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難解(週六加更) 沈梨要負責的,只有……
袁泊塵回來的時候, 已經很晚了。
他刻意放輕了動作,以為沈梨已經睡了,推門的動作慢得像怕驚動甚麼。
可門一開, 客廳的燈亮著。
不, 不是客廳的燈。是陽臺。
陽臺的窗戶大敞著, 晚風灌進來,把白色的紗簾吹得高高揚起, 像一隻巨大的鳥在房間裡撲扇翅膀。
沈梨坐在陽臺的椅子上, 旁邊是一個可移動的小茶几, 上面擺著紅酒和一隻喝了一半的酒杯。
她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袁泊塵走過去, 繞到她身後, 抽走了她手裡的酒杯。
他低頭聞了聞, 挑眉。
“這麼客氣?”
他在這邊的家裡存了幾十支酒,她偏偏挑了最便宜的那一支。
沈梨撩了一下頭髮,笑了。
那笑容很淡, 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輕輕一晃就散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裙, 盤腿坐在椅子上, 黑亮的長髮披散在肩頭, 散發著沐浴後淡淡的香氣。
她應該是剛洗完澡, 整個人還帶著水汽的柔軟。
她仰著頭看他。明明是居於下位的那個人,眼神卻明亮而桀驁,像一隻在暗夜裡蟄伏的貓。
“你回來啦。”
袁泊塵看著她, 忽然覺得心口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像一縷清風,撩人於無形。
可風要留在他的懷裡。即使是風,他也要把這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 緊緊地鎖在自己的雙臂之間。
他一把將她拉起來,她光著腳,重心不穩,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兩人都是一身酒氣,他身上還殘留著應酬時沾上的煙味,混著她的髮香,在夜風裡攪成一團。
沈梨趴在他肩膀上,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她嘆了口氣:“怎麼辦啊,我師兄今晚打電話來,拒絕了我的邀請。”
袁泊塵的手停在她腰上,聽到一堆嘰哩咕嚕的傾訴。
“他說要留在雲州,陪我小姨和阿鳶。”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裡有遺憾,也有敬佩。
在總部的職位這樣的誘惑面前,李皓明依然可以遵從本心,守護他覺得最重要的人。這一點,沈梨是服的。
袁泊塵當然知道她在想甚麼。
他輕輕撩起她臉頰邊的髮絲,挽到耳後。然後低下頭,在她脖頸後落下一個吻。
“你不會這樣做,對嗎?”
沈梨的身體微微一顫。不是因為那個吻。是因為他的話。
她不會。她不會為任何人拋下自己的前途和事業。
這一點,她心知肚明。
可眼下被挑破,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她不夠在乎他。比起師兄的一腔赤誠,她好像確實……“利慾薰心”。
“Baby,你在怕甚麼?”他埋在她的髮間,輕嗅。
沈梨雙手環住他的腰,喉嚨裡有甚麼東西快要溢位來。
她要說嗎?袁泊塵,我永遠視你為第一位。
撒謊。
袁泊塵不喜歡的。
“Baby,”他在她耳邊吐氣,低低地笑了,“你糾結害怕的樣子,好可愛。”
沈梨咬住下唇,她覺得他好嚇人。怎麼這麼能窺探人心。
袁泊塵繼續進攻:“你很怕我聽到你的實話,會生氣,是不是?”
她一邊覺得嚇人,一邊又把他抱得更緊。
袁泊塵輕嘆一聲,拉開她的手,讓她從他胸膛裡抬起頭來。
他直視她的眼睛:“我不會讓你做選擇的。”
沈梨直愣愣地看著他。
“愛情和事業,沈梨都要。”他一字一句地說,“對嗎?”
