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結契 輕羽般搔過耳廓
訂婚禮這日, 恰是秋高氣爽,萬里無雲。一朝太子的婚事自是舉國矚目,盛京長街兩側早早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等著新娘花車巡遊而過。
大胤朝素來重視婚俗之禮,即便只是訂婚, 也要遵循古制,新人共拜護國玄女像, 得神靈賜福, 即寓意著姻緣天定,日後大婚也將順遂圓滿、福澤綿長。
因訂婚的二人身份尊貴,典禮設在皇家澄心園的臨仙樓上, 三面臨湖,對面便是城中最高大的玄女像,栩栩如生,丹唇含笑, 在秋日晴空下流轉著溫潤靈光。
園子四周遍植金桂與丹楓, 秋色斑斕,景緻秀美,在場賓客個個非比尋常,除了皇室宗親與朝廷重臣, 還有許多陸續趕來的仙門中人, 一時間,澄心園內人影幢幢,衣袂飄飛, 比之仙門盛會也不遑多讓。
這日天沒亮,趙王府便忙碌起來。趙靈真輾轉了半晚,雖滿心不願, 但面對滿臉期盼的父王母妃,又想起昨夜雲蒔的承諾,到底按捺住性子,任由侍女們為自己穿戴。
一襲鮮紅華美的嫁衣層層籠上身,鬢插珠翠,峨眉輕掃,朱唇點染,再是珊瑚旒冕垂下,遮擋半面容顏。
待趙靈真立在等人高的鸞紋銅鏡前,剛剛抬頭,旁邊便響起一片低呼。
而她自己望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驀然生出一種不真實的飄忽感。
好像這些日子她都半夢半醒,魂魄不在軀殼裡,而是浮在半空中,始終冷眼旁觀著眼前一切,連自己的喜怒哀樂都隔了層無形的薄膜。
恍惚間,當趙靈真再度恢復意識,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是她的乳母藍嬤嬤,扶上她的肩膀,臉上掛著面具般的溫婉微笑。
“郡主今日真是明豔照人,太子殿下若瞧見了,肯定從此眼中只您一人,再也瞧不上旁人了。”
她頓時眼神晃了晃,不自覺跟著喃喃,“讓殿下,眼中只我一人……”
“正是。”那張熟悉的面孔越湊越近,和她的臉緊挨著,落在銅鏡裡,籠上層模糊的光暈,發出的聲音也不經意帶上嘶啞氣聲。
“但還差最後一步……最後行禮時,郡主切記,要將合巹酒潑向玄女像的心口處……如此,才能真正拴住殿下的心,姻緣美滿,永世不移。”
這道低語宛若魔音繞耳,久久不去,趙靈真失神呆立,那雙漆黑的杏眸裡倏然掠過抹猩紅,又像是被滿室的豔色映染,在眾人喜氣洋洋的祝賀裡轉眼褪去。
她面上恢復麻木般的平靜,一言不發,被藍嬤嬤扶著往外走去。
*
且不說外頭是如何鞭炮齊鳴,笙樂喧天。
趙王府門前,拜別父母,一身緋紅嫁衣的新娘被扶上四匹雪駒所拉的鎏金花車,在兩邊百姓好奇的目光與議論聲中,車隊一路徐行,穿過長街,朝著澄心園而去。
車輪轆轆,隔著簾幔,隱約可見其人端坐車中,曲線玲瓏,動也不動,好不貞靜。
大半個時辰後,花車停在澄心園前。
大門口,司儀恭候多時,登時朗聲唱禮,“請新娘子移駕正門。”
一聲落下,車裡靜悄悄的毫無動靜。司儀維持住表情,提高聲調重複,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旁邊的宮人臉上笑容漸僵,悄悄互遞眼色,司儀也頭冒冷汗,頂著眾人的矚目與竊竊私語,咬著牙第三次拖長聲音。
“請——新娘子鳳儀落輦——”
如此三請,這一回,車簾終於動了。
喧鬧的人聲中,只見一隻染著鮮紅蔻丹的纖手從車內緩緩探出,撩開簾幔一角。環佩叮咚聲裡,半隱在旒冕珠簾後的面容隨之顯露出來。
雖隔著一段距離,看不真切全貌,但少女那明豔的側臉與周身流轉的華貴氣韻,已讓下方的許多世家子弟看得失神,瞬間爆發出一片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郡主今日真是豔壓全芳,較之往日更勝一籌!”
