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容（捉蟲） 風止當真是個女子
離開那片月色, 白衣身影被獨自留在風中，像是一個倉促而迷離的夢境，在她身後緩慢被夜色吞沒。
按照原計劃拒絕了雲蘅, 雲蒔的心情既沉重也輕鬆。
雖然做到這步，遠不是結束, 她很快還要以另一個身份面對那些懸而未決的難題，但至少能暫時卸下重負, 輕鬆一時是一時罷。
雲蒔吐出口長氣, 不再多想，穿過昏暗曲折的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間, 足音不重，落在寂靜裡仍是格外清晰。
剛看到自己的房門，就見門前多了團黑影，登時驚了下。
不對, 那是個人, 抱膝坐在門框邊，肩膀一抽一抽，溢位細碎的嗚咽，一抬頭, 月光就照亮了那張溼漉漉的小臉。
是趙靈真。她不知怎麼哭得不能自已, 被淚水洗過的杏眸在暗處分外明亮，就那樣死死盯著歸來的她。
“我、我甚麼都看到了，”少女抽噎著, 又氣又恨，“為甚麼，你們都要這樣……容小昭這樣, 你也這樣，那些臭男人究竟有甚麼好，你們為甚麼都壞掉了……”
趙靈真已經不敢回想，撞見高臺上相擁而吻的二人時自己是甚麼心情。彼時，角落裡的她看了又看，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或是眼睛花了，用力揉了又揉，卻只揉出越來越多的淚水。
一白一灰兩道人影也在淚眼中越發模糊，她到底沒法像質問容景昭那般，理直氣壯地衝上前去，只能捂著嘴狼狽逃開，最後在“風止”的門口徘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
見她如此模樣，雲蒔心頭咯噔一下，頓時知道壞事了，還是被她撞破了。
顧不得懊惱，連忙蹲下來，手足無措地喚了她好幾聲，好不容易才拉回一點趙靈真的注意力。
雲蒔也知自己理虧，當下不再隱瞞，認真而誠懇地向自己的新朋友坦白。
“郡主，對不起，因為某些原因，一直沒能向你解釋清楚——其實我也是女子，與雲道友之間確實有些糾葛，但並非完全是你看到的那般。”
她也不知該怎麼解釋，無奈道，“總之，我與他皆是不得已而為之，你真的不必在意，更不用為此傷心。”
因為千幻面的效果，她現在的外貌確實更容易被認成男子，索性這樣子能偽裝得更好，行事也更方便，雲蒔便沒有多言澄清，誰知道就被和塵師叔和郡主接連誤會，果然凡事藏著掖著，就會生出額外的麻煩。
雲蒔還在後悔該早點解釋的，跟前的女孩卻是聽呆了，沒注意後半句，只愣愣地重複：“女子？你……你也是女子？！”
雲蒔馬上點頭，以為郡主知道實情後肯定能好受些，誰知見她承認，趙靈真臉色陡變。
然後小嘴一癟，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哇”的一聲，哭得更響亮了。
雲蒔始料未及，連手帕都來不及掏，只好慌忙地用袖子去擦拭她洶湧而出的淚水。
趙靈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邊哭邊氣憤地控訴：“你怎麼能是女子！你就算、就算喜歡男人……也不該是女人啊……嗚嗚嗚……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我都、我都已經……”
聽得雲蒔不明就裡，頭疼地想，怎麼解釋後還哭得更兇了？一時沒了法子，只好苦惱地蹲在原地，任由她又哭溼透自己一隻衣袖。
好一陣子，趙靈真總算緩過勁兒，哭聲漸止，見狀，雲蒔試探著商量。
