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喂藥 一個輕如蝶翼的吻
面對清梵突來的動作, 蘇玉傾僵了僵,不過以他城府,轉眼就像甚麼都沒發生, 抬步跟上去,沒再看他懷中人一眼, 語氣如常地解釋。
“剛剛在門口恰好遇上風道友,他就是這幅重傷的模樣, 暈倒前只道是為妖蟒所傷, 其如今藏在趙王府內,裝作下人暗中蟄伏,必然有所圖謀。”
清梵全神貫注地抱著好友, 無需細查,便能感受到懷中人微弱的呼吸,以及傷口處縈繞不散的妖氣,不禁唇角緊抿, 勉強抽出一絲心神回應。
“多謝蘇施主, 貧僧方才為阿止算了一卦,竟是大凶之兆——早知道,便不該讓她獨自離開的……”
末尾語聲越低,清梵眼中滿是愧疚, 旋即又被他強行壓下。
無論如何, 救人要緊,就算是妖物蹤跡也比不得懷中人的性命,當下首先得穩住她的傷勢, 其餘諸事,日後再論不遲。
次日,清晨。
晨曦透過窗欞, 輕柔地灑在榻上人的半邊臉頰,襯得那本就失血的膚色近乎透明。
清梵端著藥碗推門而入,目光觸及這一幕,心頭便是倏地一緊。他放輕腳步,將藥碗無聲擱在案上,走到榻邊坐下。
目光垂下,凝在這張恬靜的面龐上,不知過了多久,他伸出修長手掌,腕間纏著念珠,本來只是想為她整理下鬢髮,但指尖碰觸到那柔軟髮絲,一股壓抑許久的悸動毫無預兆地漫上心口。
清梵目光愈發深沉,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鬼使神差般緩緩俯身,一個輕如蝶翼的吻,落在女子光潔的額頭上。
便在這瞬間,他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聲又一聲,如頑石開竅,如長河潰堤。
唇瓣微抬,溫熱猶在,清梵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知道這是大逆不道,是破了色戒、犯了清規,他必須馬上退開——但胸腔裡翻湧著的前所未有的滾燙情緒,讓他呼吸沉重,兩道視線像是被鎖住——
明知不可為,卻偏生挪不開眼、收不迴心。
在這注視下,榻上人的眼睫輕輕一顫,遲緩睜開。
雲蒔眨了眨眼,看著眼前放大的俊顏,顯然還沒完全醒神。
而清俊如玉的佛子目光瞬也不瞬,先一步彎起了唇角,低頭溫柔詢問,“阿蒔,你醒了,感覺可好些了?”
剛剛醒來的她,腦子還懵懵懂懂的,沒應聲,只是望著他。
清梵便也不催,直起上半身,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將人小心地半攬起來靠著自己,這才回身端過藥碗,舀起一勺湯藥,細細吹涼了才遞到她唇邊。
苦澀的味道瞬間侵入口中,雲蒔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神智也被這味道激得清醒了大半。
她下意識想抬手自己來,可抬眼就對上老友看似平靜、實則下頜繃緊的側臉,心裡就咯噔了下:不好,小和尚這次是真生氣了。
清梵也攔下她掙扎著想坐起的動作,語氣是少有的不容置疑,“莫動,你臂上的傷剛止住血,還沒癒合,不能受力。”
理虧的雲蒔不敢反駁,只好乖乖張嘴,皺著眉一口口嚥下那堪比黃連的苦藥湯子。
好不容易喝完最後一勺,她活像個被霜打過的柿子,只覺得嗓子眼都在冒苦味,委實比受刑還難受。
就在這時,一顆飽滿的蜜餞被及時地塞進她嘴裡,濃郁的清甜瞬間壓過了滿口苦澀。雲蒔眉頭驟松,也沒發覺那隻遞蜜餞的指尖,因為動作過快,稍微探入了她的雙唇。
清梵投餵完便飛快地收回手,藏到身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瞬間的心跳有多快。那截指尖殘留著一點微溼的觸感,酥麻順著指節蔓延上來,讓他整隻手都有些僵硬,張合數次,悄悄在袖中蜷握成拳。
但他面上卻半點不顯,依舊是那副清嚴沉靜的模樣,清咳一聲,鄭重開口。
“阿蒔,上次我便說過,行事不可再如此不計後果。誅妖固然要緊,但你的安危遠比任何事都重要,你若真出了事,那麼……”
說到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俊容凝重非常,後面的話再說不下去,但其中的擔憂與後怕,雲蒔完全能領會。
她望進這雙宛若深泉的眼瞳,對視須臾,難得沒有反駁,乖乖點頭,“知道了,抱歉。再有下次,我肯定會先和大家商量過再行動的。”
見她這般溫順認錯的模樣,清梵那點因擔憂而生的氣悶,不知不覺間消散大半,心頭也隨之塌軟下來。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再次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縷亂髮別到耳後,嗓音也愈發低柔,“知道便好。傷口還疼得厲害麼?”