“太子殿下好福氣,這般璧人,當真是天作之合!”
喧鬧中,馬車前,另一道身著玄紅吉服的身影正安然等候。
其人金冠束髮、劍眉星目,往日的張揚少年氣悉數斂去,難得的清朗沉靜,亦是被人誇了半晌的“今非昔比”。
此情此景,大胤太子“容景昭”抬起頭,與垂首投來的那雙杏眸在半空中相碰。
後者立在車門口,朝“他”微不可見地頷首,維持著瑞陽郡主應有的矜驕,手肘微抬,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
前者心中微松,實在不想再磨磨唧唧地扶人進去,便也不循常理,抬步就把車上人打橫抱下,動作乾淨利落,贏得旁邊一陣喝彩。
當下,頂著千幻面和易容術的雙重偽裝,扮成容景昭的雲蒔總算迎到“新娘子”,心裡也極為新奇,只是面上很把得住,維持著嚴肅神情,抱著人繼續跨火盆、過喜門等儀式。
同時,她嘴唇不動,以傳音入密告訴懷中人,“一切已安排妥當。車裡的郡主應該被安全接走了吧?你可看到她的狀態如何?”
懷中人不知用了甚麼幻化之術,不僅外貌身形與趙靈真別無二致,抱起來亦是身輕體柔,一雙玉臂順勢攀上“他”的肩膀。
其沒有選擇傳音入密,而是稍微挺起身子,湊到“他”耳畔,珠簾輕晃,霎時間吐氣如蘭,輕羽般搔過耳廓。
“郡主已被妖物蠱惑,意識不清,我用幻術將她暫且安撫,交給太子殿下了。”
扮成女子的蘇玉傾毫無不適,用著少女的清柔嗓音,故意朝她耳內噴吐熱息,“那頭妖蟒確實在她的識海里留下了標記,但本體不在附近,恐怕已混入了賓客或伺候的下人裡……”
幾乎同時,雲蒔身子僵了僵,不為這個訊息,只因為這人惡劣的動作,她臉色愈沉,忍住揉耳朵和把懷中人直接丟出去的衝動。
“都甚麼時候了,麻煩閣下安分點。”她耐心將罄,冷聲警告,“無論如何,等會行動聽我號令,切勿因私慾誤了除妖正事。”
丟下這句,她再不搭理他,抬頭直視前方,抱著人邁過最後一道朱門,抵達臨仙樓下的主臺前。
直到這步,終於能把人放下,二人並肩而立,轉身面向席上主位。
上首端坐著一對雍容華貴的夫婦,正是大胤朝的帝后,望著底下這對自幼相識、總算要締結婚約的小兒女,滿臉欣慰,含笑勉勵,殿中氣氛越發和樂。
其後,便是最重要的訂婚禮。因為不是正式大婚,沒有那麼多的繁瑣雜禮,只需要新人登上高臺,完成結契儀式即可。
只聽司儀高聲唱禮,“請新人——詣玄女玉像前,行參拜之禮,共飲合巹酒——”
話音迴盪,臺下賓客的談笑漸歇,無數道目光匯聚過來,望著這對璧人般的新人攜手踏上最高處的禮臺,距離玄女像僅有數尺之隔,抬頭便能望見其掌心託著的玉瓶。
在悠揚肅穆的禮樂聲中,二人分站左右,各自對拜。
動作徐緩,當他們直起身,四目短暫相接。雲蒔清晰瞧見,垂落的旒冕之後,那張殷紅的嘴唇微微彎了下。
那是個極淡,卻分明帶著分嘲弄的笑。
雲蒔心中微怔,沒待細想,司儀已捧著一對琉璃盞上前。她當即收斂心神,與對面的“趙靈真”各執一盞,隨後二人刺破指尖,將血珠滴入酒中,再互相交換,重複這步。
“滴答”一聲輕響,兩滴殷紅在澄澈的酒液中緩緩泅開,絲絲縷縷,逐漸相融。
祝禱詞朗朗響起,聲傳四際。這時候,臺下觀禮的仙門修士中,已有不少人面露異色,紛紛交頭接耳,不明白眼下是怎麼回事。
賓客席間,為了參禮換了身赤斕大寶袈裟、愈襯得眉心硃砂痣鮮豔如血的清梵,仍是紋絲不動,沉默地望著高臺。
