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儀(捉蟲) 真要與我雙修麼?
“吱呀”推門聲在安靜的空氣裡迴盪, 趙靈真沒有多想,抬步邁進房中,目光所及, 陳設擺放與她那間房相差無幾,只是不見半個人影。
她越發疑惑, 喚了兩聲沒有回應,再走近了些, 才注意到屏風後的床榻帳幔低垂, 層層掩映,依稀可見其中側臥隆起的身影。
見狀,趙靈真的臉蹭地漲紅, 慌忙收回視線,低聲囁嚅,“對不住,雲師兄, 不知道你在歇息……我、我這就出去。”
邊說邊手足無措地退出房間, 轉身還不忘將房門仔細關好。
聽著那陣倉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藏在被衾間的雲蒔大大鬆了口氣。這才發覺被子裡悶得厲害,連忙掀開一角透氣。
而這時候,她捂住男子嘴唇的那隻手, 掌心也忽然傳來溫熱的蠕動感——
嚇得她被燙著般猛地收回來。
昏暗床帳內, 兩人的呼吸逐漸平復,理智也相繼回籠,卻仍被困在這方狹小天地, 呼吸間盡是彼此的氣息,無形的尷尬在咫尺之間蔓延。
出乎意料地,素來持重內斂的雲蘅先她開口, 嗓音低啞。
“……我甚麼都看不到,姑娘可先整理儀容。”
雲蒔慢了半拍想起來,片刻前自己情急之下究竟對跟前人做了甚麼……她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臉頰有多燙,訥訥點頭。
俄頃。
二人相繼收拾妥當,從頭髮絲到衣角都恢復成平常樣子,站在屋中相對而立,彷佛甚麼都沒發生過。
只除了依然熱燙微腫的唇瓣,和眼角未褪的微紅,提醒著他們,適才到底有多失控。
到這會,雲蒔往外一望才發現天色黑了下來,窗外的夜色漫入屋內,為掩飾仍在急促的心跳,她匆匆轉身點燃案邊的燭火。
雖然現在侷促不安,但她不能馬上出去,不然撞見趙靈真,少不得被追問半晌。
況且,經過剛才,有些事,也是時候與眼前之人說個明白了。
思及此,雲蒔心頭微凜,驅散那些紛亂的雜念,轉頭看向前方的雲蘅,輕輕清了清嗓子。
待對方凝神“望”來,雲蒔低下頭,鄭重地向他行了一禮。
“剛才的事,實在抱歉,冒犯雲道友了。”她沉聲開口,帶著些許艱澀,“雖然事出緊急,但我明白……你並不願如此。”
從神識中“看見”少女一臉肅容地向自己拜下,雲蘅心頭忽緊。未及細想,他已伸手扶住她,肌膚相觸的瞬間,二人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一閃而過的戰慄。
他動作微滯,才低聲回道:“若真要論對錯,該以死謝罪的也該是我。一切皆因雲蘅而起,豈有顏面受你致歉?”
聞言,雲蒔心中暗歎,也不再執著於賠罪。
她直起身來,望向他仍未恢復血色的俊容,如冷月凝霜,那雙銀色的眸子空茫深邃,如此熟悉,又似乎是她從沒見過的陌生模樣。
她靜靜地凝視著他,直到雲蘅也快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時,驀然聽得女子問出一句。
“既然如此,敢問雲道友,可有心儀之人?”