雲蒔含著甜津津的蜜餞,心情也明朗不少,含糊應道:“好多啦……對了,我這傷怎麼處理的?上頭的妖毒是不是很麻煩?”
她還記得那妖蟒的妖力極為陰毒,入體便如跗骨之蛆,不然就這麼巴掌長的傷口,她也不至於直接昏倒在客棧門口。
聞言,清梵輕輕嘆了口氣,“你傷口中的毒確實極為厲害,甚麼丹藥法訣都對其無用,當時拖上片刻,都可能毒氣攻心傷及性命。”
他解釋起昨夜救她的經過,“……後來多虧蘇施主拿出了他珍藏的雪靈蠱,為你一點點吮去毒血,這才驅散妖毒,保住了你的性命。”
雪靈蠱?
聞見這個詞,雲蒔皺起眉頭,這可是合歡宗有名的療傷聖物,能淨化邪祟,珍稀程度不亞於須彌山的漱玉果,在外有價無市。
其他人也就罷了,她著實沒想到,蘇玉傾竟會不計前嫌,捨得拿出這般寶物來救她。
但清梵顯然沒有騙她的必要。雲蒔極力回想,自己昨夜在門口,似乎確實撞上了一個味道熟悉的懷抱……那個觸感雖不怎麼厚實,但好像,還挺暖和的。
剛想到這,心裡忽然又多了個聲音,冷冷反駁:別想多了,說不定此人只是為了所謂的“刷好感度”,畢竟他要攻略清梵,救下他重視的朋友,自然能博取好感,不見得是真心想救她本人。
總之,這筆賬不好算,也算不清。雲蒔轉念一想,之前蜘蛛妖那節,她也順手救了他一次,如今他出手相助,勉強算是兩不相欠。以後她大不了少嗆他兩句,也算仁至義盡了。
*
二人相交多年,旁的話也不必多說。交流完情況後,剩下的那點內傷在清梵的靈藥下恢復極快,雲蒔不多時就行動自如,臉色基本如常,看不出多少受傷的痕跡了。
她既已好轉,正事自然也不能再耽擱,不過,據說蘇玉傾這天大清早便出門了,說是去打聽情況,最遲午後便回,剩下三人只得在客棧中等他。
天字號雅間內,用了頓清淡午膳,雲蒔正被清梵“看管”著靠窗養神打瞌睡,適才出去探訊息的清和便激動地跑回來,口中嚷道。
“清梵師兄,風道友,好訊息!門中與中原各大仙門聽聞盛京之事,已決定派人前來相助,據說這兩日便會陸續抵達!”
屋中二人聞言皆是意外。雲蒔當即睜開眼,就見清和將一封靈鶴傳書遞給清梵。清梵細看之後,眉目間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轉頭面向她。
“果然援軍將至,凌雲宗那邊還是雲蘅師兄親自帶隊趕來,有此強援,看來我等應對妖蟒之事必會更有把握了。”
然而,聞見他話中這個名字,跟前人猛地坐直,瞪大眼睛。
什、甚麼,大師兄也要來?!