“都是我的錯，明明說好和郡主做朋友卻有所隱瞞，這樣吧……我給你看看我真正的樣子，好不好？”
她也是靈機一動，帶著誘惑的口吻補充道：“連雲道友都沒見過哦。但作為交換，你必須答應我，絕不能告訴任何人，可以嗎？”
趙靈真打著哭嗝，饒是依然心情低落，也被她這話牽引住心神，帶著點賭氣地點頭。
帶了這麼久的面具，雲蒔也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將其取下。她屏住呼吸，指尖摸索到耳後某個無形的節點，稍微用力，空氣中就響起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在廊窗透進的月華映照下，趙靈真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
她眼看著灰衣少年抬起手，彷彿揭下一層無形的薄膜，隨即，臉上現出雕刻著奇異鏤空花紋的銀白麵具，再化作螢光消散，從上往下，緩緩露出一張陌生的女子面容。
那是十分年輕而明媚的一張臉，因久未見日光而略顯蒼白，卻難掩秀色，眉似新月，眸若秋水，恰似出水芙蕖，又透著其人獨有的清朗靈動。
完全沒想到，看似平平無奇的臉龐下，竟會藏著這樣的真容。趙靈真呆呆望著，腦海中只餘一個念頭盤旋不去。
……原來，風止當真是個女子，還生得這般好看。
許久未以真容示人，見少女直勾勾盯著自己不說話，雲蒔也難得有了分羞澀，白皙臉頰漫開紅暈，脫離了千幻面的掩蔽之效，聲音也從明朗少年感，變得柔和清澈許多。
“你看，我沒騙你吧。”她微微笑了，“這般，郡主可以原諒我了麼？”
趙靈真嚥了下莫名乾澀的喉嚨，臉上淚痕未乾，嬌豔的臉上也徒然騰起熱度，扯開視線，好一會才忸怩地點點頭。
“可是，你既然生的這般模樣，為甚麼還要帶著面具？”
更多內情，雲蒔此刻還不便細說，只能歉然道：“事關我親人的安危，有些事情還不能告訴郡主，日後若有機會，定會向郡主說清緣由，還望見諒。”
趙靈真聞言，眉眼黯淡了點，但也沒有任性追問。
見對方情緒漸穩，雲蒔雖然知道不合時宜，但再不說就更沒機會了，她輕聲開口。
“還有件事，沒來得及和郡主說——我今夜就得辭行下船了，有樁要緊事需即刻趕去處理，實在耽擱不得，沒法再繼續相陪，請郡主莫怪。”
趙靈真萬萬沒料到，剛知道新朋友的真實身份，心裡還在糾結，轉眼就要面臨分別，急聲問道，“你要去哪，為甚麼這般匆忙？”
雲蒔拍了拍她的肩頭，“自然是回家了，待我了結那些瑣事，必定登門尋你相聚，到時郡主別嫌棄才好。”
趙靈真一聽，想哭又想笑，連自己都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她吸了下鼻子，“好吧，反正我也留不下你……你既然帶著面具，‘風止’這個名字想必也是化名罷，離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名？我保證不會透露給其他人的。”
雲蒔微怔，沒多猶豫，朝她燦爛一笑。
“我叫雲蒔，小名叫石頭，郡主以後喚我阿蒔或是石頭都成。”
*
交換了姓名，趙靈真喃喃重複著“阿蒔”二字，心情像是好了些。
隨後，雲蒔送她回房間，耐著性子將人哄睡，這才放下心，該道別的都道別了，她再無牽掛，轉身下了流雲舟。
她兩手空空，甚麼行李也沒帶，下船後沒往望歸城走，而是朝著一個毫無人煙的方向，全力施展身法，一口氣奔出數百里，直到系統確認絕無旁人追蹤，這才停下腳步。
旋即，雲蒔反手再將千幻面卸下，暢快地呼吸，再凌空一握，藏了許久的凝雪劍驟然現世。劍光如雪瀑傾瀉，劍吟響徹山谷，驚得林間宿鳥撲稜稜飛起。
