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親密 早就勾搭成奸
夜色清廖,在雲蘅的心緒發生波動之際,他的識海中,那道嘔啞難聽的聲音趁機響起,如跗骨之蛆,驅之不散。
“沒想到啊沒想到,堂堂天妖血脈淪落至此也就罷了,竟被個不知來歷的丫頭騙得團團轉。”
噬魂魔化成的黑鴉譏諷道,“便是本座也看出來,此人藏頭露尾,從頭到腳沒一句實話,怕是連名字都是假的。眼下還拋下你們跑了,你倒是痴心不改,著實不像你們這族的做派……”
魔音繞耳,嗡嗡不絕。雲蘅聽得眸色愈冷,虎口一緊,耳邊的噪音登時被掐斷,骨骼擠壓的聲響清晰可聞。
他在心底回道,“說夠了?活了萬年還如此聒噪,只會挑撥離間,你們噬魂魔一族,也不過如此。”
黑鴉被他死死掐住喉嚨,眼中終於露出懼意,撲騰著翅膀掙扎求饒。
好不容易頸間的力道稍松,它總算學乖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宿主的臉色,委屈出聲。
“如今本座與你綁在一條船上,你若身死我也跑不了……所以,怎能將性命託付給這種來路不明之人?不如現在就把邊上的小丫頭解決了,本座有一門吸星大法,你學了立刻就能”
著實死性不改,逮著機會便又來蠱惑他作惡。雲蘅忍無可忍,右手倏地合攏,縱然自己也被反震得氣血翻湧,耳邊總算清淨了。
他望著早已空無一人的夜空,良久,眉眼間的冷峻漸如堅冰融化,不知對誰輕聲道:
“……假的又如何,可我相信她,一定會回來。”
“風止”——《管子》曰“君子以止風為教,小人以行火為燎”,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他便知道多半隻是化名。
可那又如何,他們並肩作戰是真,她屢次相救是真,言語間的關懷惦念也是真。若能這般“騙”他一輩子,又有何不可?
思及此,雲蘅重新閉上眼,就算沒有睡意也紋絲不動,如同之前數次,安靜等著那人歸來。
*
雲蒔此番回返是下定了決心,走出不遠便動用僅有的一枚遠端傳送符,在半個時辰內回到石海鎮。
她運轉千幻面隱匿身形,馬不停蹄來到鎮上僅有的那座客棧,卻發現已人去樓空,蓬萊閣弟子們連同容景昭,真的沒管“負氣出走”的趙靈真,徑自返程回中原了。
正當她撲空之際,系統及時傳來訊息:容景昭雖已離開,但蘇玉傾仍在鎮外不遠處。
不知道這對“情投意合”的男男怎麼分道揚鑣了,但云蒔的主要目標本就是蘇玉傾,聞言當即轉身,循著系統的指引往鎮外趕去。
灰霧瀰漫,這片天地一如初見般荒寂。
走著走著,映入眼中的景象越來越熟悉:乾涸的河道,佇立的枯楊林,這不就是上次郡主蹲著抹淚的地方麼。
雲蒔稍微放慢腳步,屏息凝神,目光直直落在河邊那簇突兀的幽光上。
蘇玉傾果然在此,而且不是一個人。
夜色中,一架玄鐵車駕佇立不動,四匹魔焰馬立在車前,高大如雕塑,眼睛的位置燃燒著幽綠鬼火,額字首著金紋當盧,光是停在那裡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車架旁,正有兩道修長身影緊緊交疊,依稀辨出是兩名男子。被按在身下的身著緋紅薄衫,頭顱後仰,髮絲凌亂;身前的玄衣男子身形挺拔,寬肩沉腰,將人牢牢箍在懷中。
二人呼吸相聞,目光灼灼粘連,關係之親密不言而喻。
下一瞬,在系統的作弊下,雲蒔清晰聽到了那兩人的密語。
先是玄衣人的聲線,磁性醇厚,帶著玩味低哼,“果然是天生尤物,難怪能把那群仙門弟子迷得神魂顛倒……可惜,你最大的目標看來是被人攪黃了。”
下頭的紅衣男子勾著他脖頸,玉面染紅,慵懶輕笑。
“容景昭那個毛頭小子,怎麼比得上魔君英雄蓋世,不過是逢場作戲,與他玩玩罷了。”
——只是聞見這些話語,就讓雲蒔猛地握緊拳頭,眼露兇光。
玄曜魔君蒼絕與蘇玉傾,真正的狗男男原來是這對!
瞧他們眼下這柔情蜜意的樣子,看來早就勾搭成奸,這個大名鼎鼎的玄曜魔君顯然早知蘇玉傾四處“獵豔”的行徑,卻半點沒有阻止,一副默許縱容的態度,果然不負魔族荒.淫暴虐的名聲。
雲蒔壓下驚怒,追問系統,‘他們都親密成這樣了,現在還是探測不到蒼絕對蘇玉傾的好感度嗎?’
系統語帶抱歉,仍是那句:【目標蒼絕情緒過於複雜,探測受阻,需宿主自行查探。】
就在這時,那兩人的動作眼見更加過火,蒼絕越壓越近,碧眸中灼光閃爍,喉結難耐地滾動。
“……許久未見,雖然玉傾甚麼模樣都好看,但本尊覺得,還是這般……”
話音未落,大掌撫上那張絕世容顏,曖昧摩挲,再向下滑落,長指緩緩收緊。
然後,如同鐵鉗般扼住那截如玉脖頸,單手將跟前人生生提離地面,只剩腳尖虛點,狼狽懸空。
剎那間,蘇玉傾瞪大鳳眸,臉色由紅轉白,喉間堵著破碎的嗬嗬聲,窒息的痛苦瀰漫面龐。
他實在難忍,雙手胡亂去掰那隻箍住脖頸的手,指尖摳得泛白卻也難動分毫。
見狀,蒼絕癲狂大笑,“果然,還是這般模樣的你最為動人!”
