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事了 蔫頭耷腦的師妹
當此之際, 年輕佛子僵立原地,眼睜睜看著好友自他身旁走出,一步步邁向對面的白衣修士。
眾目睽睽下, 除去偽裝的雲蒔蔫頭耷腦,立在師兄跟前, 雙手背在後頭,像是被霜打了的鵪鶉, 再沒半點神氣。
此時, 無數道目光投來,雲蘅俊容清冷,定定看著她, 到底沒說甚麼,低沉道了句“跟上”,旋即轉身,帶頭離開。
凌雲宗一行人立刻緊隨其後, 不料沒走幾步, 附近的大殿裡又衝出一道緋紅身影,不管不顧地越過人群,撲上來就緊緊抱住雲蒔。
其人正是趙靈真,清脆的嗓音早已沙啞, 抱著她渾身顫抖, 止不住的哽咽,“阿蒔,還好你沒事……都是我的錯, 是我心志不堅,才會被妖物所惑,險些害了你……”
眾人頓時停下, 齊刷刷看去,雲蘅也緩緩回頭,視線落在姿勢親密的二人身上,眸色深晦難辨。
雲蒔:“……”
感受著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愈加複雜的視線,她默默閉上了眼。
毀滅吧,趕緊的。她真的累了。
*
事情既然來了,雲蒔再怎麼想擺爛,也沒法置朋友于不顧。她沒有掙開,只抬手輕輕拍了拍趙靈真的後背。
“郡主莫哭,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她忽略自己滿身的狼藉,故意扯出一抹輕鬆的笑來,“我說過會幫你解決訂婚禮的麻煩,如今妖物的老巢也毀了,往後你不會再被夢魘糾纏,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聽著她的話,趙靈真慢慢鬆開手臂,抬起淚痕斑駁的臉,心中卻是越發澀然。
“阿蒔,你,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所以你那時才會那麼說,還用這種方式代替我們行禮……”
在她們對話間,另一道熟悉身影自人群邊緣踱步而來。
來人正是訂婚禮的另一位主角,大胤太子容景昭。
在變故發生前,其人一邊護著尚未清醒的未婚妻,一邊協助眾人開啟防護陣法,直到妖蟒被壓制住,才稍稍鬆口氣。
誰知這一鬆懈,就被醒過來的趙靈真掙開,他不及阻攔,眼睜睜望著她朝妖物的方向衝去,險些被垂死掙扎的妖蟒一口吞噬。
直到現在,容景昭仍是臉色蒼白,眼眶泛紅,星目失了神采,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只眨也不眨地落在趙靈真身上。
雲蒔將目光從二人身上收回,回想這幾日接連發生的種種,不禁嘆了口氣。
“妖魔最嗜生靈惡念與血肉,郡主這些日子心緒激盪、執念深重,才會被其纏上,作出種種反常行徑。”
雲蒔終究揭開了最後那層窗紙,輕聲問她,“其實,郡主一開始便知道這隻妖物的存在吧?不然它不會在你身邊蟄伏這麼久,還特意選在訂婚禮上開啟血祭。”
是的,以這頭妖蟒的心計與城府,蟄伏在趙王府多月,化身下人跟在她身邊,必定是有萬全把握,才敢如此行事。
雲蒔對原著的記憶所剩無幾,可還記得大致的劇情走向,加上現實裡趙靈真的種種異常,在最後一次夜探王府時,就隱隱有了猜測。
及至現在,聽到她的道歉,終於確定了,眼前之人,在這次的事件裡也並不是完全的無辜。
趙靈真瞳孔驟縮,臉色霎時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抱歉,我、我當初並不知道它就是妖蟒,只以為是個尋常小妖……”
也因此失了警惕,輕易為其所惑,以為能借對方之力“報復”辜負了她的容景昭,卻不知道,就此淪為了對方開啟血祭的棋子,差一點就讓全城百姓跟著沉淪。
——可是,難道她當真不清楚,與妖魔為伍的人向來會有何下場麼?點頭那刻,究竟是被妖力所惑,還是惡念作祟,壓過了所有理智?
趙靈真神情恍惚,咬住下唇,再也說不下去。雲蒔望著眼前這個原著裡被打上“惡毒女配”標籤的姑娘,不由帶上分真切的困惑。
“所以郡主,愛上一個人,當真值得你這樣迷失自己,甚至與妖為伍,賠上自己的良知與性命麼?”