霎時間,雲蒔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坐原地,後背“唰”地冒出一層冷汗。
像是嫌她心底不夠亂似得,半掩的門扉又被敲了敲。來者並不見外,不等回應,隨手推開房門,蘇玉傾那張昳麗俊容便顯露出來,生生將房間內都映亮了些。
其人難得從紅衣換了身天青色道袍,仍然輕薄松敞,竹簪挽發,舉止間頗有分魏晉名士的風流恣意。
他掃過屋內,目光在窗下不著痕跡地微頓,隨即笑了笑。
“看來諸位正忙,玉傾這次出門請來一位貴客,興許對眼下局面有所助益。”
說罷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人。雲蒔不假思索抬頭望去,後背的冷汗登時冒的更快。
然而現在想躲也來不及了。那名身著杏黃四爪蟒袍,氣度尊貴凌人的俊朗少年已經投來視線,毫不意外地,一眼認出帶著千幻面的她,神色頓變,兩道目光如利箭般嗖嗖射來。
容景昭眼裡再無第二個人,朝她大步走去,動作快得連旁邊的蘇玉傾都猝不及防。
“你怎會在這裡?!”劈頭蓋臉就是質問,“爾等小人,莫非又是為了靈真而來?孤告訴你,我與靈真後日便要舉行訂婚禮,你休想再從中作梗,妄圖”
“——等等,麻煩閣下開口前先搞清楚情況,不要血口噴人好麼。”
麻煩人物從天而落,跑也跑不脫,雲蒔索性也不繞圈子了,挺直脊背正面迎視,儘管知道沒甚麼用,還是試圖解釋。
“容太子,你真的誤會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你爭郡主的意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解釋這種事,“流雲舟那次是誤打誤撞,郡主不想搭理你才拉著我做戲,我迫於無奈才和你打了一場……”
果不其然,在她這接連吃了兩次大虧的容景昭是一個字都不信,粗暴打斷她的話,勾起冷笑。
“果然伶牙俐齒,巧舌如簧。之前是我小看你了,閣下確有幾分本事,可惜我與靈真青梅竹馬,自幼情分深厚,前些日子惹得她一時不快才叫你鑽了空子……如今我們婚約已定,名分將成,你就算再費心機,也休想得逞!”
所以說,熱血上腦的愣頭青根本講不了道理。雲蒔當下太陽xue突突直跳,頭疼得厲害。至於旁邊三人,早聽得一頭霧水,想不通這剛照面的兩人,怎麼就劍拔弩張地對上了。
尤其是蘇玉傾,瞧見向來驕傲矜貴的容景昭,一碰上這人就失了分寸的模樣,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雙漂亮的鳳眸在二人之間打轉,似乎察覺出甚麼,眸色悄然暗下。
這邊,雲蒔已是徹底沒了耐心,懶得再與他周旋。
也罷,她既答應了趙靈真要解決這樁婚事,眼下正是機會。
“容景昭你、閉、嘴,聽我把話說完! ”
這聲字正腔圓、中氣十足的吼聲落下,總算壓下對面的怒斥。屋內為之一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好不錯愕。
“從始至終,橫在你與郡主之間的,從來就不是旁人,而是閣下自己的所作所為。至於這場訂婚禮,只要郡主還有半點不願,你就沒資格強迫她點頭應下這樁婚事。”
雲蒔毫無遲疑,語速快而清晰,“況且,如今還有一隻千年妖蟒正潛伏在郡主身側。郡主近日性情大變、行事偏激,皆是受其妖力影響所致——不管是為了郡主的性命,還是滿城百姓的安危,這場訂婚禮都勢必不可能照常舉行。”
聽到她接連的話語,容景昭的臉色一變再變,最後佈滿震驚,顯然是頭一回聽聞妖蟒就潛伏在趙靈真身邊的事。
不待他開口追問,雲蒔已轉向清梵,語氣重歸冷靜。
“小和尚,漱玉果應當都在你那兒吧?我方才正好想到個法子,可借漱玉果和這場訂婚禮,引那妖蟒現身,斬草除根,徹底剷除盛京百姓的後患。”
作者有話說: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