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登臺 魔咒,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如煙”對沈梨而言, 幾乎等同“災難”的代名詞。
第一次來,是秘書辦聚會,她被袁泊塵“撿”了回去, 窘迫難言。
第二次, Timo的接風宴, 她提前離席卻撞上趙正龍那個瘋狗,捱了一巴掌, 還被兩瓶紅酒澆了個透心涼, 狼狽不堪。
這裡彷彿是她所有失控與難堪的舞臺。
可命運有時候就愛開這種玩笑, 越是想要避開的地方,越是會被推到它面前。
這一次, 她必須, 也決心要打破這個該死的“魔咒”。
下午五點半, 沈梨便趕到了“如煙”。
夜幕尚未完全降臨,這間名聲在外的會員制俱樂部還沒開始營業,只有內部人員在安靜地做準備工作。
安迪已經等在那裡, 她交際廣闊, 和今晚駐場樂隊的領隊相熟也不是甚麼讓人驚訝的事情。
安迪朝她擠擠眼, 指了指旁邊一個扎著小辮、頗有藝術氣息的男人, “這是阿Ken, 樂隊鍵盤兼領隊。阿Ken, 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朋友沈梨,今晚想借你們舞臺唱幾首歌。”
阿Ken挑剔的目光在沈梨身上掃了一圈。眼前的女人簡單的羊絨衫, 利落的西褲,外面裹著一件黑色大衣,長髮鬆鬆挽著, 妝容乾淨,氣質清冷,與其說是來酒吧熱場的,倒更像是剛從某個高階會議裡走出來的精英。
他吹了聲口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安迪說:“早說是這種級別的美女要上臺,我還跟你磨嘰半天干嘛?光是往那一站,今晚的氛圍完全不用擔心了。”
安迪翻了個白眼:“說正經的。”
沈梨沒在意這些調侃,直接問:“Ken哥,方便的話,我想提前熟悉一下場地和裝置。另外,我要自己選歌嗎?”
阿Ken看她態度認真,也收斂了玩笑,帶她走進尚顯空曠的表演區。
他拿來一本厚厚的翻得有些卷邊的曲譜:“這是我們常備的歌單,流行、爵士、搖滾、經典老歌都有。如果你從這裡面挑,我們配合起來最快,幾乎不用排練。”
沈梨接過,快速翻閱。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目光瀏覽過上面羅列的曲名,幾乎沒有猶豫:“就這一頁吧。如果他們來得晚,可能要多唱幾首。”
阿Ken湊過去一看,挑了挑眉:“全是粵語歌?陳奕迅、張國榮、王菲……《沙龍》《富士山下》《春夏秋冬》……這一頁唱下來,少說也得四五十分鐘,你確定?”
沈梨點點頭,神色平靜:“嗯,我確定。”今天嗓子就算啞了也得撐到他們到。
安迪也湊過來看,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小聲說:“深藏不露啊。”
如果安迪足夠了解沈梨就知道她大學期間曾經到香港交流過一年。但因為從未有人問起,所以沈梨也不曾說過。
阿Ken見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說,收起譜子:“行,我們簡單走一遍和聲和過門。”
他再次打量沈梨的穿著:“你就穿這樣上臺?我們後臺有些備用的演出服,要不要換一套?”