此話一出,雲蘅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緩了緩,方道,“未有。”
雲蒔卻不肯輕易放過他,換了副咄咄逼人的口吻,“那你是否有甚麼特別在意的人呢?不是長輩,也不能有血緣,這件事於我非常重要,還請直言相告。”
活到這般年歲,還是頭一回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雲蘅心頭的異樣感越發強烈,但不是被冒犯的不悅,而是一種令他感到陌生和怪異的震動。
默然片刻,他才輕聲回她,“唯有一位師妹,自幼由我照料扶養,乃雲蘅至親——除此以外,再無他人。”
還待再問的雲蒔不提防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愣,再是怎麼心情沉重,也被衝散兩分,心中泛起難言的痠軟。
也因為這句話,盤旋在心頭的那個念頭終於完全堅定。她整了整神色,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如此一來,雲道友,你應該知道我要說甚麼了。”
她暗暗吸了口氣,讓聲音保持平穩,“剛剛你我的行為,只是暫時壓制住你身上的纏心蠱。這段時日下來,你也當知道此蠱有多陰毒,每次發作都會讓人痛不欲生……”
她的語氣毫無玩笑之意,“一次壓下,不代表之後也能高枕無憂。想要解決後患,除了下蠱的蘇玉傾,這世上便只有我能幫你做到。”
所以如今,她必須要告訴他的,正是系統一開始丟給她的那些話。
“……而欲要解蠱,唯一的法子,唯有我們親密接觸、水乳-交融,直至靈肉合一,方能將蠱毒徹底化解。”
換而言之,先前的親吻和擁抱都只是杯水車薪的慰藉,真正的蠱蟲仍盤踞在他心脈深處,稍有機會就會重新作祟,只有在他們“靈肉合一”,真正結合之後,蠱毒才會被全部化解。
最後一層遮羞布被嘩啦扯落。雲蒔埋下頭,跟前的人也看不清神情,久久未發一言。
雲蒔說的乾脆,心卻是在這片寂靜中越提越高,緊張得沒空顧及甚麼規矩體統。
她的腦子瘋狂轉動,以師兄的性子,她到底該怎麼說服他接受這件離經背道的事。
就算涉及性命安危,可對他來說,她只是個半生不熟的“風道友”,先前強迫他與自己親近已是過分,更遑論還要更進一步……
越想越是覺得此事難以辦到,在她幾乎生出絕望時,萬萬沒想到,跟前人突兀開口,第一句話竟是,“那麼,風道友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身形頎長的白衣男子朝她走近一步,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意外救了我,又捨身為我解毒……風道友絕非輕浮隨意之人。所以,你又是怎麼看待雲蘅,看待這解毒之事的?”
雲蘅不再回避,銀眸直直投來,“風止,你只是出於善心,才甘願如此付出麼?倘若真要你我”他驀地一頓,“雙修方能解毒,你又是否心甘情願?”
從他口中,“雙修”二字清晰吐出,跟前的女子聽到後渾身一震,眼神發直,腦子全然空白,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在他的神識感應中,這張覆蓋著喬裝的少年面龐上盡是茫然和無措,看不到半點與欣喜、羞澀相關的情緒。
……總是口口聲聲說著要為他解毒,可跟前的年輕姑娘,其實並沒有想到那麼多罷,也對最終那步,毫無準備。
雲蒔唇瓣微顫,才發現自己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也是到此時才驚覺,從師兄口中說出的“雙修”二字,與她自己說的,與任何人說的都截然不同。
這感覺,讓她、讓她……她心尖顫抖,喉嚨吞嚥了下,還是抿著唇說不出話。
甚至,她不敢對自己承認,此刻她竟覺得跟前人陌生得可怕,以至於讓她不敢再看他,剎那間有了想落荒而逃的衝動。
便在雲蒔止不住後退,面帶頹然地躲開他的視線時,跟前人眉峰稍動,趕在她之前,低沉嗓音一錘定音。
“好。既然如此,我答應你。”
雲蘅“凝視”著眼前人,見她驚得瞪大雙眼,尚未回神,又緩慢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風止,你沒聽錯。我答應你,日後解毒之事,全憑你安排。”
他再度向她靠近一步,咫尺之外,俊容依然清逸溫潤,那束“目光”卻片刻不離她周身。
“所以,請你信我,並繼續陪在我身邊,好麼?”
