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詐唬 “沈梨怎麼樣了?她還在家裡哭嗎……
會議結束後, 袁泊塵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周政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經過秘書辦的時候, Timo正在門口等著。他看到周政, 狠狠地指了指他,嘴巴動了動, 沒有出聲, 但口型很清楚——都怪你。
周政挑眉一笑, 攤了攤手,用口型回了一句“祝你好運”, 然後跟在袁泊塵後面走進了董事長辦公室。
Timo站在門口, 氣得牙癢癢。
以前沈梨在的時候, 所有文件都是她先過一遍,分類、標註、按緊急程度排好,他只需要簽字就行。
現在沈梨休假了, 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樣, 廖紅又不放心讓其他人經手, 於是全部湧到了Timo這裡。
他每天光是分揀文件就要花兩個小時, 更別提那些需要袁泊塵親自過目的重要合同和報告了。
他深吸一口氣, 抱著文件夾回到自己的工位, 決定先緩一緩,等董事長和周政聊完了再進去。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李晟今天早上被公安那邊傳訊了。”周政開門見山地說道。
袁泊塵已經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了,正在翻周政帶來的那份文件。
聽到這話, 他抬起頭,點了點頭:“安東已經跟我彙報過了。”
周政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放鬆了一些:“安東那邊進展順利。如果敲定了罪名, 判刑也是有可能的。”
“那篇造謠帖在網上的點選量已經過萬了,轉載量也過千,”袁泊塵的語氣平淡,“符合‘情節嚴重’的認定標準。”
周政點了點頭。誹謗罪要入刑,前提是“情節嚴重”,而司法解釋裡明確規定了“同一□□實際被點選、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就算。
李晟那篇帖子,光是在公司內部小群裡流傳的截圖就不止這個數了,更別提小紅書上的原始帖。
“他為甚麼要誣陷沈梨?”周政問,“安東那邊有進展了嗎?”
袁泊塵放下手裡的文件:“收人錢財,替人辦事。”
周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這個年頭,還有這麼愚蠢的人?為了錢把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自由搭進去?
袁泊塵繼續說:“他和沈梨是同一批進公司的,當初又是一起參加的遴選。沈梨進了秘書辦,他沒有進。後來幾次晉升,沈梨一路往上走,他一直在原地踏步。大概是從那時候起,心理就失衡了。”
周政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不是能力不行,是心態不行。看到別人比自己好,不是想著怎麼提升自己,而是想著怎麼把別人拉下來。
“他一個人耍不了這些花招。”周政說,“李玲玲那邊呢?還有朱佳佳,都參與了吧?”
袁泊塵點了點頭:“李玲玲那邊,我已經交給程琦了。他會看著辦的。”
程琦出手,李玲玲那邊基本不用操心了。至於程琦會用甚麼樣的方式“看著辦”,周政不想知道,也不好奇。
“至於朱佳佳——”袁泊塵頓了一下,“她是否參與其中,還要看警方對李晟的問話。”
周政點了點頭,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起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我有個主意”的表情。
“我去嚇一嚇她。”他說。
袁泊塵看著他,沒有打斷。
“要是她聰明一點,自然知道這個時候撇清干係最好。”周政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要是她一條路走到黑,那就是活該了。”
袁泊塵沉默了兩秒,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周政從袁泊塵的辦公室出來,心情不錯,步子都輕快了一些。
走廊裡,Timo正拿著文件等著,看到周政神清氣爽地走出來,氣不打一處來。他上下打量了周政一眼,冷笑了一聲。
“你離開這層樓之後,面色是越來越好了啊。”Timo的語氣酸得像剛從醋缸裡撈出來的。
周政謙虛地擺了擺手,一臉“哪裡哪裡”的表情:“都是工作,哪裡都一樣啊。”
Timo冷哼了一聲,肩膀撞了一下週政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但足以表達他的不滿。
然後他拿著文件,敲開了袁泊塵辦公室的門。
周政站在走廊裡,看著Timo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笑了一下,轉身往秘書辦的方向走去。
Cindy已經休產假了,她的工位空著。廖紅在裡間的辦公室裡打電話,聲音隔著玻璃門傳出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甚麼。
周政站在秘書辦門口,目光掃了一圈。
Jessica在埋頭改方案,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三天沒睡覺。
張粒粒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甚麼。
羅涵不在,大概去送文件了。
朱佳佳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慢,打兩個字就停下來,盯著螢幕發一會兒呆,然後再打兩個字。
周政走過去,走到了Jessica的工位旁邊。
“忙甚麼呢?”他問。
Jessica從電腦螢幕後面抬起頭來。
周政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兩隻眼睛下面掛著濃濃的黑眼圈,嘴唇乾得起皮,臉色蠟黃,整個人像一棵被太陽曬蔫了的白菜。
“沈梨休假,工作都壓到我們身上了。”Jessica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她指了指螢幕上的方案,“看吧,忙著改方案呢。廖主任說這個方案週一就要,我現在腦子裡全是漿糊,連Excel的公式都快不認識了。”
周政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各種顏色的標註,看得他頭皮發麻。
他同情地拍了拍Jessica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真誠。
“沈梨怎麼樣了?”Jessica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她還在家裡哭嗎?”
