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破境 像只放飛到天外的紙鳶
就這樣, 雲蒔揹著人，腳步沉重，但仍穩穩當當, 一路披荊斬棘，終於登上了蛇窟最高的山峰頂。
上來才發現, 山頂的蛇群更加密集，層層疊疊地蠕動, 妖氣濃重得幾乎與低垂的濃雲相接。
雲蒔謹慎地找了個藏身地, 掏出數枚爆破符，狠了狠心，用僅剩不多的靈氣將其催動, 符紙頓時如流星般墜向蛇群最密集處。
“轟隆”聲接連響起，碎石紛飛中，盤踞的蛇群受驚竄逃，終於露出了下方那片被掩埋的、瑩白如雪的地表。
不, 那不是岩石。
雲蒔凝神細看, 發現了不對勁，耳畔亦是傳來溫熱的吐息，男子低柔的嗓音順勢響起。
“果然，此地與別處不同……道友可以到空中再看看, 我在這等你就是。”
雲蒔沉吟須臾, 點了點頭，將受傷的蘇玉傾安置在巖隙深處，又把最後幾張爆破符塞進他手中, 吩咐了句“若有危險，不必省著。”
然後，她小心探頭, 見外頭暫時沒有蛇群回來，這才閃身而出，來到空闊地帶，催動御風術，頂著濃重的妖氣，緩慢浮起。
越飛越高，視野漸闊。直到將整片區域盡收眼底，她心頭一震，恍然大悟。
這片雪白確實不是岩石，而是骨頭——他們腳下這座綿延的山脈，正是一整具巨大妖獸的骸骨。
自高空俯瞰，山脈形狀像極了一頭盤踞的長龍，脊骨節節分明，輪廓與外頭那頭妖蟒極為相似，卻又雄渾磅礴得多。他們方才登上的這座“山峰”，恰是高昂的龍頭位置。
雲蒔落回地面時，臉色複雜，快步回去，將自己所見悉數告知蘇玉傾。
蘇玉傾聽罷，眺望遠方，徐徐說出了她心中那個的結論。
“或許，這裡正是真龍隕落之地。妖蟒的那對‘龍角’與滔天妖力，恐怕皆是從這具龍骨中竊取的。”
神獸、天妖，皆是九寰界上古時期方有的生靈，傳說有呼風喚雨、移山填海之能，力量堪比真仙。
然而在一場滅世浩劫後，這些存在幾乎盡數隕落，如今唯有云鯨、青鳥等寥寥遺脈尚存世間，且血脈早已稀薄，遠不復上古神威。
如果眼前這具綿延如山脈的遺骸當真是上古真龍之骨，便不難解釋，為何此界會滋生出如此多的妖蛇，那頭妖蟒又為何初現世就擁有傾覆一城的恐怖力量。
雲蒔接道，“若是這般，此界的力量中樞，只能是這具神獸骸骨，就是不知……這頭龍隕落了多久，又是否還有一絲殘識存留。”
上古諸獸中，既有惡獸，也有不少被人奉為祥瑞的正神，譬如龍鳳麒麟之屬。若他們猜測沒錯，能被妖物寄生到如此地步，這具龍骨上還留有殘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若不試，又怎知結果？
雲蒔抬起頭，望著跟前的山脈，雙眼微眯，似有銳光一閃而過。
旁邊的蘇玉傾見狀，心頭跳了下，實在覺得她這樣子莫名的熟悉——
是了，這人每次要做些出其意料的事情，好像都會這樣，神情沉靜、雙目卻亮得灼人，像是冰層下封著的火焰，無聲卻叫人心悸。
他神態微妙，說不清是反對還是贊成，“風道友，你莫不是想，嘗試喚醒龍魂？”
雲蒔被他的聲音喚回注意力，面色平常，無畏地笑了笑。
“沒錯，不試試怎麼知道結果——而且若是成功，或許這頭龍能助我們離開此地也說不定。”
*
已經走到這裡，他們其實也沒第二個選擇。