趙靈真:“……”
那端眾人聽不清她們的交談,好奇地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趙靈真啞然立在原地,凌亂的嫁衣皺巴巴貼在身上,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良久,她嘴角倉促地扯了扯,笑的極其難看。
“愛他?”此時再說起這兩個字,就連她自己也覺得荒謬,“不。自從知道他能被一個男人引誘,還對著那人露出從未給過我的溫柔和愛意……那刻起,我就不敢愛他,也不想再愛下去了。”
說出這句話,她像是卸下千斤重擔,後面的話也說得越來越順暢。
“自從回到盛京後,我從沒想過與他繼續,但我……我只是不甘心,青梅竹馬十三年,明明他對我也不是全然無意,為甚麼還能輕易被另一個人動搖,甚至……視我多年的情意為負累。”
旁邊的容景昭聽到最後一句,呼吸驟然一窒,終是忍不住,急步上前想要解釋:“靈真,不是的,我沒有”
“容景昭。”趙靈真好像終於發現他的存在,扭頭看去,杏目通紅,卻沒有半滴眼淚,“我們自幼相識,我趙靈真縱然任性刁蠻,但對你,自問真心實意,從未有過半分虛假。”
容景昭喉結滾動,心臟緊縮,彷佛知道她將要說甚麼——
“可你呢?你享受我的追隨,卻輕視我的心意,你接受我的好,卻從不肯平等待我。”
趙靈真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用這麼平靜的語氣把這些話都說了出來,“在你心裡,其實一直厭惡這樁婚事,且視我為麻煩,不過是礙於父母之命,才勉強隱忍至今,是罷。”
“不是的!我早就沒有這般想了!”
容景昭終於失聲大喊,大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臂,恨不能將自己的心剖出來給她看。
“靈真,我承認,往日確實忽略了你、怠慢了你,可我……可我嘴上說著嫌你麻煩,實則從來沒有想過放手,否則為何這麼多年都沒有真正與你分開?”
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少年嗓音發顫,帶著遮不住的慌亂。
“靈真,對不起,我早該把這些話都告訴你的,是我太過傲慢,才總拿著婚事當藉口,其實、其實是我心悅你,只是不肯對自己承認……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做甚麼都願意……”
“是麼。”聽著他語無倫次的解釋,趙靈真這次沒有任何過激反應,只是輕飄飄地丟下句,“那殿下現在就向我跪下認錯,可以嗎。”
*
這話一出,站得最近的雲蒔也聽到了,眉梢微揚,訝異地掃過二人。
然後,她就瞧見金尊玉貴的容太子如遭雷擊,整個人釘在原地,瞪大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而趙靈真只是靜靜看著他,臉上無喜無怒,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等了兩息,見他依舊僵著沒半分動作,她唇邊牽起一抹極淡的諷笑,轉回頭,提步便要離開。
見狀,潮水般的恐懼化作實質席捲全身,容景昭驟然反應過來:他要是再不放下那點可笑的驕傲,就當真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那些年的怠慢、敷衍,此刻都成了扎向他心口的尖刀,容景昭呼吸艱難,死死望著她,身體先於理智之前做出動作——
膝蓋與脊背一起彎折,“咚”的一聲,他到底重重跪下,仰起頭,倉皇地扯住她的裙角,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沙啞的嗓音近乎哀求。
“……靈真別走,我真的知錯了,求你原諒我,不要離開……”
望見這幕,滿場寂然。無數道目光投來,震驚得忘了言語,萬萬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容太子會為了一個女子做到這步。
趙靈真垂眸看去,微微驚訝,轉眼又散去,欣賞了他的跪姿片刻,然後從他手裡緩慢地抽回衣袂,臉上和聲音都帶著掩不住的疲倦。
“好,我相信你的話了——可是容景昭,太晚了。你的解釋,你的感情,我都不需要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十三年了,我真的很累。所以,我們結束吧。”
語畢,不再看他一眼,徑自轉身,走向旁邊的雲蒔,張開雙臂便再度抱住了她。
