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探病 “這次不喊其他人了,就我們一家……
沈梨睜開眼, 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不是醫院那種慘白的天花板,是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的那盞燈,暖白色的, 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她鬆了好大一口氣。
去年已經頻頻造訪醫院了, 今年不能再開這個頭。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一圈, 她才慢慢回過神來,打量四周。
窗簾拉開了一半,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她的那盆綠蘿在窗臺上曬著太陽, 葉子綠得發亮。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還冒著一絲絲的熱氣。
她摸到旁邊的手機, 已經充滿電了。
螢幕亮起, 顯示時間:下午一點十三分。
沈梨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三秒, 大腦緩慢地處理著這個資訊。
一點十三分。
距離她昨晚暈過去,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四個小時。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身上的衣服讓她愣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條白色長裙, 是她最喜歡的那套睡衣。淺灰色的棉質套裝, 軟軟的, 貼身穿很舒服。
她的身上清清爽爽, 沒有一點黏膩的感覺, 甚至還帶著一點熟悉的香味。
是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 白茶味的。
沈梨呆坐在床邊,臉慢慢地紅了起來。
不用懷疑,一定是袁泊塵處理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杯水,又看了看窗臺上曬著太陽的綠蘿。
好尷尬啊。
她雙腳一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回了被窩, 把自己從頭到腳裹成一團繭。
被子裡還殘留著一點他的氣息,清冽的、好聞的,像冬日清晨的松林。
縱然已經坦誠相見,但也不能……太坦誠啊!
她抱著被子,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尖叫。
袁泊塵在陽臺上接了一個電話。
是周政打來的,彙報明天上午的幾個會議安排。他一條一條地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穿過客廳,落在臥室的方向。
他剛才去看過她一次。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他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電話打了二十分鐘。等他掛了電話才發現,竟然聊了這麼久。
他轉身去廚房,關掉灶上的火。雞絲粥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瀰漫了整個廚房。他調成最小火,蓋上蓋子,然後朝臥室走去。
推開門,剛走到床邊,就看到被窩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被子鼓起一個小包,又縮回去,然後慢慢地往床的另一邊滾去。
袁泊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緩慢移動的被團,嘴角微微翹起。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被窩裡的人不動了。
袁泊塵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個被團。
被團往另一邊縮了縮。
他又拍了拍。
被團又縮了縮,眼看著就要滾到床邊了。
“baby,”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你覺得我去投資一家醫院怎麼樣?”
被團頓住了。
“你下次再這樣動不動暈倒,”他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我說不定還要去修一座寺廟。”
被窩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哼聲。
下一秒,被子猛地掀開,沈梨坐了起來。
她頭髮凌亂,睡飽了之後氣色恢復了健康,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鼓得像一隻河豚。
“那你怎麼不去……不去……”
她卡住了。
羞惱讓她忍不住掀開被子,但怎麼反駁,她完全不知道。投資醫院,修寺廟,這都甚麼跟甚麼?她腦子裡一團糨糊,甚麼都想不出來。
袁泊塵看著她,笑意越來越深。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被他揉得更亂了,幾縷翹起來,像是剛睡醒的小動物的毛。
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軟軟的,熱熱的,手感很好。
“起來喝粥。”他說,語氣裡帶著哄小孩的耐心,“你十多個小時沒有進食了,不餓嗎?”
餓倒是餓的……
沈梨被他這麼一說,胃裡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空虛感。
她磨磨蹭蹭地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袁泊塵沒動。他轉身從旁邊拿起一件披肩,淺灰色的羊絨,軟軟的,展開披在她肩上。
披肩很大,把她整個上半身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又拿起一雙襪子,軟軟的,淺粉色的,上面還印著一隻小兔子。
沈梨看著那雙厚襪子,嘴角抽了抽。
“這是哪來的?”
“剛買的。”袁泊塵回答得理所當然。
他坐在床邊,握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掌很大,能把她的整個腳包住。
襪子軟軟的,暖暖的,從他的指尖慢慢套上她的腳。
沈梨低頭看著他。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微微低著頭,眉眼低垂,神情專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袁泊塵。”她開口。
“嗯。”
“你幫我換的……”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給她套襪子,語氣平靜:“嗯。”
沈梨哀號一聲,往後倒去。
袁泊塵眼疾手快,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撈了回來。
“坐好。”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襪子還沒穿完。”
沈梨倒在他肩膀上,面如死灰。
完了,徹底完了。這輩子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了。
袁泊塵把另一隻襪子也給她套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你的日子準不準?”他問。
沈梨愣了一下:“甚麼?”