*
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
這四個字以激動和震驚兩種口吻同時在耳邊炸開,嗡嗡作響,雲蒔的腦子被攪得亂七八糟,心底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理不清也辨不明。
然而,身後已經是窗欞與牆壁,她退無可退,如同那些紛亂的思緒,衝來撞去,最終只能擠出一聲乾巴巴的“哦”。
這聲回應彷彿解開了甚麼無形的桎梏。方才還隱隱帶著侵略性的男子倏然後退,轉眼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如月的謫仙姿態。
只是在他“望”向她時,眉宇間會微不可見地柔和稍許。
室內陷入一種奇異的靜謐,與先前的尷尬迥然不同。但云蒔又說不清是從哪裡開始不對。
在她越發坐立難安之際,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鯨鳴,緊接著,陸續響起開窗的動靜,夾雜著好幾聲驚呼。
其中也包括鄰近的房間,趙靈真的清脆嗓音,她似乎是把頭探到了窗外,聲音被風吹得飄忽不定,“……這是甚麼,好美啊……”
雲蒔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避開他的視線,轉身推開虛掩的窗戶,也探出大半個腦袋往外望去。
旋即,映入視野裡的景色,就讓她的呼吸本能屏住。
此際,月華如水,將無垠雲海染成銀色的汪洋。流雲舟正航行其間,下方那頭承載著整艘舟身的雲鯨,悠然遊弋在霧氣裡,透過散開的間隙,隱約可見它如山巒般起伏的半透明輪廓。
在這靜謐時分,巨大的雲鯨忽然張開巨口,將漫天月華與流雲一同吸入。隨著“嗚”地一聲鯨鳴響徹天際,大股雲氣自鯨鬚間噴薄而出,化作無數晶瑩的光點漫天飛灑。
如同星河傾瀉,與月華交融,將整片空域都染成琉璃世界。
更令人驚歎的是,這些光點在雲霧間流轉交織,竟映出一幅幅流動的幻景,時而是瓊樓玉宇,時而是瑤池仙草,轉瞬又化作漫天星辰。
雲蒔被這綺麗的一幕完全攫住了心神,不自覺地伸出手,一縷瀅白光點落在她掌心,仿若雪花落下,帶來一點冰涼,隨即無聲湮滅。
這樣難得一見的奇觀,引得窗邊的乘客們連連讚歎。而云蒔望著這一切,美得失語,在掌心的涼意散去後,心中不覺泛起悵然若失的傷感。
不知何時,雲蘅來到她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長睫低垂,似在欣賞景緻,又似在凝睇著她的背影。
雲蒔收回手,沒有回頭,輕聲道,“聽說,見到雲鯨蜃景的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最難忘的記憶……雲道友,剛剛看到了甚麼呢?”
雲蘅將“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良久方道:“望見了那年春日,與師傅、師妹在飛泉峰賞景,師妹抱著一大捧粉櫻,笑著向我跑來……”
雲蒔微微一怔,然後眼尾無聲地彎起。
其實,師兄,我也是呢。
她撥出一口長氣,好似將那些雜亂心緒都一股腦排出去了。心情徐徐明朗,她半轉過身,聲音重新變得輕快。
“道友果然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既然你這般看重令師妹,不妨與我說說,她是個甚麼樣的姑娘?”
不管那些有的沒的,想不清楚就先不想了,難得能從師兄這個悶葫蘆嘴裡聽到她的名字,雲蒔自然要抓緊機會,多套幾句關於自己的好話來聽聽。
雲蘅沒想到她會有此問,微微一愣,旋即恢復常態,望著蜃景中那張明媚的笑顏緩緩消散,沒察覺自己的唇邊也多了分笑意。
“阿蒔……是個很特別的孩子。”
他斂下長睫,沉吟著回憶,“自她七歲入門,師傅忙於宗門事務與修煉,便將她交於我照顧,可我那時也從未與這般年紀的小姑娘相處過……便不免縱容了些。”
雲蘅徐徐道,“阿蒔素來活潑調皮,愛偷懶貪吃,但遇到感興趣的法術,又能不聲不響地在藏經閣裡泡上十天半月……”
誒,怎麼對著外人,師兄還盡說些她小時候的糗事?雲蒔越聽越不對勁,忍不住打斷他,略帶不滿,“不是,這麼說來,你師妹就沒甚麼優點了麼?”
她為了救他傷透腦筋,都犧牲到眼下這步了,這人連句好聽話都不肯說,簡直氣煞人也。
聞聲,雲蘅莫名地“瞥”了她一眼,而後平靜答道:“阿蒔天資聰穎,悟性極高,作為她的師兄,我自然以她為傲……只是不知,風止為何也對阿蒔這般感興趣?”
