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兄妹 歲歲年年,相依相伴
雲蒔靠著廊柱睡著, 初回門的心緒波動,加上山風的涼意,讓她的夢裡, 不期瀰漫起那年第一次上山,冬日的微寒, 和那個白衣少年懷裡的冷香。
……混沌顛簸的感知中,她迷迷糊糊像被人抱著, 一步步拾級而上。那人的懷抱不算很寬厚, 卻堅實可靠,一隻手穩穩護在她後心。
幼年雲蒔費力地睜開眼睛,只看到半個瘦削冷白的下頜, 和他唇角緊抿的弧度。
夢裡的她叫不出其人名字,只是本能地感到熟悉與親近,忍不住往他懷裡又鑽進去些,把他整齊的衣襟都蹭得皺巴巴的。
抱著她的少年低下頭, 收手將她護得更緊, 清冽嗓音略帶生澀地在耳邊迴盪。
“別怕,我們就要到了,師傅一定會喜歡你的……往後,凌雲宗就是你的家。”
少年說的沒錯。上山後, 雖然她這個被他從凡間偶然救起的孤女, 天資實屬平常,但看在他這個大弟子的情面上,終是被凌雲宗掌門丹玄子收入門下, 成為其座下唯二的親傳弟子之一。
不過這樣的開頭,並不意味著她往後的人生便全是坦途。
丹玄子本為醉心修道之人,加之宗門事務繁忙, 連大弟子云蘅都是放養式管教,更別說她這個“走後門”進來的小師妹了。拜師那日為她賜名“雲蒔”,按部就班地安排了修行課業,便再不多問其他。
故而小云蒔上山後,唯一能依靠的,仍然只有那個還是半大少年的雲蘅。
而云蘅既然將人帶了回來,自也不能不管。加上小姑娘初來乍到,對陌生環境充滿戒備,像只剛被收養的小狼崽,除了他誰也不肯親近。雲蘅只好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居所,同吃同住,悉心照料。
對養娃毫無經驗的他,亦是磕磕絆絆地摸索,且不說洗手作羹湯、教她認字習劍這些兄長本分,外人從不知曉的是,就連夜裡,小云蒔也必須靠著他才能入睡。這讓原本夜夜打坐修煉的雲蘅不得不遷就她,就此改了多年的作息。
起初,小姑娘睡相霸道,常常睡著睡著就蜷成一團趴在他胸口,或者滾到榻邊角落。少年雲蘅無奈醒來,只得耐心調整她的睡姿。
多月下來收效甚微,反倒讓他養成了睡夢中下意識攬住她、不讓她亂動的習慣。
外人不知他們私下這般相處,只看見原本野性難馴的小姑娘被他養得一日日開朗起來,漸漸能與人說笑,課業上頭也不再總是鬧笑話。
雖然私下仍不免有閒言碎語,但她只要發現,便會虎著臉瞪過去,也沒幾個人不忌憚她身後那位被視作鐵定掌門繼承人的大師兄。
偶有頭鐵敢挑釁的,將她惹毛了,小云蒔也不管對方比自己多修行幾年,還跟流浪時和人搶饅頭一樣,掄著小拳頭就衝上去。
三次裡總有一次能把對方打得哭爹喊娘,然後再被吹鬍子瞪眼的學堂先生訓話,讓她師兄出面收拾爛攤子。
反正,這種時候她是從不肯道歉的。雲蘅這個大師兄只能替她低下素來清高的頭,好好一個天之驕子,被她磨得越發沉穩持重,在旁人眼裡,倒是一派可靠兄長的氣度。
但私下裡,待為她上好傷藥,確認無礙後,雲蘅總會嘆口氣。知道自己縱容得有些過了,思來想去,便收走她晚膳的紅燒肉——反正她受傷也吃不得這些,然後板著臉讓她默寫十遍《清心咒》。
雲蒔也是倔,就算埋頭寫到深夜也不肯服軟。雲蘅終究狠不下心,修煉也修不下去,半夜把趴在桌上睡著的小姑娘抱起來。
她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瞧見是他,打了個哈欠,自然地攬住少年的脖頸,靠在他懷裡繼續安心睡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表面上雲蒔慢慢有了他三分風範,私底下仍常跟著和塵真人到處瘋玩,半點沒有掌門親傳的樣子。
但云蘅這個大師兄都縱著,旁人自不好多說甚麼。直到她十歲那年,某個夜晚二人同眠時,發生了些……尷尬之事,雲蘅再不敢讓她與自己同榻而睡。
不管小姑娘如何哭鬧賭氣,他到底狠著心將房間分開。雖然還沒分府,兄妹之間總算有了些男女之防,相處時多了幾分分寸。
便這般,歲歲年年,朝朝暮暮,師兄妹二人在偌大的蘊真峰上相依相伴。常年閉關的丹玄子偶爾出關,見二人相處融洽,也頗為欣慰,於是甩手掌櫃當得愈發安心。
夢中時光幾度流轉,從她懵懂上山到亭亭玉立,十年光陰恍如流水逝去,最後停留在兩月前,雲蘅下山那日。
那日,雲蒔剛從外頭回來,收到訊息晚了片刻。她急匆匆趕往山門,只看到送人回來的童子明松。
明松仰著圓圓的小臉對她說,“雲蘅師兄臨時接到宗門任務,要即刻動身前往北荒,來不及與阿蒔師姐道別,特意囑咐我轉告你——今年或許趕不及回來為你過生辰了,讓你在門內安分些,莫要淘氣闖禍。”
“還有,師兄說,今年的桂花糕,等他回來必定加倍補上。只要阿蒔師姐好好修煉精進,安心等他歸來便好。”
……
夢中的聲音在耳邊似遠還近,“……阿蒔師姐,你怎麼在這兒睡著了,快醒醒……”
雲蒔驀然驚醒,猛地坐直身子,神色恍惚,眼角殘留著點溼意,看得旁邊的明松露出擔心的神色。
“阿蒔師姐你還好吧?在這裡睡了一晚,可別著涼了。”
雲蒔遲鈍搖頭,好半晌才從過往記憶裡拔出心神,睡前發生的那些事湧回腦海,她急急問他。
“殿裡現在怎麼樣?師傅他們施完術了嗎,我師兄現在如何?”