與蘇玉傾並肩站在雪白骨殖上，雲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沒做多餘動作，只是學著雲蘅之前的做法，將神識極力蔓延開。
這也是師兄教她的，必要時候，想要與陌生妖獸溝通，必須篤守本心，敞開心神，才能觸及對方本源，與之產生關聯。
當下，她將神識毫無保留地鋪展，朝著腳下山體探去，一點點艱難推進，直到極深處時，當真感知到那簇恍如死灰、又未完全熄滅的星火。
她沒有天妖血脈，不能像雲蘅那樣直接和對方溝通，只能一股腦地將與妖蟒交手的記憶、青陽城的慘事，還有山下堆疊成山的骸骨景象，盡數渡入這道沉寂萬年的意識裡。
她在賭。賭這頭上古真龍，縱使身死魂殘，靈魂深處仍然鐫刻著守護世界的本能。
起初，死寂無聲。
就在識海刺痛、靈力瀕臨枯竭的剎那——
“咚”地一聲，大地的心臟跳動了下。
這抹顫動越來越強，轉眼間，整座山脈開始劇烈震顫，山石崩裂，煙塵滾滾。
二人立即騰空而起，眼看著身下這座由骸骨支撐起的山脈寸寸開裂，蛇群尖嘯著四處逃竄，再被崩塌的山體砸中，淹沒在塵埃裡。
隨著山脈崩解，一道巨大的蒼青色龍影升騰而起，雖只是半透明的虛影，仍能看出其鱗角崢嶸、鬚髯飄動之形，威壓席捲四方。
當那雙巨大的眼眸緩緩睜開，目光掃過的剎那，一切仿若靜止，厚重而縹緲的聲音在二人識海響起。
“汝等人族，喚醒吾之殘念，是為那竊吾之力的妖蟒而來？”
“是。”雲蒔仰首，嗓音清亮，“那頭妖蟒借前輩遺澤為禍世間，吾等力不能敵，唯有驚擾前輩安眠，望您撥亂反正，還世間一片清明！”
龍魂靜默片刻。
“蛇欲成龍，豈能靠殘害生靈而成……當年吾不該在冰川裂罅中救下此蛇，一念之仁，反釀此禍，是吾之過……”
話音未落，龍魂的聲音越發難辨，似嘆似嘯，狂風驟起，整個空間都在搖晃——
眼見對方近乎失控，雲蒔頂著狂風大喊，“前輩息怒！此地尚有數萬冤魂未得引渡，請勿一怒之下攪散它們的殘魂！”
被這聲呼喚驚醒，巨大虛影擺動著游到天空中，一聲龍吟化作浩蕩長風。
“往昔之過，自當了結，吾便以這縷殘念，引渡冤魂，重入輪迴。”
它再度俯首，看向下方兩個渺小卻咬牙挺立的兩名人族修士，“至於汝等，可隨吾開闢的空間裂隙一起離開，然其中兇險，彼端未必是你們來時的世界，更可能墜入虛無絕境……你們，可願一試？”
聞言，雲蒔來不及驚喜，與蘇玉傾同時轉頭，四目相對，無需言語，二人眼底映出同樣的清明與決絕。
雲蒔轉回來，一字一句，“吾等不懼，但請前輩開路。”
龍魂眼中掠過微光，向她頷首，旋即仰天長嘯。
下刻，那具龐大的身軀迸發灼目光芒，從龍尾開始寸寸碎裂，化作無數光點，一部分衝向天空，一部分散落向山間各處的骸骨堆。
當陰霾天空被這股力量撕開裂隙，轟鳴聲響徹天地，大地各處也浮起無數道淡金色的細小魂影。
它們起初茫然無措，被青光包裹後漸漸安穩，匯聚成流，從地面湧向天空，淌入裂隙深處的冥河虛影。
見空間通道開啟，魂魄盡皆被引渡離去，雲蒔鬆了口氣，對著空中越發虛淡的龍魂深深一揖，不再猶豫，背起受傷的蘇玉傾，縱身躍入那道漆黑入口。
就在他們的身影即將消失時，即將湮滅的龍魂忽地一凝。
它抬頭望向通道深處，龍目掠過訝異，隨即瞭然。
“……原來如此。汝等不必硬闖亂流了，還有一股力量正在彼端連線此界，循著這道牽引，你們便能安然回歸。”