被反問回來,雲蒔才意識到自己太急,差點露餡兒了,忙訕訕笑了下,“沒有,就是順口問問,好奇,好奇而已。”
她是偃旗息鼓了,二人之間也再次陷入寂靜。望了眼窗外仍在流轉的蜃境,雲蘅又看看垂著頭、略顯沮喪的女孩,不覺又有了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熟悉感。
這感覺轉瞬即逝,卻促使他不由自主地啟唇,到底說出了最後那句。
“……阿蒔很好很好。只是這幾年,我或許對她過於嚴苛了,也不知她心裡是否怨怪我。”
當這句話輕輕落下時,幾片晶瑩的光雪恰好落在雲蒔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忽而覺得眼眶發酸。
心裡,她默默地回答:師兄,你的阿蒔或許偶爾會埋怨你,卻從來不會真的怪你。
畢竟,是你在那個飄雪的冬日,將蜷縮在街頭的她抱進懷裡,用整整十年的時光,耐心教會她如何握劍,如何修行,如何安然長大。
在這個世界,沒人能比你對她更重要……所以,請你一定要好好的,她也必定會拼盡全力,阻止那個可怕的未來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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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又到次晨。當三人相繼走出房間,雲蒔和雲蘅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師兄妹演技同出一轍,任誰都從他們身上看不出丁點昨夜之事的影子。
趙靈真自也毫無感覺。出門瞧見雲蒔,馬上拉著她不放,連聲抱怨昨夜沒尋到她的遺憾。
“風止你跑哪兒去了,怎麼到處找不到你……昨晚的雲鯨蜃景可是百年難遇,你沒瞧見著實可惜了……”
雲蒔哪裡敢說當時我就在你旁邊的窗戶,笑著找了個理由應付過去了,轉頭時視線不經意與雲蘅相觸——
兩道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默契地同時移開,彷彿剎那間的交錯只是晨光下的錯覺。
對這些暗流湧動趙靈真渾然未覺。用過早膳後,她便興致勃勃地拉著雲蒔在船上閒逛,雲蘅無可無不可地跟在旁邊。
雲蘅雖名聲在外,真正識得他的人卻不多,純粹因為那張俊逸的面容,配上罕見的銀眸,一路引來了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其人恍若未聞,只是默然跟在二人身後。
在旁人若有若無的注視下,三人漸漸行至船首。
晨暉中,甲板兩側的雲海無邊無垠,細看又幾乎凝滯。不知怎麼,今日的雲鯨似乎停了工,整艘流雲舟懸在萬丈高空,半點不見移動。
船舷處正聚集著不少流雲舟侍者與圍觀修士,就此議論紛紛。
趙靈真拉著雲蒔擠進去湊熱鬧,雲蘅抬步跟上,到了前方一看,就見船舷下面,一道身影正在雲鯨碩大的頭顱與脊背上輕盈騰挪。
定睛看去,發現是位身形矯健的中年修士,腰間懸著個硃紅酒葫蘆,形容落拓不羈,縱躍間衣袂翻飛,好不瀟灑。
這人雙手靈光流轉,竟是熟練地扒開雲鯨眼皮,時而叩其額心,似在檢查甚麼。而那頭龐然大物始終閉目靜伏,連帶著整艘流雲舟都釘在半空中。
上方有侍者探出頭,高聲問道:“和塵真人,可瞧出甚麼不妥麼?昨夜雲鯨還突然長鳴吐蜃,今早便成了這般模樣……”
被稱作和塵真人的修士翩然躍回甲板,隨手解下腰間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才朗聲回道,“這大傢伙像是受了甚麼刺激,心情不大好——你們莫不是欠了它的醉仙釀沒給足?”
他口中的醉仙釀,正是專門犒勞雲鯨的靈液。譬如這種上古遺族,傳承深厚力量強橫,壓根沒法用蠻力收服,與人族修士更像是互利的僱傭關係,飛多少路,便要給多少相應的報酬。
侍者苦笑著搖頭,“真人說笑了,我們就算剋扣自己的份例,也萬萬不敢虧待這位啊。”
見對方一時也無別的法子,侍者只得躬身行禮,匆匆退下稟報上級。雲船總不能一直懸在高空上,這事須得趕緊想法子解決才行。
在旁邊,雲蒔瞧見這幕,沒留神他們的對話,而是徑自盯著這位中年道人,眼睛亮閃閃的。
這不是凌雲宗巡天峰的和塵師叔麼!素來灑脫隨性,尤擅各類奇門異術,在她小時候常帶著她漫山遍野地採藥摘果,許久沒有聯絡,沒想到竟在這裡撞見。
那頭,瞧著便放蕩不羈的和塵真人,目光掃過人群,也陡然定格在他們這處,大步流星走來,一巴掌重重拍在她——旁邊雲蘅的肩膀上。
“阿蘅,你怎會在此?”他嗓音洪亮,好不驚喜,“昨日我剛收到宗門傳訊,說你在萬骸秘境失蹤,正打算轉道去尋你,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了!”