“生理期。”他面不改色,“準不準?我要記一下。”
沈梨的臉又紅了。
“別記。”她把臉埋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不準。”
“那就吃藥調理一下。”
沈梨抬起頭,看著他。
他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原來在這裡等著她呢。
餐廳裡灑滿了陽光。
袁泊塵端出熱氣騰騰的砂鍋,揭開蓋子,一股鮮香撲鼻而來。是雞絲粥,米粒煮得軟爛,雞肉撕成細細的絲,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
旁邊還有幾碟小菜,醬黃瓜、醃蘿蔔、海帶絲,都是她平時愛吃的。
沈梨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一桌東西,胃裡確實餓了,但沒甚麼胃口。
她盛了一碗粥,慢慢喝著。粥很香,雞肉很嫩,但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袁泊塵看著她,沒說甚麼,只是把幾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又吃了兩口,搖搖頭。
“吃不下了。”
袁泊塵看了看那個碗,又看了看她。
“好。”他說,“先休息一下,餓了再吃。”
他起身,把剩下的粥收進保溫箱。沈梨坐在餐桌前,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我可以自己收……”
“坐著別動。”他頭也不回,“去沙發上躺著。”
沈梨被他趕到客廳的沙發上。
那是一張很大的沙發,她最喜歡的位置正對著窗戶。午後的陽光灑進來,把整個沙發都曬得暖洋洋的。她剛坐下,袁泊塵就拿著一隻熱水袋過來了。
紅色的,灌滿了熱水。
他彎腰,把熱水袋放在她的小腹上。
燙燙的,隔著睡衣也能感覺到那種暖意。
“抱一會兒。”他說。
沈梨靠在沙發背上,陽光曬著她,熱水袋暖著她,整個人暖烘烘的,像一隻曬著太陽的貓。
睏意又漫了上來。
她半眯著眼,看著袁泊塵在廚房裡忙碌。
他把她吃剩下的碗筷收進洗碗機,把砂鍋裡的粥盛出來放回保溫箱,把灶臺擦乾淨。
陽光從窗戶照進去,落在他的白襯衫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門鈴響了。
沈梨有些遲鈍,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袁泊塵從廚房走出來,朝門口走去。
他拉開門,門外站著趙鳳瓊。
沈梨的瞌睡瞬間醒了。
她下意識想坐起來,手裡的熱水袋滾到地上,她手忙腳亂。
趙鳳瓊瞪了一眼袁泊塵,沒等他說話,就自動換了一雙拖鞋,然後她目標明確地朝客廳走來。
“沈梨呢?梨梨呢?”她邊走邊問,目光四處尋找。
沈梨終於反應過來,撐著沙發扶手想站起來迎接。
“伯母——”
“坐下,坐下!”趙鳳瓊三兩步走過來,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沙發裡。
沈梨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熱水袋就被她接了過去,重新塞回她的衣服裡,放在小腹上。那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折騰甚麼?”趙鳳瓊在她旁邊坐下,“都不是外人。”
袁泊塵跟在後面走過來,站在沙發旁邊。
“您怎麼來了?”他問。
趙鳳瓊抬眼看他,那目光裡帶著十二分的火力。
“我昨天就應該來!”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氣勢逼人,“袁泊塵,你也太疏忽了!”
袁泊塵站在原地,沒有辯解,微微低頭。
沈梨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那個在會議室裡運籌帷幄的男人,那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男人,此刻垂著眼,安安靜靜地挨訓。
“我是心蘭的創始人,”趙鳳瓊繼續說,“昨天發生了甚麼事情,我還不應該知道嗎?”