“阿蒔,對不起。”趙靈真把臉埋入雲蒔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到現在才真正明白,你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
為一個不珍惜自己的人失態至此,實在不值。她之前沒懂這句話,經歷這番波折,才真正刻進了心裡。
於是雲蒔也像那晚一樣,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溫和回覆,“沒關係,還是那句話,今夜痛痛快快哭過,就去好生睡一覺,明日醒來,便一切都過去了。”
趙靈真抬起頭,眼眶泛紅,但沒再掉淚,朝她重重點頭,“嗯,我知道了。”
隨即她鬆開手,後退兩步,朝著雲蒔,也朝著在場所有人,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禮。
“多謝諸位此次相幫,我乃瑞陽郡主趙靈真。”她坦然承認,“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累諸位涉險,是晚輩之過。妖蟒餘孽我定會親自追查清剿,澄心園與諸位的所有損毀,趙王府也會全權賠付,絕無推諉。”
“待所有事了,我將自請卸去蓬萊閣記名弟子身份,歸府後閉門清修,潛心悟道,絕不再因私怨,給蒼生百姓添半分禍端。”
語畢,她再度鄭重一禮,而後直起身,轉身便走。背影依舊挺直,驕傲如初,在秋日夕陽下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似乎不曾沾染半分陰霾。
只剩下錦衣少年仍跪在原地,怔怔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整個人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眉目間唯剩死寂。
*
妖蟒之禍至此徹底落幕。多虧眾門派及時阻攔,雖然毀了一座玄女像加整個湖泊,萬幸沒有太大人員傷亡。
參與訂婚禮的王公貴族們知曉內情,無不後怕,對著諸仙門千恩萬謝。
大胤帝后本欲設宴款待,奈何自家太子當眾跪地、顏面盡失,事後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讓他們無暇他顧,只好口頭拜謝了事。
離開前,雲蒔本想尋個機會,和清梵等人正式道別,畢竟從南離同行至此,大家並肩作戰,又承他多次迴護,於情於理都該好好辭行。
更重要的,蘇玉傾這次與她徹底撕破臉皮,暴露真面目,如今不知躲哪去了,是否還盯著這幾個攻略目標,離開之前,雲蒔自是得和好友通個氣,讓他提前防備,別真中了招。
雲蒔思來想去,考慮得挺周全,奈何某道清冷的視線總是不經意掃來,如芒在背,讓她心頭惴惴,總覺得後頸發涼,有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最後只來得及給清梵發了封傳信,她便老實收手,低調地混入同門之中,隨著大家默默離去。
事後,凌雲宗弟子登上趕路專用的穿雲梭,不及流雲舟寬敞舒適,但勝在輕快迅疾,能助他們儘快回山覆命。
梭內狹窄,眾人齊聚一堂,氣氛倒也熱鬧。雲蒔作為焦點,少不得要應對師兄弟妹們好奇的追問。
真話自然不能說,她思緒急轉,搬出下山前師傅交代的“馳援誅妖”的說辭,真真假假地搪塞一通,引得小弟子們讚歎連連。
熱鬧中,唯有一個角落無人敢近。白衣修士倚窗而立,眺望舷外雲海,仍是那副冰雕雪塑般的模樣,周身攏著層無形結界,將所有喧囂隔絕在外。
幸好雲蘅一向性冷,眼下說話少些,旁人也沒發覺甚麼異常。雲蒔說笑間朝那個方向瞥了眼,心裡暗暗鬆口氣。
這般和大家擠在一處,雖然吵鬧,也有好處,至少這種環境下,師兄沒法馬上找她算賬,只能這樣眼不見心不煩地瞧著外頭。
趕路再耽擱幾天,說不定他老人家的怒氣就會再而衰、三而竭,想明白她做的一切皆情有可原,全是為了救他,然後便消氣,不再與她較真了。
——好吧,雲蒔知道自己這想法純屬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畢竟以她對雲蘅的瞭解,從萬骸秘境到現在,要讓他不追究她乾的那些破事,簡直比讓鐵樹開花、石頭孵蛋還難,指望他“息事寧人”,還不如她現在跳船逃生來得更靠譜。
想到這,她心下哀嘆,喪氣地扭回頭,再也不敢往那個方向多瞧一眼。
作者有話說:馬上進入兄妹專場,磕糖預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