她點頭。眼神乾淨澄澈,卻又充滿擔憂。
袁泊塵低頭,吻在她的嘴角。
“我愛你。所以不會讓你做選擇。”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她心裡,“我這麼愛你,怎麼忍心讓你來選?不要害怕。如果有一天,要你來選,我一定幫你做出選擇。”
沈梨看著他,她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掉進了水池裡,然後一點一點往下……淪陷。
她也許一輩子都逃不掉袁泊塵的掌控,他所有的選擇和行為都在“利她”。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她的裙襬和他的衣角。
陽臺上的紗簾高高揚起,又緩緩落下,像一場無聲的潮汐。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不喝了,好不好?”他低聲問。
沈梨因為李皓明的選擇,叩問了自己一整個晚上。直到此刻,袁泊塵給出了他的答案。
“嗯。”她雙手繞上他的脖子。
袁泊塵將她抱了起來。她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巢xue的鳥。
但他知道,她是紮根巖壁的松柏。她願意為他駐足,卻不會為他放棄汲取陽光和雨露。
她看似乖順,實則充滿野性。
“我愛你。”他抱著她走進臥室。
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條銀白色的路。
她靠在他懷裡,能聽到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
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上。床單是涼的,他的懷抱是熱的。她陷進去,又被他撈起來。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然後是鼻尖,然後是嘴唇。
很輕,很慢。
像是在拆一件珍貴的禮物。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穿過他的頭髮。他沒有著急,只是那樣一寸一寸地吻她,從她的臉頰到耳垂,從耳垂到脖頸。她的呼吸亂了,卻沒有躲。
夜風還在吹,紗簾還在飄。
月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她閉上眼睛。
所有的叩問,所有的猶豫,都在這一刻,被他的吻一一撫平。
如果她是一個自私的人,那也是袁泊塵放縱的結果。
要怪只能怪他。
……
李皓明雖然放棄了總部的職位,但袁泊塵推行的輪崗行動並沒有停下。
按照董事辦下發的通知,有意申請輪崗的職工需要參加一場意向崗位選擇考試。
考試透過,即可輪崗交流,為期一年。
這項政策在天工掀起了巨浪,大家這才意識到,原來不是要在一個崗位幹到退休的。
至於為甚麼要加上考試,自然是不想讓有些人打著輪崗的旗號,往績效好的部門擠。
人事部門簡直忙翻了天,天天上來請示彙報。
折騰了大半個月,終於搭建起了輪崗交流工作領導小組。
袁泊塵自然任組長,但他只負責大方向,具體落實措施由人事部部長陳是為執行。
沈梨也在小組成員名單裡,但她負責人事部門和袁泊塵之間的對接協調,不負責具體的選拔工作。
為期兩個月的輪崗考察正式拉開序幕。
天工集團,翻開了新的一頁。
與此同時,美國代表團抵京。
羅涵的工作,迎來了真正的考驗。
廖主任安排朱佳佳也參與到接待工作中。他觀察下來發現這姑娘活潑熱情,應該適合搞接待。
朱佳佳自然高興應下。她和羅涵不同。羅涵在秘書辦主攻業務,她則更有意和大家處好關係,今天幫這個明天幫那個,人緣倒是不錯。
上午,袁泊塵在總部接見了代表團一行。下午,徐聖禮陪同代表團去參觀天工集團的工廠。晚上,安排了接待晚宴。
此次美國代表團有四十多人,為了搞好服務,廖主任從各個部門抽調了人手來配合。
沈梨要負責的,只有袁泊塵。
晚宴設在集團旗下的五星級酒店,一號總統套房常年留給董事長,沈梨取來他的定製西裝和她自己的禮服裙,分門別類地擺好。
袁泊塵開了一天的會,此時正坐在沙發上閉眼小憩。外套搭在一旁,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沈梨看準了時間,決定讓他多休息一會兒。
她在一旁窸窸窣窣地分藥片,都是喝酒前要吃的,護肝的、養胃的,按劑量分好,用小藥盒裝著。
袁泊塵閉著眼,忽然開口。“Baby.”
沈梨抬頭。
“你好吵啊。”他睜開眼,嘴角含笑,“我閉著眼,全是你的聲音。”
沈梨一臉抱歉地走過去:“我吵醒你了?”
袁泊塵一把拉過她,讓她趴在自己胸膛上。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
“我沒有休息好。”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慵懶的沙啞,“你說,怎麼賠?”
