第64章 匍匐 可是,我只要他
昏暗房間內, 雲蒔強撐著半坐起身,竭力保持清醒與冷靜,聽著耳邊雲夫人帶著哽咽與痛心的聲音。
“阿蒔, 你、你如何非要與那人糾纏,都是娘沒有看好你, 才讓你誤入歧途……”
雲蒔嚥下喉間湧起的苦澀,望著眼前這張曾對她百般疼愛的面容, 終是開口, 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抱歉讓你們失望了,但,但我其實不是你們的女兒, 雲蘅也不是這個世界的雲蘅……我知道你們還無法接受這事,可我只想知道,他現在到底如何……”
可想而知,她的這番解釋毫無用處, 雲老爺聞言面色鐵青, 往日的慈父風範蕩然無存,氣得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還敢胡說八道!兩個孽障,做出此等茍且之事,還叫段家也知道了, 雲氏一族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雲老爺氣恨之至, 好好的兩族聯姻眼看要成笑柄,他下口再無半點留情,“早知道, 這個妖孽生下來就該溺死,那雙眼睛一看就是災星降世,誰知是哪裡來的孽種!當年就不該一念之仁, 以至於釀下今日大錯!”
種種咒罵不堪入耳,後來甚至辱及到雲夫人身上。雲蒔轉頭看去,雲夫人只是垂頭絞著手帕,神情難堪,一言不發,任由丈夫肆意辱罵。
雲蒔忍不住再次開口,“阿孃,你們既不信我所說,那麼雲蘅反過來就該是你們的親生骨肉罷……所以,這次能不能放過他,本就是我一廂情願纏著”
話音未落,忍不下去的雲母猛地尖叫出聲,姣好的面容驟然扭曲,彷彿積壓了十餘年的情緒,在此刻徹底爆發出來。
“阿蒔,你怎麼還是執迷不悟!段家是多好的姻緣,清梵是多好的孩子!你為何非要自甘下賤,與那個瞎子攪和在一起!他有哪裡值得你惦念,這個孽種根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字字句句,怨毒憎恨,狠狠扎進雲蒔耳中。
聽到這些,她完全愣住了,一時竟忘了反應,望著眼前這對徹底變了個人的“父母”,一個暴跳如雷一個歇斯底里,與他們往日慈愛的模樣截然相反。
原來,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樣子,哪怕是親生的兒女,也敵不過利益與體面,一旦與之違背,那份隱藏在深處的嫌惡與冷酷,便會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一番辱罵之後,雲父見她仍不“悔改”,更是疾言厲色。
“今後你休想再見那個孽障,我昨日已命人重責他一百杖,逐出府去了!如今段家不計前嫌,還願娶你,是你天大的造化,婚禮之前,你便在此好好反省,莫再痴心妄想,否則——”
雲父威脅的話尚未說完。
床榻上,許久沒有說話的少女,緩緩抬起了頭。
她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是一片異樣的平靜。而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一支尖銳的金釵,釵尾正死死抵在自己纖細的脖頸上。
“現在,”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就讓我出去,只要讓我親眼見到他還活著……我便如你們所願,嫁入段家。”
饒是久未盡食,雲蒔握釵的手卻穩得出奇。見二人仍僵立不動,她手上力道又重一分,鮮血湧出的痕跡更明顯了些,但她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爹,娘,你們知道的。”她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以我的脾氣,素來說到做到,就算今天死不成,往後也有一百種法子,讓你們如願不了。”
雲老爺與雲夫人面色驟變,想上前奪釵,卻又怕她真的不管不顧。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盡是驚怒無奈,僵持片刻,終究是怕了。
雲老爺鐵青著臉,重重一拂袖,“來人,帶這逆子出去!”
陌生的丫鬟婆子魚貫而入,個個身形健壯,目光警惕。她們團團圍住雲蒔,不敢貿然上前。
雲蒔手中的金釵仍未離開脖頸,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著下床,腳步虛浮,但挺直脊背,被這些人包圍著,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
當穿過半座雲府,雲蒔發現,他們正朝著距離西院最近的那個側門走去。
亦是彼時,她與雲蘅約定要一起私奔的那個門口。
想到了甚麼,她握著金釵的手緊到疼痛,指節泛青,面色仍靜如止水。
朝熟悉的西院方向遠遠投去一眼,恰好看到那角青色的屋簷,和突出院牆的老槐樹。
昏蒙天色下,那株槐樹依稀維持著半邊蔥鬱、半邊枯死的古怪姿態,只是比起記憶裡,枝丫似乎更加壯大兩分,隱隱透出一股張牙舞爪的猙獰。
視線落在樹冠上,雲蒔猝然一凝,察覺到不對勁,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然而來不及細看,她就被人推攘出去,跨過側門門檻,門外是一條狹長幽暗的窄巷,轉過一個彎,巷子蜿蜒至盡頭——
她的目光驟然定住。
那裡,一根竹製的盲杖被折斷丟棄,旁邊是匍匐不動的一道身影,後背的白色衣衫破碎不堪,浸滿暗紅近黑的血跡。
另一個人站在一旁,似乎正要離去,聞聲回頭,與她四目相對。
段清梵手中那柄染血的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望著那個以釵抵頸、髮絲凌亂,饒是臉色慘白如紙,還是一步步踉蹌走來的少女,喉嚨像被甚麼扼住,發不出聲音。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輕聲問他。
“你殺了他麼?”