他鄉遇故知,饒是雲蘅也不由動容,“和塵師叔,此事說來話長”
話沒說完,和塵真人就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常,伸手捉住他手腕,一探脈象,帶笑的臉就變了。
“你這是中了何毒?!靈力竟然如此空蕩,還有你的眼睛,又是怎麼了?”
被當面點破,雲蘅無奈頷首,“是的,這次是雲蘅大意,中了旁人暗算,回去再與您詳說。”
就這會,他們已經引起甲板上不少人的注意,至於秘境遇襲、靈力受損那些事,自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下提及。
和塵真人眉頭緊鎖著放開他,其後才注意到他身旁還有兩人,一個嬌俏豔麗的小姑娘,和一個……很不起眼的灰衣少年。
前者滿臉好奇地盯著他,後者臉色平常,瞧著沒甚麼特別,但第一眼就讓他莫名有了分眼熟和親切。
正在他暗自納罕時,趙靈真已拉著雲蒔上前問候,順便自報名號。她出身名門,對這些修真界前輩的大名也不陌生,舉止間落落大方,十分得體。
而云蒔深知這位師叔隨性外表下的敏銳觀察力,忙收斂心神,規規矩矩地行禮,生怕露出破綻。
相互見禮後,和塵真人收回視線,擔心的目光落回到自家狀態堪憂的師侄身上,嘆了口氣,“好罷,私事稍後再議,眼下還有樁要緊事——”
說著,把視線投向船身下方,“以你如今的情況,我們得儘快趕回宗門,可這頭雲鯨不知何故罷工不走,我是束手無策了,正好遇上了你……”
和塵真人意味深長地續道,“阿蘅,你靈力雖失,神識應當無礙吧?”
雲蒔聽到這話怔了怔,後知後覺地想起師兄那個鮮為人知的能力,轉頭望向他,心中已然明瞭。
雲蘅頓了下,頷首道,“既然如此,我便試試。”
*
旁人都一頭霧水,摸不清二人在打甚麼啞謎,和塵真人卻來了精神,當即吆喝著眾人後退,留出充足空間,自己則帶著雲蒔、趙靈真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雲蘅的動作。
雲蘅踱步到船舷邊緣,雪白衣袂在晨風中翻飛。
然後,他閉上雙眸,雙手微抬,神識全力運轉。剎那間,一股無形波動以他為中心漾開,甲板上眾人皆心神一震,不約而同地收了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白衣修士身上。
神識如流水般向下蔓延,穿透甲板,掠過冰涼的雲海,最終沒入那頭安靜的雲鯨體內。
很快,雲蘅感受到一股迥異於人族的強大力量——在雲鯨額心處,有一團瑩白溫暖的光暈,正散發著玄奧的波動,無形間與他的神識產生奇妙的共鳴。
這時,沉寂許久的黑鴉攢了些力量,又跑來湊熱鬧,“你這一族果然是天妖正統,隔了幾千年,血脈之力竟然還這般強大……要本座說,你何必執著於修煉人族功法,只要專心煉化本源傳承,將來一統妖族、坐上王位也無不可……”
嘰嘰歪歪說個不住,見這魔物只圖嘴上過癮,沒力氣再使壞,雲蘅也懶得搭理它,繼續將神識探入那團瑩光。
沒入其中的瞬間,屬於這頭巨獸的記憶洪流隨之湧來。電光火石間,他彷彿看見上古時期鯤鵬化鯨的壯闊景象,感受到這個古老種族翺翔海天兩際的自由自在……
這股力量如此古老而磅礴,險些將他的意識淹沒。雲蘅調動起全部的力量,總算穩住心神,生硬地與雲鯨溝通起來。
這一族因為過於古老,並不似有些妖族靈智大開,反倒更接近天地本源,行事全憑本能。
接觸到他的神識後,良久,雲鯨傳來好奇的意念,‘你是……靈墟天狐?你們一族竟還存在世上,以前從未見過……’
‘不,我只是個人族修士。’雲蘅並不想與這些妖族生靈牽扯太多,簡潔回應,‘請問你為何停止不前?’