沈梨趴在他身上,能聽到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
她只能慶幸自己這一身也是要換的,否則被他這一折騰,上面全是褶兒。
她湊到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句甚麼。
袁泊塵眉毛一揚,冠冕堂皇:“不好吧,在這裡?”
他看起來還挺為難的。
沈梨雙頰緋紅:“你平時找的那些地方,你怎麼不說不可以!”
“好吧。”他勉為其難地點頭,“為了滿足你,我可以稍微付出一點體力。”
“袁泊塵!”
她在驚叫中被他抱進了裡間的大床。
六點半,沈梨梳洗完畢,換上了禮服裙。
袁泊塵最愛她穿白色,他給她挑的所有裙子,十有八九是各種白裙。
今天又是一條白色魚尾裙。裙身是啞光的面料,沒有多餘裝飾,只在腰側有一道斜斜的褶,像是被風隨意吹皺的水面。
裙襬從膝蓋處散開,像一朵緩緩綻放的白玫瑰。
她站在那裡,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像是從月光裡走出來的。
袁泊塵換上襯衣和西褲,一個眼神過來,沈秘書兼未婚妻認命地走過去給他打領帶。
明明他可以自己打,但自從有了沈梨之後,他簡直是“武功盡失”,別想讓他再動一下手。
沈梨站在他面前,手指翻飛,熟練地打出一個溫莎結。退後一步,想看一下領結正不正。
忽然被他給帥了一臉。
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利落,肩線筆挺。白襯衫的領口挺括,襯得他下頜線條越發凌厲。在正式與隨意之間,恰好是讓她心跳加速的那個尺度。
袁泊塵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你這樣看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戲謔,“我們可能要再耽誤一點時間了。”
沈梨被他說中,立刻轉身,倉皇逃到梳妝鏡前。
她想給自己挽一個低髮髻,他偏要作怪,非要展示自己之前學的蜈蚣辮。
“不好看。”沈梨嘟嘴,“今天這場合,扎蜈蚣辮會像個高中生。”
袁泊塵寵她要命,立馬改口:“你找一個你想要的,我來學。”
“等你學會,晚宴都開始了。”
“開始就開始。你不是要漂亮嗎?”他認真地給她梳頭髮。
沈梨從鏡子裡看著他。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很輕,像在擺弄甚麼珍貴的東西。
“我自己來,一分鐘就可以了。”她嘟囔。
袁泊塵像是沒聽到:“教學影片呢?”
拗不過他。
沈梨只好開啟小某書,現找一個,讓他學。
功夫不負有心人。
二十分鐘後,沈梨終於擁有了一個飽滿的低髮髻。露出額頭和脖頸,端莊大氣,有一股嫻靜的美。
袁泊塵看著鏡子裡的她,忽然覺得,要感謝老天一萬次。
她的一切,都長到了他的心坎上。再沒有比她更適合他的女人了。
兩人攜手出了房間。一出門,他走在前面,她落後半步,公私分明。
一進宴會廳,所有的目光都隨之聚焦。
水晶吊燈熠熠生輝,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沈梨早已習慣這樣的注視,但這麼多雙眼睛同時看過來,還是讓她的腎上腺素微微飆升。
很快,圍繞袁泊塵自動形成了一個社交圈,他言笑晏晏,舉手投足,盡顯風範。
沈梨被羅涵抓到一邊,羅涵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說:“我怎麼覺得你今天像一顆水靈靈的水蜜桃?”
沈梨眨眼,表示聽不懂。
“你最近的狀態真是驚人。”羅涵豔羨地說,“我快要被廖主任折磨得只剩一層皮了。為甚麼你在董事長身邊,卻越來越容光煥發?”
沈梨塞了一塊哈密瓜入嘴,一臉無辜:“可能廖主任真的是你的教導主任,但袁泊塵是我未來的老公啊。”
羅涵快要窒息,又叉了一塊哈密瓜塞到她嘴裡:“小心點兒吧你!”
沈梨樂得花枝亂顫。
羅涵氣得跺腳,卻又打心底裡為她高興。
這世上,真的有好人有好報這一說。
沈梨可太值得了。
“哎,我給你說個事兒。”羅涵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朱佳佳,昨晚好像和代表團的Daniel去酒吧了。”
沈梨挑眉:“Daniel?那個隨他父親一起來考察的二代公子?”