安迪也看向沈梨,眼神詢問。
沈梨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羊絨衫配西褲。她搖搖頭,語氣淡然卻堅定:“不用換,這樣就很好。”
晚上七點半,“如煙”的氛圍已被音樂和燈光烘托得恰到好處。
任佳薪與隨行的三人談笑著步入大門。
按照慣例,他們會徑直穿過略顯喧鬧的一樓大廳,從側面的專屬通道直接上三樓私密包間。
一樓的樂隊表演,對他們而言通常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但今天,剛一進門,任佳薪的腳步便頓了頓。
場內的氣氛與往日明顯不同。許多人並未散坐在卡座裡閒聊,而是站著,手持酒杯,面朝舞臺方向,沉浸其中。
平時只是助興的樂隊,此刻彷彿成了絕對的中心。
一道清越婉轉帶著獨特敘事感的女聲,穿透並不嘈雜的交談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臺上的歌手在唱粵語歌,不僅咬字精準,更重要的是完美地抓住了粵語特有的韻律與纏綿悱惻。
仔細一聽,技巧或許不如專業歌手炫目,但音色乾淨中帶著一絲故事感的沙啞,格外抓人。
任佳薪聽出來了,是陳奕迅的歌。他一時想不起歌名,但耳朵已經被牢牢抓住。
耳朵被吸引,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隨。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投向那被一束孤獨追光籠罩的舞臺中央。
那裡,一個穿著淺灰色高領羊絨衫和同色系西褲的女人,坐在一架黑色高腳凳上。
她微微側著頭,長髮如瀑垂在肩頭,幾縷髮絲被燈光染成淡金色。
沒有華麗的演出服,沒有濃豔的妝容,可恰恰是這份極致的簡約與周遭的浮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燈光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面部輪廓,鼻樑挺直,下頜線清晰,肌膚在光下泛著潤澤的微光。
任佳薪敢打賭,此刻場內大多數人的目光,都和他一樣,難以從那張沉靜又極具衝擊力的臉上移開。
那是一種超越性別審美直擊靈魂的吸引力,融合了知性的清冷與藝術感的憂鬱。
任佳薪終於想起歌名了,她唱的是《沙龍》。
歌詞經由她略帶沙啞的嗓音唱出來,竟奇異地熨帖了這浮華場中某些躁動的靈魂。
“登高峰一秒得獎一秒再破紀錄的一秒
港灣晚燈山頂破曉摘下懷念記住美妙
升職那刻新婚那朝成為父母的一秒
要拍照的事可不少……”
歌聲如涓涓細流,淌過每個人的耳邊。
任佳薪就那樣站在通往樓上的過道口,靜靜地聽了三首歌。
從《沙龍》到《富士山下》,再到一首較為輕快的《我甚麼都沒有》。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站起身,對著臺下微微彎腰致意。
“譁——!”
短暫的寂靜後,掌聲與口哨聲驟然爆發,遠比平時樂隊表演結束時要熱烈得多。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意地將臉側滑落的長髮向後撩去。
那是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許多模特在硬照裡都會做,但此刻由她做來,沒有絲毫刻意,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隨性與從容。
臺下有熟識樂隊的人伸手去扶她下臺,她自然地搭了一下,輕巧地跳下不算高的舞臺。
立刻有被歌聲打動或單純被她魅力吸引的客人圍上去,舉杯示意。
而對她的應對很從容可愛,她從吧檯順手拿起一杯不知是誰點的顏色漂亮的雞尾酒,笑著與眾人虛碰一下,舉止大方,彷彿和大家都是熟識已久的朋友。
任佳薪一直眯著眼看著。他好像……認識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沈梨。
她不再是會議室裡那個專業冷靜、偶爾帶著倔強的職場精英,也不是飯局上那個得體周到、善於傾聽的服務者。
此刻的她,身上籠罩著一層藝術家般的感性光環,鬆弛,迷人,充滿未知的吸引力。
他們一行人正好堵在了通往內部通道的必經之路上。
沈梨和旁邊的女人一邊低聲說著甚麼,一邊朝這個方向走來。她微微歪著頭,側耳傾聽朋友說話,嘴角還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就在她們即將擦肩而過時,任佳薪鬼使神差地開了口:“沈梨?”
沈梨聞聲抬頭,目光觸及任佳薪時,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驚訝,隨即化為驚喜的笑容:“任總?好巧,您竟然也在這裡?”
“竟然?”任佳薪挑眉,玩味地看著她,“聽起來,你不太希望在這裡遇到我啊?”