明松聽了,面露難色,“裡頭剛結束,但尊上特意吩咐,讓雲蘅師兄靜養,不許人進——”
話未說完,眼前人已一躍而起,如一陣風般越過他衝進大殿。明松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望著空蕩蕩的廊道,小大人似的背手搖搖頭,低聲嘟囔。
“罷了,反正是阿蒔師姐……尊上和雲蘅師兄肯定不會怪罪的。”
確實,見雲蒔疾步闖入,殿內侍從們面面相覷,終究沒敢阻攔,任由她一路穿過重重帷幔,直奔後殿的靜室。
推開緊閉的殿門,轉過白玉屏風,一個寬闊的溫泉池出現在眼前,池中寒霧瀰漫,男子裸著上身坐在其中,眉睫凝霜,俊容毫無血色,恍如一尊白玉雕像,連他周圍的水面都結了一層薄冰。
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雲蒔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停在池邊,呼吸下意識放輕,只敢以目光打量,生怕打擾到他。
即便如此,她進來的瞬間,本以為陷入昏睡的男子倏然睜眼,艱難地將頭轉向她的方向。
“阿蒔,是你……”
話音剛落,他銀色的瞳孔劇烈震顫,弓腰喘出一口白霧。凍得發青的胸膛上,心口處突然鼓起數道猙獰的青筋,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動,以心臟為中心綻開蛛網般的鮮紅紋路,看上去觸目驚心。
雲蒔還是頭一次親眼目睹纏心蠱發作的模樣——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小蟲子,而是如字面意思般將心臟緊緊纏繞,難怪他每次發作都如此痛苦!
她急得手足無措,“師兄,你還好麼?我、我這就去請師傅過來”
“不必。”他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隨後變換姿勢,凝神運轉心法。然而心口的異狀仍在劇烈起伏,絲毫未見平息。
雲蒔急得叫出系統,‘糟了,系統,師兄體內的蠱蟲不知怎麼又被激發了,現在又該怎麼辦?’
系統迅速放出力量檢測,隨即回覆,【這是蠱蟲不甘被術法壓制所以反撲了,並不是正式發作,旁人傳些靈力給他便能穩住了。】
一聽這話,雲蒔毫不猶豫,噗通躍入滿是浮冰的池子,渾身凍得一哆嗦,她咬牙忍住,趟著冰水快步朝中央的雲蘅走去。
終於來到他身後,她雙手結印,喝道“師兄,我來助你!”掌心拍在他背心,盡力將靈力渡了過去。
二人肌膚相接處泛起瑩瑩靈光,她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斷流入他體內,帶著似曾相識的溫潤柔和……
在她幾乎耗去大半靈力時,雲蘅身上的異狀總算平復,心口的猙獰紋路也緩緩隱去。
雲蒔撥出口氣,稍稍定神,轉到雲蘅面前,正想再探他的脈搏,誰想剛伸手就被男子毫無預兆地抓住。
隨後往自己身前拉近,連帶著嘩啦一聲水響,她整個人差點撲到他的胸膛上。
“等等,師兄,是我!”她險險抬手抵住,喘著氣大喊,跟前人身軀僵硬,乍然再度睜眼——
這次再沒半點渙散,一雙銀眸死死盯著她,恍惚竟像是獸類般的豎瞳,充滿了非人的凜冽。
雲蒔還以為是自己眼花,正待再看,雲蘅已經閉上眼,昏沉地晃了晃腦袋,再次疲憊睜開,面上再無甚麼異常。
而他在找回意識後,幾度對焦才看清跟前這張臉。
……是一張白皙清麗、十分熟悉的少女面龐,此刻被凍得眼角鼻尖都泛著紅,難掩憂急地抬頭望著他。
“阿蒔,是你麼?”
雲蘅嘶啞開口,那雙銀眸直直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雲蒔與之相對,意識到甚麼,霎時百感交集。
她想對他露出笑容,卻不知自己的臉色同樣蒼白難看。
“師兄,你總算認出我了。”她鼻音濃重,“你現在能看到了是麼,身子有沒有好一些?”
聞言,面前人緩緩點頭。因蠱毒與玄冰鎮元術的雙重影響,他的動作略顯遲緩。過了會才發覺自己力道過重,掌中的手腕已泛起紅痕,急忙鬆開,“阿蒔,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雲蒔卻是搖搖頭。她長長舒了口氣,連周身的寒意似乎都感覺不到了,望著眼前人眉睫凝霜、面色青白的模樣,心頭一酸,不假思索張臂擁住他,悶悶地道:
“師兄,你怎麼出門一趟就變成這樣子了……還說要我在門裡好好的,你自己卻弄得這麼狼狽,簡直比我還不乖。”
雲蘅身形微僵,被這個久違的擁抱環繞,僵硬麻木的肢體漸漸回暖,連帶著心口的窒痛都淡了些許。
片刻後,他生澀地抬起手臂,回抱於她,心底某處缺失的空洞瞬間被填滿,至此才驚覺,自己原是這般想念她。
身體先於理智收緊雙臂,他低聲喟嘆,“都是師兄不好,讓阿蒔擔心了……”
作者有話說:兄妹親情永遠是最好嗑的,也是所有感情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