沈梨往後縮了縮。
趙鳳瓊眼尾掃到她,那目光同樣帶著火藥味。
“你也是!”她調轉火力,“不舒服為甚麼不早點讓司機送你回家?工作重要還是身體重要?我看你就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沈梨低下頭,小聲辯解:“我平時也沒有這麼脆弱……”
“現在不當回事,以後有得罪受!”趙鳳瓊打斷她,“我年輕時候也覺得自己身體好,結果呢?生泊塵的時候差點——”
她忽然頓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沈梨抬起頭,看著她。
趙鳳瓊咳嗽了一聲,調整了一下語氣。
“我已經約好王教授了。”她說,語氣緩和了一些,“明天請假,跟我去看一趟。他是婦科聖手,京州多少太太小姐找他看,開幾副藥吃一吃,以後不會再受罪了。”
沈梨愣了一下。
請假?明天?
“我請下午的假?”她試探著問。
趙鳳瓊看著她,那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她嘆了口氣,“可我比你惜命多了。”
沈梨抿著唇,不敢亂說話。
趙鳳瓊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妥協。
“行,就請兩個小時。”她說,“明天下午四點鐘,我讓司機來接你。”
沈梨鬆了一口氣,點點頭。
趙鳳瓊的目光開始巡視周圍。
從客廳到餐廳,從餐廳到廚房,從廚房到陽臺。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動,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掃了一遍。
客廳的沙發上堆著幾個抱枕,有印著柴犬的,有印著花的,顏色跳脫得跟整個裝修風格格格不入。窗臺上放著那盆綠蘿,葉子垂下來,長得鬱鬱蔥蔥。陽臺上有一把藤椅,椅背上搭著一條淺灰色的披肩。
餐桌上的花瓶裡插著幾枝淡粉色的花,不知道是甚麼品種,開得正好。
廚房的料理臺上擺著幾個瓶瓶罐罐,一看就是常用的小物件。
冰箱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字跡清秀。
趙鳳瓊收回目光,看向沈梨。
這屋子裡處處都是生活意趣,一看就是她的功勞。袁泊塵可沒有這些心思。
“梨梨,”她開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甚麼時候來家裡吃飯?”
沈梨愣了一下。
“這次不喊其他人了,”趙鳳瓊說,“就我們一家人。”
沈梨錯愕地看著她,又轉頭看了看袁泊塵。
後者站在那裡,目光和她對上,卻第一次迴避了她的求助。他微微側過頭,讓她直面趙女士的火力。
沈梨結結巴巴:“好啊……”
“說好了。”趙鳳瓊點頭,“那就下週抽個時間。”
“好啊。”
趙鳳瓊滿意地點頭。
然後她頓了頓,又說:“關於李玲玲……”
沈梨的臉色黯淡了下去。
趙鳳瓊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心疼。
“她是高傲慣了,沒吃到甚麼苦頭。”她說,語氣平和,“泊塵,看在兩家的交情的份兒上,這次就別跟她計較了。”
袁泊塵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趙鳳瓊看著他:“再有下次,一併清算不遲。”
袁泊塵還是沒有點頭。
趙鳳瓊嘆了口氣。她轉過頭,看著沈梨,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那動作很輕,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
“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沈梨想站起來送她,被她按著肩膀又坐了回去。
“別動。”趙鳳瓊說,“養著。”
她轉身離開,袁泊塵跟在後面送她。
沈梨坐在沙發上,捧著熱水袋,發了一會兒呆。
她忽然想起剛才趙鳳瓊說的那句話。
“關於李玲玲……”
她當然知道李玲玲做了甚麼。
她不是傻子。
但她甚麼都沒說。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還沒想好怎麼說。
袁泊塵走回來,他走到沙發旁邊,在她面前蹲下。
“想甚麼呢?”
沈梨看著他。他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深邃,裡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安安靜靜地待著。
“李玲玲討厭我,”她開口,“是因為她喜歡你。”
袁泊塵咳嗽了一聲。
“我不喜歡她。”他說,語氣認真。
“可你連累了我。”她指責道。
袁泊塵看著她,眼裡的笑意慢慢浮上來。
“我向你道歉。”他說,“隨便你處置,好不好?”
沈梨歪著頭想了想。
“從明天開始,”她說,“你要給我做一個月的咖啡,少一天都不行。”
袁泊塵點頭。
“可以。”他說,“但是要下週開始算。”
“為甚麼?”
“你現在不宜喝咖啡,咖啡刺激。”
沈梨捂臉。她想說自己真的沒有那麼脆皮,但現在怎麼說都不會有人信了。
作者有話說:初三啦~你們玩得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