果然，它話音剛落，黑暗深處便亮起一縷極細卻穩定的雪白光芒，如引路之線遙遙傳來。
“吾之使命，終了……”龍魂的聲音愈發微弱，連同小世界崩塌的轟隆聲繚繞耳畔，“九寰安危，往後便託付於汝等了……”
*
龍魂以最後力量開闢的空間通道並不算安穩，與空間亂流之間，只隔著一層薄如水泡的透明屏障，在狂風裡劇烈波動，隨時都有碎裂的可能。
還好，他們剛邁入通道，黑暗裡伸出的雪白光線便循著她的氣息纏上手腕，穩穩將她牽住。
雲蒔登時覺得自己像只被放飛到天外的紙鳶，搖搖欲墜間，全靠這道光線牽引，逆流朝著光源的方向靠近。
餘光掃過通道之外，盡是光怪陸離的奇景。無垠黑暗裡，星河橫亙如練，遙遠天際的巨大星體無聲旋轉、碰撞，又在剎那間湮滅，爆發出刺目光線。
數不清的光團懸浮四周，最近的幾乎觸手可及，裡面隱約有山川河流、奇異生靈閃過——這些便是依附主世界存在的三千小世界。
更深的黑暗中，還潛伏著難以想象的恐怖存在。無數巨大的猩紅眼眸若隱若現，死死窺伺著有光亮的地方。遙遠感知一瞬，雲蒔便神魂刺痛，警鈴大作。那絕非此刻的她所能窺伺、抗衡的。
她猛地收回神識，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好在通道盡頭的光亮越來越盛，漸漸能看清那團巨大柔光包裹的世界，遠眺過去，似有繁花遍野、靈氣氤氳之態。
可再靠近些，雲蒔的心再度一沉。
因為她驀然發現，在隔絕世界與天外天的厚重界壁上，一道自南至北的細長裂痕赫然在目。
裂痕邊緣還在滲出灰敗氣息，引得虛空中的猩紅眼眸與魔影如跗骨之蛆般攀附上來，像成群的蟲豸般攢動不休，妄圖鑽透界壁，侵入人間。
這一幕帶來的震撼與寒意，遠超此前遭遇的任何妖魔。
腕上的光線引力愈強，她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扯入界壁內，徑直墜入一片靈氣的海洋中，枯竭的經脈如沐甘霖，自發運轉起來，舒暢得難以言喻。
尤其是雲蒔，從未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長的世界，蘊藏著如此蓬勃的意志與生機，簡直就像開到極致的花朵，美得令人心驚，甚至生出幾分恐懼。
彷彿下一刻，便會盛極而衰，灰飛煙滅，連同著此界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在她生出這個感覺時，瞬間也與天地產生了某種共鳴，腦海深處豁然開朗，竟隱隱觸到了靈犀境的門檻。
不過，這種頓悟的狀態只維持了短短一息。
很快，眼前光芒驟閃，腳踏實地的觸感傳來，清風拂面，帶著熟悉的草木清氣。
雲蒔站穩後，睜開眼，定睛望去，又是另一番景象——
此刻，他們正好落在一座高塔的欄杆邊，四周楓葉如火，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景色熟悉得令人恍惚。
對了，舉行訂婚禮的澄心園外，好像就有這麼一座高樓……
作者有話說：回去了，是時候攤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