他身側的清和亦是按捺不住,忍不住低聲嘀咕,“怎麼回事,現在還沒動靜?再這麼下去,風施主和蘇施主可就真要禮成了……”
雖然頂著他人樣貌,眼下也只是“訂婚”,可修真之人最重因果,這般當著神像和眾人矚目之下完成的儀式,一旦禮成,無異於憑空結契,往後二人的牽扯怕是再也難以釐清。
清梵自然也清楚這層利害。即便眼下局面不同於一開始的計劃,可他緊緊盯著高臺上二人的神情,心知時機未至,故而仍未動作,只淡淡說了句,“清和,定心,莫自亂陣腳。”
然而鎮定如他,當望見臺上二人步步靠近,各執酒盞,手臂交繞,如同世間每對新人那般,將盞沿慢慢遞向對方唇邊——
清梵的心臟還是重重一跳,雙眼眨也不眨地鎖住那一幕,手中念珠被攥得深深陷進掌心,沒意識到自己的指節已經泛白。
此刻,高臺上,祝禱詞已至尾聲,臺上的二人微不可見地僵硬,但事已至此,早無退路,他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雲蒔儘量放緩抬杯速度,調動全部心神,終於在雜亂氣息中捕捉到那抹倏然出現的百里香的味道,她眼睛瞬亮,快速低語,“來了,就是現在——”
話音未落,二人同時撤手轉身,臂揚盞傾,將杯中融血的酒液灑向半空。
然後自血霧中抽出各自的法器,雲蒔眼中銳光乍現,盯準跟前的高大玄女像,縱身躍起,劍光如匹練破空,竟是直直劈向雕像的脖頸處!
只聽“咔嚓”清脆一聲,眾目睽睽下,那顆頭顱應聲斬落,咕嚕嚕滾下高臺,徑直墜入下方的湖泊。
但是,雖然她捕捉到了妖物的蹤跡,仍沒能完全阻止異動的發生。須臾之間,整座湖泊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湖水翻湧,自那玉像頭顱落水的地方,汩汩冒出濃稠如漿的鮮血。
眨眼間功夫,原本碧波千頃的湖面竟盡數化作一片猩紅,刺鼻腥氣沖天而起,燻得人幾欲作嘔。
望見這駭人的一幕,賓客席上頓時驚叫四起,眾人慌作一團,正要四散逃竄時,周圍便被一道道沖天而起的金色靈光牢牢罩住。
在園中的各個關鍵方位,皇城禁軍與仙門弟子已同時催動陣法,將所有人護在光幕之內,與此同時,數道身影自席間疾射而出,直撲高臺而去。
但湖面翻湧的妖力實在瀰漫得太快,血霧翻騰,在眾人與高臺間凝成一道厚厚的屏障,縱是清梵催動金剛破魔訣,佛光狠狠撞在血霧上,也沒能立刻將其洞穿。
狂風獵獵,將臺上二人的紅色衣袍揚起,雲蒔與蘇玉傾頂著偽裝,將幾名宮人護在身後,並肩立於臺緣,齊齊望向血湖中央——
巨大的旋渦之中,一顆猶如小山般的漆黑蟒首緩緩冒出,鱗甲森然,豎瞳猩紅,額頭處生著兩支猶如龍角的扭曲枝杈。
它仰首向天,發出一聲撼動雲霄的厲嘯,聲浪滾滾,直震得天地都似在震顫,當真如魔神臨世,懾人魂魄。
在這龐大可怖的存在面前,大多凡人承受不住威壓,當場昏厥過去;就連小部分仙門弟子也面色慘白,幸好被身邊人及時扶住才沒倒下。
再看那雙磨盤般大小的血瞳,正死死盯住不遠處,那兩個身著喜服、渾身散發著漱玉果誘人氣息的身影,貪婪的光芒幾乎要將他們吞噬。
作者有話說:下章師兄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