雲鯨的意念如悠遠的鯨鳴,斷斷續續傳遞,‘你不知道嗎?這個世界的根基出了問題……越來越強烈,我們都感覺到了,所有的上古血脈都……’
隨著逐漸理解其中之意,雲蘅也感知到某種難以言喻的異常,冥冥中,天地法則似乎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他體內凝滯的靈力也被這股波動牽引,久違地震動,雲蘅許久才找回清明,按下翻湧的心緒,儘量向雲鯨傳遞去溫和的意念。
‘我會將此事告知人族的。若你無其他不適,現在,可否先把我們安然送到目的地?’
待這古老生靈傳來和善的應允之意,雲蘅才收回神識,意識重新歸位。
就在這一剎那,所有人都聽到了空靈的鯨鳴。整座巨船嗡嗡震顫,重新啟動。
狂風驟起,掠過甲板,亦吹得佇立船邊的男子神色模糊,衣帶當風,似乎隨時都會乘風歸去。
雲蒔立在那頭,遙遙望著這幕,心中徒然生出分異樣的感覺,似嘆似悵,讓她只想伸出手拉住他,束縛他,不許他離去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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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後,雲鯨重新擺尾,雲氣翻湧間,大船徐徐啟航,繼續往前行進。
解決這樁事,一行人鬆了口氣,正準備回屋細談,沒走幾步,又出了意外。
逐漸散去的人群裡,突然衝出一道藍色人影,徑直攔在他們跟前。
那人錦衣華服,本是俊眉星目的英氣相貌,此刻滿面憔悴,眼中佈滿血絲,不是容景昭又是誰。
此刻的他再無往日的瀟灑,一雙發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始料未及的趙靈真。
“靈真,我終於找到你了!這段日子,我、我著實想清楚了,一切都是我的不對。”
他嗓音梗澀,深深凝視著她,眼眶愈紅,竟是有了從未有過的兩分脆弱,“以往,我以為我對你只有責任和義務……秘境時,才會被蘇玉傾的魅術所惑,做出那些昏了頭的事。”
“可、可客棧的事情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根本從沒弄明白自己的心意……雙鯉佩我已經拿回來了,靈真,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但看在你我一同長大的情分上,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麼?”
字字句句,可謂情真意切。便是雲蒔等旁人也聽出這位素來眼高於頂的太子殿下,眼下有多麼後悔與愧疚,至於被表白的趙靈真,神色飛快變幻,驚訝、厭惡、憤怒、難過……
無論如何,終究是放在心上喜歡了多年的人,即便之前放了狠話撕破臉皮,此刻對方“回頭是岸”,以這幅樣子出現在跟前,她的心情波動也在所難免。
趙靈真挪不動步子,其他人自也不好動身。
面對容景昭的突然出現,雲蒔驚訝了下,轉眼也想明白:蓬萊閣與他們皆是前往中原方向,出發時間差不多,坐上同一艘船也不稀奇。
但她仍是不解,短短兩三天,這位容太子怎麼就像換了個人,不再與蘇玉傾糾纏,反倒吃起青梅這株“回頭草”了?
思及此,雲蒔想起那晚河道邊,蘇玉傾無意間說出的那句“害得容景昭與我反目成仇”,心頭一動,忙向系統諮詢。
果然,系統這次再檢測,跟前人對蘇玉傾的好感值竟已暴跌至零,到了“翻臉無情”的境界,難怪一提起對方便咬牙切齒的,再不像之前被蘇玉傾的萬人迷光環迷昏頭的樣子了。
確定此事,雲蒔本還欣喜了下,這番折騰總算沒白費,四個攻略目標挽回一個,再加上自家師兄,拯救任務解決了一半,看來最終勝利指日可待。
可她顯然高興得太早了。
頃刻後,趙靈真從複雜心緒中清醒,壓下那絲心軟,只剩滿腔怒火不得不發。
“哼,你現在倒是幡然醒悟了,之前與那男狐貍精揹著我茍且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日?”
她抬起白皙的下巴,覺得這般嘲諷猶不解氣,腦子一熱,就挽上旁邊人的手臂,脆聲道:
“機會你就別想了,因為我已經喜歡上其他人了——風止雖出身尋常,卻比你好上千倍萬倍,這次回去,我們便會定下新婚約……”
這天外一筆,讓在場之人都愣了神。對面的容景昭更是如遭雷擊,赤紅的雙眼驟然轉向還在狀況外的雲蒔,厲聲喝叱。
“果然是你!居心叵測,故意設計我們調換身體,攪得雞犬不寧,原來就是為了乘虛而入,搶走靈真,真是卑鄙小人!”