“哭?”周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甚麼時候哭過?”
“我以為她受此打擊,肯定是在家裡哭啊。”Jessica重新戴上眼鏡,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鏡框,“我已經加了三個晚上的班了,她再不回來,我看是要活不下去了。”
周政笑著說:“你想她回來?你不是很討厭她?”
Jessica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得不承認的無奈:“討厭是一回事,但她確實是一個核動力牛馬啊。”
周政被“核動力牛馬”這個詞逗得差點笑出聲。
“沒有她,廖主任把事情都安排到我們頭上來了。”Jessica越說越委屈,“沈梨這個人,做事太細緻了,搞得廖主任現在對我們的標準也很高啊。以前交個會議紀要,差不多就行了,現在廖主任拿著放大鏡看,連標點符號都要挑毛病。你說,這不是沈梨慣的嗎?”
周政笑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靠在Jessica的隔板邊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隨意得像在聊天。
“再堅持一下,沈梨也快回來了。”
然後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朱佳佳的工位,她似乎還在埋頭工作。
周政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一些:“悄悄給你說,李晟已經被公安傳話了。”
Jessica手裡的筆停住了。
“涉嫌誹謗罪,”周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可能要判刑呢。”
“甚麼?”Jessica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滾了兩圈,停在鍵盤旁邊。
她立刻放下了手裡的工作,整個人轉過來,面向周政。
旁邊的張粒粒也聽到了,掛了電話,椅子一轉就滑了過來。
在旁邊的兩個同事也圍了過來,大家像是聞到了魚腥味的貓,不約而同地把腦袋湊了過來。
周政站在中間,被五六個人圍住,不慌不忙地開始講。
“沈梨這次報案,固定了證據。公司的法務也全體出動,一定要維護職工和公司的形象。”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我跟你講個內幕”的神秘感,“如果李晟誣告屬實的話,可能面臨三年的刑期。”
“三年?”Jessica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止呢,”周政煞有介事地點頭,“他的同夥說不定也逃不過。”
“他居然還有同夥?”Jessica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周政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說:“公安正在偵破。反正這次不是民事案件了,不是道個歉就能終結的。誹謗罪,那可是刑事案件。”
大家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嚴重,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都是心有慼慼的表情。
羅涵不知道甚麼時候也站了過來,她靠在隔板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嚴肅:“沈梨因為這件事遭受了這麼大的名譽損失,誣告她的人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嚴懲。”
Jessica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判刑也有點過了吧……”
周政看了她一眼,聲音又壓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圍著這幾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裡面有其他內幕,不光是誣告的事兒。”
他頓了頓,然後站直了身體,恢復了那副隨意的樣子:“你們別到處亂說啊。我先下去了,銷售部還有一堆事。”
說完,他轉身走了。
周政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秘書辦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大家慢慢散開,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張工位上,朱佳佳埋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
螢幕上是一份空白的文件,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倒計時。
過了兩天,李晟還是沒有來上班。
公司裡開始有各種傳言。有人說他被拘留了,有人說他已經被批捕了,有人說他在派出所裡甚麼都交代了,連幕後指使的人都供出來了。
版本有好幾個,但核心資訊是一致的,李晟這次栽了,而且栽得很徹底。
公司上下都在關注這件事。
茶水間裡、食堂裡、電梯裡,所有人都在聊。
有人在算李晟會被判幾年,有人在猜他的同夥是誰,有人說沈梨這次做得對,就應該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
連最近那部很火的電視劇都沒人追了,爆劇也沒有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故事精彩啊。
朱佳佳終於扛不住了。
她給沈梨發了一條微信:“沈梨姐,我想見你一面,可以嗎?”
沈梨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灰的,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捧著半杯已經涼了的茶。
她沒有馬上回復,而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溼漉漉的街道和偶爾撐傘走過的行人。
她在想一件事。
朱佳佳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甚麼角色?
沈梨不是一個輕易把人往壞處想的人。
但這件事從頭到尾,每一個環節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有人在幕後操縱,有人在執行,有人在出錢,有人在出力。
李晟是那個出力的,那出錢的呢?策劃的呢?
她走回沙發,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好。甚麼時候?”
朱佳佳幾乎是秒回:“今天晚上可以嗎?老地方,以前我們常去的那家烤肉店。”
沈梨看著“老地方”三個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以前銷售部幾員女將經常一起去那家烤肉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條小巷子裡,老闆娘是個嗓門很大的東北大姐,每次她們去都扯著嗓子打招呼。大家喝啤酒,聊八卦,吐槽客戶,罵錢萬平,笑得前仰後合。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時光。
沈梨打了一個“好”字,發了過去。
……
傍晚,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雨。
沈梨到的時候,朱佳佳還沒有來。
她跟老闆娘打了個招呼,老闆娘看到她,眼睛一亮,嗓門一如既往地大:“哎呀,好久沒來了!還是老位子吧?”