本命靈劍與主人心意相通，凝雪劍圍著她歡喜地旋轉數圈，活像被悶久了的小狗，逗得她輕笑起來，容似梨雪，笑如晴光。
“好凝雪，悶壞了吧？馬上你就能光明正大地伴我左右了。”
雲蒔迎風而立，衣袂獵獵，揚聲喚道，“所以，馬上出發吧，我們得趕在師兄之前回到凌雲山，否則這齣戲可真要穿幫了。”
話音剛落，凝雪劍劍身光華大盛，橫亙在她面前。雲蒔縱身躍上去，御劍化作一道流光，朝正東方向破空而去。
在那頭，夜幕漸退，依稀現出幾許曙光。
……
中原腹地，凌雲山脈。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灑落在綿綿群山間，整個世界倏然醒轉。群峰疊翠，雲霧如紗繚繞，靈鶴舒展雙翼掠過天際，在雲海裡劃出道長長白線。
峰巒上，殿宇樓閣錯落有致，飛簷翹角在朝霞裡泛著暖金流光。不時有身著霽藍、天青二色弟子服的年輕修士御劍穿行，衣袂翻飛之間，宛若游龍逐光，靈動自在。
這裡便是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大宗“凌雲宗”，於此立派千年，共分七峰三脈，可謂繁榮興旺。
凌雲宗主峰名為“玉衡”，高聳入雲，乃是掌門一脈清修之所，殿宇巍峨，靈氣氤氳，堪稱修仙界人人嚮往的洞天福地。
時間轉回到兩日前。
玉衡山上，閉關三年的凌雲宗掌門丹玄子終於出關。九聲鐘鳴悠遠綿長，迴盪在群峰之間，既宣告著掌門出關的喜訊，亦是召集各峰峰主前往主峰議事的訊號。
待眾人陸續到齊，這場議事持續了一天一夜，諸位峰主從大殿中步出時，個個皆面色凝重。
而在主峰太一殿內，主座上端坐著一位氣度雍容的女修。她容貌看似不過三十許，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周身散發的氣度卻讓人不敢直視，一襲素白道袍纖塵不染，廣袖垂落間，自有玄奧道韻徐徐流轉。
這便是凌雲宗當代掌門丹玄子，修真界屈指可數的煉虛境大能，距離合道僅一步之遙。因其修為通玄，對天機命數的感知亦遠超常人。
丹玄子身側立著一位清癯如竹的俊秀男修，正是天樞峰主南柯真人。他輕嘆一聲，“依掌門所觀星象，南北兩端的深淵裂隙日漸擴大，其中魔物蠢蠢欲動，這般光景，恐怕天下將生大變。”
丹玄子神色平靜如深潭，良久後開口，“界基動搖，逢此動亂之時，我輩修士自當恪守本心，護佑蒼生安寧，亦是凌雲弟子的職責。”
南柯真人聞言，搖了搖頭，“你我皆知，並非如此簡單……罷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無論哪界都逃不開這遭，且看那一線生機何在罷。”
語氣像是無奈之下的自我安慰，實不是他這個修為的人該有的。丹玄子未置可否，指尖輕叩扶手，忽而道，“阿蘅遠赴北荒查探萬骸秘境一事，如今也該有訊息傳來了。”
南柯愣了愣，隨即頷首，“果然甚麼都瞞不過掌門。昨日接到和塵師弟的傳訊，言及他在流雲舟上遇到了阿蘅，萬骸秘境的事也已查明端倪……按行程推算，他們今日應當能回山了。”
丹玄子沉吟不語。就在南柯以為她要細問秘境之事時，卻聽她話鋒一轉：“那我那個頑皮的小徒兒阿蒔呢？這些時日她師兄不在，無人管束，怕是又鬧出不少亂子了。”
她目光遙望殿外虛空，唇角含笑，“如此，去喚她過來，去山門口迎一迎她大師兄罷。”
作者有話說：宗門篇開啟，24章才露出真容的女主也是沒誰了，而且雲蒔這個名字大家有發現嗎，諧音“隕石”，所以大家也可以叫她石頭妹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