與此同時,系統也在她腦子裡警鈴大作,【警告!容景昭對宿主敵意值急速攀升,已達危險級別,請宿主謹慎應對!】
雲蒔:……我不瞎看得見,不用特意提醒謝謝。
偏偏趙靈真還在暗地裡掐了把她的腰肉,嘴巴不動,聲音卻壓低了急急傳入她耳中,“說好了做朋友的,夠義氣就幫我撐住場子,回頭再好好謝你!”
這般局面,可謂是進退兩難。雲蒔心中苦笑,可轉念一想,眼前這樁風流債,追根溯源確是她一手造成。
況且她與郡主才是朋友,只要容景昭不與蘇玉傾攪合在一起,能氣氣這個腳踏兩條船的“渣男”,倒也未嘗不可。
於是,她索性伸手攬住女孩的腰肢,煞有介事地介面:“不錯。郡主如今與我情投意合,還請太子殿下自重,莫要再作無謂糾纏。”
兩人這番作態,無疑徹底激怒了對面的少年,其人臉色遽然漲紅,俊目中怒意翻湧,腰間佩劍“錚”然出鞘。
旋即將劍鞘擲向雲蒔,劍尖直指她鼻尖,氣勢凌厲逼人。
“既然如此,奪人所愛,此仇不共戴天,我容景昭今日便在此正式邀戰,與閣下一決生死!”
*
擲鞘邀戰,乃是修士間極為鄭重的死鬥之約,除非另一方自認不敵當場認輸,否則只有應戰一途。
頃刻之間,二人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望著這幕,雲蘅眉頭緊蹙,欲言又止。一旁的和塵真人不明所以,但也看得興味盎然,對接下來的發展頗為期待。
莫名到了這步,雲蒔亦是騎虎難下,不過直接認慫肯定不行,她不動聲色,抬眸快速掃過跟前人。
——論真實修為,他們應該在伯仲之間,容景昭走的是大開大合的剛猛路子,比蠻力她有所不及,但從上次的短暫交手可知,論起臨機應變與“旁門左道”,對方遠不如她。所以只要謹慎應對,未必沒有勝算……
心念電轉間,她已做出決斷,當即朗聲應好,再拍了拍趙靈真緊抓著自己的手,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邁步而出。
這下子,快要散去的修士們聽聞有年輕人因“爭風吃醋”而要決鬥,天生的看熱鬧之心讓許多人又調轉腳步,圍攏過來湊熱鬧。
甲板中央,兩名少年相對而立。身著寶藍錦衣的容景昭,許多人都認得,出身大胤皇族,手中所持乃是大名鼎鼎的赤炎靈劍,劍身隱現流火,灼熱靈力讓周圍空氣都微微扭曲,名器之威,果然不同凡響。
而他對面的灰衣少年,便顯得普通許多,姿態鬆散,修為頂多剛到藏劍境,怎麼看都像是來充數的,令人不禁懷疑是否站錯了人。
這次不同於上回的“臨時切磋”,容景昭提劍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就算已怒火滔天,還是揚聲道,“亮出你的兵刃!孤不斬手無寸鐵之輩!”
雲蒔:……師兄和師叔都在邊上緊盯著,她的凝雪劍要是現在拿出來,不全都露餡了嗎,那還打個錘子。
但她也沒猶豫,探手間靈力運轉,周遭水汽迅速匯聚,瞬息便在她手中化出一柄長約三尺、晶瑩剔透的冰劍。
劍身折射天光,流轉著淡淡寒芒,引得周圍響起些許低呼。
和塵真人見多識廣,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能以靈力化冰為劍,且凝實如此,這少年對水屬靈力的掌控,倒不似表面修為那般簡單。
只不過,冰劍終究是靈力所聚,與容景昭手中那柄真正的靈劍相比,無異於雲泥之別,持劍之人稍有疏忽,或是交手時靈力不濟,冰劍便可能崩碎,到時這位風小友可就大事不妙了。
和塵真人還在喟嘆,誰知身側就傳來雲蘅壓低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
“師叔,我如今靈力未復,幫不上忙,稍後若是風止不敵,求你暗中出手,至少護她性命周全。”
和塵想也不想就點頭,“你開口,我自然——”誒不對,他陡然頓住,詫異地轉頭看向雲蘅,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錯了。
人家為了奪取姑娘的芳心大打出手,關他這師侄甚麼事,竟還破天荒地出口相求,哪怕是想在三角關係裡插一腳,這物件是不是也搞錯了?!