沈梨笑了笑,走到靠窗的那個位置坐下。
桌上已經鋪好了新的烤紙,炭火還沒有點。
她拿起選單,點了五花肉、牛舌、烤蘑菇、辣白菜、大醬湯,還有一份她們以前每次都點的拌飯。
老闆娘記完單,說了一句“多吃點”,然後風風火火地走了。
沈梨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街道。
過了一會兒,店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一聲。
朱佳佳走了進來,沈梨抬頭看她。
朱佳佳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披著,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睛紅腫著,不知道是哭過還是沒睡好,整個人蔫蔫的。
她看到沈梨,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烤肉店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放大了。
炭火被端上來了,紅色的炭塊在烤爐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熱氣撲面而來。
肉片被鋪在烤網上,很快就捲起了邊,滋滋地冒著油,油脂滴到炭火上,騰起一小簇火苗,又迅速熄滅,留下一股焦香。
沈梨夾起一塊烤好的五花肉,蘸了醬,包在生菜裡,咬了一口。
生菜脆生生的,肉汁在嘴裡爆開,燙得她吸了一口氣。
朱佳佳沒有動筷子。她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烤爐裡忽明忽暗的火光。
沈梨又吃了幾口,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她。
“以前咱們經常來這裡。安迪負責烤肉,我負責翻面,你負責搶。每次安迪剛烤好一鍋,你筷子就伸過來了,也不怕燙,直接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嘶嘶’地吸氣。”
朱佳佳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喝多了,非要跟隔壁桌的男生拼酒,安迪拉都拉不住。最後還是羅涵把人家勸走了,你趴在桌上哭了半個小時,說你想媽媽了。”
朱佳佳的眼眶紅了。
“那時候多好啊。”
朱佳佳咬著筷子,終於沒有忍住。
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落在桌上。
沈梨看著她,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朱佳佳的哭聲漸漸小了。
沈梨這才開口:“我這個受害者都沒哭,你哭甚麼呢?”
“對不起,沈梨。”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
沈梨沒有說話。
“我心思狹隘,我看不得你好,”朱佳佳的聲音在發抖,“我傷害了你……這件事不僅是李晟參與了。李晟只是拿錢辦事,最終受益者還是我……”
“怎麼會變成你?”她問。
朱佳佳低下頭:“周育總想剷除你,扶持我。他跟我說,只要把你搞下去,秘書辦空出來的位置就是我的。董事長身邊不能沒有人,廖主任年紀也大了,遲早要退……到時候……”
沈梨像是一點都不驚訝,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朱佳佳的聲音開始發顫,“會犯法啊……我以為只是發幾篇帖子,搞壞你的名聲,讓董事長不敢用你而已。我不知道李晟會搞甚麼實名舉報,我也不知道那些帖子會傳播得那麼廣……我以為只是公司內部的人看看,過去了就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梨,眼睛裡全是恐懼和懇求:“沈梨,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沈梨看著朱佳佳。眼前這個人,她們一起吃過無數頓飯,一起熬過無數個加班的夜晚。
她記得朱佳佳剛來銷售部的時候,甚麼都不懂,連Excel的公式都不會用,是沈梨教她的。
那時候朱佳佳叫她“沈梨姐”,聲音甜甜的,眼睛亮亮的,像一隻剛出窩的小兔子。
現在這隻小兔子坐在她對面,滿臉是淚,渾身發抖,嘴裡說著“對不起”。
“你這麼恨我嗎?”沈梨問。
“談不上恨,”朱佳佳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只是有點嫉妒。”
“你那麼優秀,從銷售部一飛沖天,我們都被你比下去了。安迪還好,她能撈到副部長,我呢?我不比她差,我也不比你差,憑甚麼要我在你們後面,聽別人吹捧你們?”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積攢了很久的、終於說出來的痛快,但痛快之後,是更深的空虛和悔恨。
沈梨沉默了。
烤爐裡的炭火暗了一些,肉片在烤網上滋滋作響,油花濺出來,落在炭上,騰起一小簇火苗。
她伸手翻了一下肉片,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情。
“那你今天來找我做甚麼?”她問。
朱佳佳咬了咬嘴唇:“李晟……他拿了錢汙衊你,我諮詢過律師,他可能撈不出來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雖然我沒有參與其中,但是……”
沈梨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希望我能放過你?”
朱佳佳沒有說話,但她抬起頭看著沈梨的眼神,已經替她回答了。
正是這個意思。
她希望沈梨能不追究她的責任。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李晟一個人扛下所有,她全身而退,繼續在天工集團做她的秘書,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
作者有話說:上一章負責甜,這一章負責推動情節,我可真會安排(得意離開……)
好心的老闆們,點點我的新文預收吧(中途折返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