他臉色幾經變幻,終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沒有。只是廢了他一手一腳……給他個教訓罷了。”
雲蒔眼底冰冷的暗色,似乎被這句話撬開一絲縫隙。她輕輕吐出口氣,不再看他,徑直朝那人走去。
旋即,她跪倒在泥濘裡,丟開手裡的金釵,將人抱入懷裡,屏住呼吸,捧起那張染滿血汙與泥漬的臉。
這張總是清冷平靜的容顏,此刻蒼白得駭人,唇角、額角、顴骨處處是凝結的血跡與新鮮的傷口,氣息微弱之極,好像隨時會散去。
良久,雲蘅緩過口氣,沾了血汙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此刻的他傷痕累累、狼狽不堪,只有那雙銀眸清透如昔,沒被任何汙濁沾染,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雲蘅感受到臉上冰冷發抖的觸碰,咳出一口血沫,用尚且能動的右手,摸索著握緊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然後,他竟是低低地笑了,嗓音嘶啞破碎,“咳,沒想到……還能再見你一面,真好啊,阿蒔。”
看著這慘烈到近乎荒誕的一幕,雲蒔亦是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
“是啊,硬生生將我們逼到這步,這座幻境當真煞費苦心了。”
語畢她再無半點猶豫,當著那頭雲父雲母、段清梵以及各個僕從的驚詫視線,直接將他的頭抬起,低頭便吻了上去。
這個吻極其溫柔,專注而虔誠,雲蒔伸出舌尖舔去他唇邊的鮮血,乾涸的口腔內頓時滿是血氣,她甚至從中嚐出了甘甜,雙眼微眯,沒發現自己的乾裂唇角也被染上殷紅的顏色,乍看上去觸目驚心。
她甚麼也不顧,抵著他額頭,還是像以前和他說悄悄話那般。
“哥哥,沒關係的,這不是我們的世界……就在方才,我終於想明白了,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回你的那座院子,那株槐樹聯通地氣,正是虛無與真實之間的銜接點,必定就是破局的關鍵……”
她笑著說,“我會等你來接我,不管是天上人間,還是黃泉碧落,阿蒔都等著你。”
*
被人押回那座深宅大院的閨房裡,雲蒔異常平靜,沒有哭鬧沒有掙扎,任憑雲夫人抱著她痛哭流涕,或是雲老爺在一旁又嘆又罵,她始終垂著眼,一言不發。
最後,是“清梵”慢慢走到她面前,在她跟前半跪下來。向來溫潤從容的他,此刻眼眶微紅,握住她的手,仰頭望著她。
“阿蒔,那人是你血脈相連的兄長……即便不是我,你也不能……”
雲蒔有些出神,過了許久才像聽見他的話,收攏起散落的心神,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輕聲開口。
“可是,我只要他。”
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他臉上,那雙眼睛透出一種奇異的清明,“之後的婚禮,我可以答應,只要你答應我兩件事,可以麼?”
段清梵緊緊看著她,緩慢點頭。
雲蒔便一字一頓地說出,“第一,你不能再動他分毫,並且要保證他安然活到婚禮那日。第二,婚禮須在雲府舉行,就在正廳,你答應麼?”
段清梵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鄭重對她點頭,“好,我以段氏之名向你起誓,絕不傷他性命,也絕不許旁人再動他一根手指。”
得了他的承諾,那之後,雲蒔如其所言,安分下來,呆在房裡一步不出,按時吃飯,乖乖休息,除了幾乎不開口說話,看起來像是徹底認了命。
但云府對她的看管並未鬆懈半分。直到大婚前日,鮮紅的嫁衣、璀璨奪目的鳳冠霞帔流水般送入房中,她像個沒有生氣的瓷娃娃,任人擺佈,讓試衣便試衣,讓梳妝便梳妝。
直到她在送衣物的僕婦中,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雲蒔的眸光幾不可察地一顫。
趁旁人不注意,她側身與憔悴了許多的菡萏低聲搭話,“菡萏,你如今被調去針線房了嗎……蕪蘭呢,蕪蘭去了哪裡?”
菡萏飛快地看了眼四周,見無人發覺,才迅速回她。
“是的,姑娘,自從那事後……蕪蘭他們一家子都被夫人趕出去了,如今流浪街頭,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說著她眼睛就紅了,顯然是十分難過蕪蘭等人的遭遇。
雲蒔見狀,從袖中摸出一疊金葉子,迅速塞進她手裡,壓低聲音飛快道,“抱歉,是我連累了你們,這些你拿回去與蕪蘭分了吧。然後,還得麻煩你一件事——”
她的目光有種奇異的灼亮,讓菡萏恍惚間覺得有分陌生,似乎不再是她伺候了多年的那名雲家大小姐。
雲蒔吐出最後一句,“請你想辦法,在婚禮前,替我弄兩把劍來,鐵的銅的,甚麼樣的都行。”
聞言,菡萏臉色不免白了下。雲蒔見狀,反而輕輕笑了笑,溫言安撫她,“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菡萏,這算是我託你的最後一件事了,請你務必幫下我。”
菡萏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終究沉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