就在和塵真人懷疑人生時,那邊,容景昭已是耐性全無,再不廢話,周身赤色靈力暴漲,挺身便帶著凌厲劍氣攻來。
雲蒔不敢怠慢,足尖一點甲板,同時手腕翻轉,冰劍劃出一道圓弧,堪堪擋住對方攻勢。“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兩人各退三步。
雖然冰劍受住了這擊,但這實打實的硬撞還是讓雲蒔吃力不小。不等她緩和,對面少年攻勢更猛,劍影如織,招招直指要害,竟半點不顧防守,只想取她性命。
不行了,再藏著掖著今天真得翻車了。她心知不妙,再顧不得許多,靈力運轉間,速度登時提高大截,主動迎了上去。
雲蒔拿出八分真功夫,劍招忽快忽慢,時而如疾風驟雨,時而如靜水流深,白色靈力與赤紅色靈力不斷碰撞,發出陣陣轟鳴。
然而數十招後,她手中的冰劍到底不敵靈劍之威,被容景昭全力之下斬碎。雲蒔悶哼一聲,唇邊溢位縷血絲。
旁邊的趙靈真看得驚撥出聲,和塵真人與雲蘅亦是臉色一凝,正要出手相助,卻見那灰衣少年隨手抹掉血跡,目光如炬,不退反進——
此刻,漫天碎裂的冰劍殘片折射著晨光,與四周雲氣交融。下一瞬,數以百計的小冰劍飛速凝結成形,懸停空中,劍尖齊齊鎖定容景昭。
旋即,雲蒔並指一點,漫天冰劍如受號令,破空而去,化作大片白色飛瀑,悍然撞入赤紅色劍網。
密集的爆鳴聲不絕於耳。冰劍與烈焰不斷碰撞,靈力亂流席捲得圍觀修士幾乎睜不開眼。容景昭勉力支撐,額角青筋暴起,臉色愈發漲紅。
就在最後一柄冰劍破碎的瞬間,雲蒔的身影恍如鬼魅,無聲無息出現在容景昭面前。
她以指為劍,快得出現殘影,在他反應前就破開他的靈氣罩,直指對方胸口大xue。
而就在即將觸及衣袍的剎那,雲蒔眸光微動,及時轉動手腕,收回指劍,改為柔中帶剛的掌擊。
“砰”的一聲,容景昭胸膛中招,赤炎劍脫手落地,踉蹌著連退數步,捂住胸口,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一片死灰。
……此戰,他竟輸了。
滿場寂靜。兩息之後,周遭響起轟然叫好聲。
這場突如其來的打鬥,不僅過程精彩,結果也是出人意外,圍觀人群望向灰衣少年的目光完全變了,先前的輕視盡數化為驚歎。
至於趙靈真更是興奮地跳起來,顧不得大庭廣眾之下,飛撲進雲蒔懷裡。雲蒔喘著氣,伸手險險將人接住。
滿場中,唯有和塵真人和雲蘅平靜之外透著分異樣。
前者看向雲蘅,語氣略顯奇特,“——方才,是我看錯了不成,這位風小友的招式和身法,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雲蘅立在原地,緩緩收回神識,良久回答,“師叔應是看錯了,她擅借周遭靈氣,招式多隨勢而變……與我宗的乘虛御變之道有兩分相似,倒也不足為奇。”
口中這般說,雲蘅的臉色卻沒有緩和,他眉宇凝重,心頭盤踞著濃重的疑惑。
其他相似,尚能找理由開解,可這變刺為掌、留力不傷人的做法,他只在師妹雲蒔與人比試時、偶爾見她這樣做過。
……所以,眼前這位自稱風止的散修,無論身法路數,還是情急之下的應變招式,怎麼會與阿蒔處處透著神似?
作者有話說:這章內容很多,師兄妹的感情變化尤其微妙,其中的攻防轉變、層層情緒交織,作者菌寫的時候也覺得非常有趣。
文裡還有個小彩蛋,師兄的第二身份暴露了,所以大家可以知道封面的那隻大狐貍是誰了。
一定以及肯定,後期的人外play也將必不可少,師兄的大尾巴尖耳朵當然是師妹最好的玩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