其死死盯著自己親手製造的這副“美色”,碧眸裡翻湧著病態的興奮,俯身逼近,另一隻手按上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力道重得快將那骨頭按碎。
“玉傾可要記得,任你怎麼遊戲人間,這顆心,只能屬於本尊。”
玄曜魔君五指愈緊,亢.奮低笑著,“本尊等著約定之期到來,屆時定要親手剖出你的心,一口一口嚼碎吞下,方不辜負你我這番情誼。……”
*
終於被這個魔族瘋子放開時,蘇玉傾堪堪只剩半口氣。
被一把甩在地上,他的頸間與胸前佈滿烏黑指痕,鬢髮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頰邊,那張絕世俊容慘白無神,反倒透出一種被摧.殘後的,破碎妖異的美感。
饕足的蒼絕也沒再看他一眼,理了理衣袖,恢復冰冷神情,旋即踏上車架,魔馬仰天嘶鳴、蹄踏虛空,拉著馬車消失在濃霧深處。
河邊只剩下這抹紅色身影,蜷縮許久,才能撐起身子,艱難坐起。
蘇玉傾略微恢復了點力氣,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唇邊溢位鮮紅血痕。
他摸向芥子囊,想要取出傷藥,但手指抖得厲害,幾次都未能成功,好不容易拿出個白玉藥瓶,不小心碰落掉地,咕嚕嚕滾向遠處。
蘇玉傾銀牙緊咬,俊容陰鬱到扭曲,實在起不來身,只能匍匐著爬過去把藥拿回來。
誰知那個藥瓶滾了不遠,就被黑暗裡的甚麼擋住。
彼方,旁觀許久的身影終於解除隱匿,俯身撿起滾到腳邊的藥瓶,定定看著他,目光復雜難辨。
竟有其他人也在這裡!蘇玉傾悚然一驚,強提一口氣厲聲喝道:“你是何人?!潛伏在此想做甚麼!”
那人默然不語,彷佛知道他現在只是個紙老虎,逼近他三步之外,方才停步。
這還是雲蒔第一次這般近距離地審視蘇玉傾。
他癱坐在地,胡亂攏著破碎衣襟,明明虛弱之極,渾身卻仍豎著尖刺般的戒備,鳳眸濡.溼泛紅,透著掩不住的憔悴與恨意,和往日裡那風華絕代的合歡宗聖子判若兩人。
她的手不自覺落在腰間的凝雪劍上,在心底最後一次確認。
‘……眼下是最好的機會,只要殺了他,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真的不能動手麼?’
嚇了系統一大跳,趕忙勸阻她:【是的,我早就說過,除了阻止異魂的攻略,宿主絕不能直接對其下手。他的來歷特殊,身系此界平衡,若強行誅殺,會引起時空震動,後果不堪設想,宿主切莫衝動啊。】
與此同時,蘇玉傾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身上一閃而逝的殺氣,電光石火間,無數碎片串聯到一起,他福至心靈,抬手指向她。
“是你!一直藏在暗處,搶先帶走雲蘅,幾次壞我計劃,還讓容趙二人互換身體,害得容景昭與我反目成仇……”
這幾日所有的不尋常都有了答案,他得出一個從沒想過的可能,“你知曉我的來歷,更知道我必須要攻略這兩個人!”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合歡宗聖子”的身份早已融入骨血,卻在此時驚覺還有其他人洞悉自己最深的秘密,便是蘇玉傾也難掩驚駭,死死盯著眼前的灰衣人。
月光如水,映照著一站一坐的兩人。
有系統阻攔,雲蒔被迫放棄最直接的解決方式。再看蘇玉傾傷痕累累、只剩半條命的模樣,即便想痛揍他一頓解氣,也實在不太能下得去手。
“對,我甚麼都知道。”
她到底放棄了,無奈點頭,“所以,蘇玉傾,你真的要這麼做嗎?費盡手段勾引這些你本不喜歡的人,哪怕淪為眼下這樣,也不停手麼。”
底牌被徹底揭開。蘇玉傾望著跟前這個籠著層層偽裝、面容與聲音都不甚清楚的灰衣人,隨手抹掉嘴邊的血跡,冷笑出聲。
“是,我只能這麼做,不管是賣笑還是賣身,只有完成這些狗屁任務,我才能回家。”
他嘲諷地望著對方,嘶啞道,“所以,無論閣下何方神聖,只要今天不一劍殺了我,我便會不惜一切繼續做下去,直到徹底完成為止。”
這話聽得雲蒔心口堵悶。她已經明白了,這個異魂既是從異界穿越而來,所謂“回家”,無疑就是回到他真正的世界。
就像她必須阻止他、救回師兄一樣,他也只能靠“攻略”這些人換取歸途。從被選中的那刻起,兩人除了硬著頭皮完成各自的任務,實際再無第二個選擇。
想清楚這點,她免不了五味雜陳。知道二人之間註定要爭個死你我活,再看向他反而沒甚麼感覺了。
雲蒔沉默著又上前一步,彎腰將撿來的藥瓶放在他手邊,也不看蘇玉傾是何反應,轉身便要走。
“等等。”蘇玉傾卻突然顧不得傷勢,急的嗆咳,大聲叫住她,“你、你與我是一樣的對不對?你究竟是誰,也是來自那個世界嗎?!”
灰衣人頓了頓,頭也不回,朝他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沒入濃稠夜色,再不見蹤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