她記人物資訊的本領一流。
羅涵點頭,憂心忡忡:“我要不要去跟廖主任說啊?”
“說甚麼?”沈梨端起一杯香檳,“人傢什麼都沒發生。請合作伙伴去酒吧喝一杯,很正常啊。”
羅涵瞪眼:“你真的還是裝的?你不知道她打的甚麼算盤?”
沈梨端著香檳,不緊不慢:“我知道,你也知道。但人各有志。你現在去跟廖主任說,廖主任不會當一回事。你要是現在去提醒朱佳佳,她反而覺得你多事。誰會記你的好?”
“我是擔心她公私不分,影響我們的合作。”
“放心,合作成功與否,憑她還左右不了。”沈梨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餘光裡,袁泊塵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我先過去了。”沈梨拍了拍羅涵的手,“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知道嗎?”
她端著香檳,朝袁泊塵的方向走去。
剛走進社交圈,就聽到美方代表團的一號人物唐納先生在說亞洲影展的事,聽起來很想去參加。
袁泊塵說:“唐納先生如果有意前往影展,沈梨可以安排。”
唐納先生的目光落到剛剛過來的沈梨身上,他眼前一亮。
雖然是華裔,此刻卻飆出一句難以控制的母語:“What a beautiful girl!”
沈梨微笑舉杯:“Thanks,sir.”
她一抬手,鑽戒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唐納先生感嘆道:“不知道哪位男士這麼好運,竟然擁有你這樣的女孩做妻子。”
一直在場的徐聖禮也看了過來,眼神裡有些意外。她好奇地問:“這不是裝飾物?”
沈梨笑著說:“徐總,我真的訂婚了。”
“恭喜恭喜。”徐聖禮露出笑容,舉起杯子和沈梨碰了一下。其間,她飛快地掃了一眼袁泊塵。
袁泊塵神色自若。
過了一會兒,趁沈梨在場調節氣氛,徐聖禮默默退後了兩步,走到周政身邊。
周政同樣在接待代表團的高層,看到她有話要說,道了一聲抱歉,和她走到一邊。
“找我做甚麼?”周政問。
“沈梨訂婚了?”
“是啊。”
徐聖禮覺得有些錯愕。她看著人群裡的“大明星”,臉上是掩藏不住的意外。
“我還以為……”她頓了頓。
周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她看的是袁泊塵的方向。
他提醒道:“哎,你知道的,他不是可以下手的物件。”
徐聖禮收回目光,給他翻了一個白眼:“我當然知道。我只是覺得他對沈梨不一樣。或許,他喜歡她呢?在面試的時候,他就表現出了對沈梨的特別關注。不管是我還是顧明崢,都看出來了。”
周政這才醒悟過來,原來她不知道啊。
還好,還好,他沒有說漏嘴。
“咳。”他輕聲咳嗽了一聲,“管那麼多幹甚麼。他要是真喜歡,他會行動的。”
暗示,絕對的暗示。
“可沈梨訂婚了。”徐聖禮嘆氣,“我還挺喜歡她的。看起來沉靜溫柔,實則勁兒勁兒的,多有意思的年輕人啊。”
周政:你說得都對。
“算了,他自己要是不行動,別怪其他人先下手為強。”徐聖禮搖搖頭,收回目光,“你說,放著喜歡的人在身邊當秘書,他不彆扭嗎?”
周政搖頭。
“你都不知道?”
周政在心底說:他不彆扭,他爽死了。
“徐總,”他嘆氣,“你喜歡他就直說。繞了這麼大一圈,你喜歡的是沈梨嗎?你喜歡的明明就是——”
徐聖禮怒目圓瞪。
周政嚥下後半句:“算了,誰勸誰呢。”
這世界的愛恨情仇,猶如一張蜘蛛網。
你這一根牽到他那一根,我這一根牽到你這一根,最終是互相纏繞,彼此難解。
作者有話說:週六快樂~
戳下面的新文,點點收藏,收穫作者愛心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