“怎麼會!”沈梨笑起來,坦白道,“下午我去寰科找您,前臺說您晚上有約了。我還想著今天的工作彙報可能要黃了,心裡正懊惱,就約了朋友過來放鬆一下,沒想到……真是柳暗花明。”她語氣自然,將“偶遇”說得毫無破綻。
任佳薪聽到她下午去找過自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通往樓上的方向:“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一起上去喝一杯?我幾個朋友也在。”
“好啊,那就打擾任總了。”沈梨從善如流。
任佳薪的目光又落到安迪身上,禮貌地一併邀請。安迪自然求之不得,她得看著點沈梨。
沈梨原本已經做好了“血戰到底”的心理準備,銷售部的經驗告訴她,很多生意場上的僵局,往往在酒過三巡後才能真正鬆動。她這次甚至偷偷提前喝了點解酒藥墊底。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她的意料。
任佳薪帶她們進了三樓一個寬敞雅緻的包間,介紹了一圈他的朋友後,並沒有將她丟進應酬的漩渦。
相反,他讓朋友自便,自己則端著一杯威士忌,和沈梨坐到了包間裡相對安靜的小吧檯旁。
悠揚的爵士樂作為背景音流淌著,燈光曖昧而柔和。
在這裡,緊繃感似乎被無形地稀釋了。
沈梨知道機會難得,在簡單寒暄後,便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題。
她沒有過多為自己或天工辯解,而是客觀、清晰地將“信科儀器”問題的調查進展、天工已經採取的緊急補救措施,以及後續確保專案進度的方案,條理分明地闡述了一遍。
她的語氣誠懇,姿態放得足夠低,承認了此次供應商篩選的失誤給寰科帶來了困擾,但更多的是展現解決問題、挽回局面的決心與能力。
任佳薪搖晃著酒杯,靜靜地聽著。
他不得不承認,同樣一番解釋,若是在他那間嚴肅的辦公室裡進行,效果恐怕會大打折扣。
但在此刻這樣的氛圍裡,伴隨著音樂、美酒和眼前人沉靜悅耳的嗓音,那些冷硬的技術問題和追責程序,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難以接受了。
更重要的是,沈梨此刻展現出的,不僅是專業,還有一種奇妙的令人信服的掌控感。即便身處“錯誤方”,她也不顯慌亂,反而有種大局在握的從容。
“所以,只要供應商的責任釐清,替代方案到位,專案可以最大程度減少延誤,並且後續的品控我們會提升到最高階別,由集團技術部直接介入每一個環節。”沈梨最後總結,目光坦然地看著任佳薪,“任總,這次的事情,天工上下都非常重視,也深感歉意。我們絕不會讓合作伙伴獨自承擔風險。”
任佳薪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和欣賞。
他舉了舉杯:“沈梨,你讓我看到了天工的誠意,也看到了你的能力。這件事,就按你們提出的方案去處理。供應商的問題,你們解決乾淨,專案可以繼續推進。這一頁,在我這裡翻篇了。”
沈梨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重重落回實處。她沒想到會如此順利,連忙舉起自己的酒杯:“謝謝任總的信任和理解!我敬您!”
兩人碰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
任佳薪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沈梨,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沈梨,說真的,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有沒有考慮過換一個平臺?如果你願意來寰科,我保證,職位和空間,絕對比你在天工更有吸引力。”
沈梨微微一怔,隨即灑脫地聳了聳肩,笑容裡帶著點無奈:“任總厚愛,我心領了。不過,當初入職天工時簽了競業協議,五年內如果離職,是不能進入同行業的。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任佳薪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遺憾,但也理解地點點頭:“天工倒是懂得未雨綢繆,可惜了。”
預料中的灌酒沒有發生,沈梨甚至喝得比旁邊的安迪還要少。
這個驚心動魄又戲劇性的夜晚,竟以一種相對平和的方式走向尾聲。
離開“如煙”時,已近午夜。
沈梨攔了輛計程車,把喝得有些微醺,興奮地絮叨著“沈梨你今晚厲害了”的安迪塞進後座。
送走安迪,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她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抬起頭,才發現不知何時,雪已經停了。
地面、屋頂、樹枝上,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這黑白分明的世界,顯得格外乾淨,也格外寂靜。
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疲憊後知後覺地湧上四肢百骸,但心底,卻是一片澄澈的安然。
魔咒,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這一次,“如煙”留給她的,不再只有難堪的記憶。
作者有話說:袁泊塵怒氣載入中……
題外話:有看我的古言作品的友友嗎?我實在糾結下一本是古言還是現言,現言現在完全是神仙打架,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