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換座 “這是我的合法權利,周秘書,請……
次日, 天工集團的團隊啟程從新加坡飛回京州。
袁泊塵和周政在頭等艙,其餘人則坐在經濟艙。
沈梨昨夜在行政酒廊被Timo拉著不準走,雖然沒有喝太多, 但睡眠不足加上航班起飛時的嗡鳴, 睏意很快如潮水般湧來。她戴上眼罩, 昏昏沉沉地墜入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 似乎聽到旁邊有人在低聲交談, 夾雜著“條款”“基準價”之類的字眼。沈梨在夢中蹙眉, 心想怎麼在飛機上還要談工作……真辛苦。
正想著,胳膊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她費力地睜開眼, 拉開眼罩, 眼睛眯出一條縫隙, 看到周政彎著腰站在旁邊。
周政壓低聲音:“我和Timo有點工作要碰一下,跟你換個位置。”
“哦,好。”沈梨還沒完全清醒, 含糊地應著, 動手去解安全帶, “你的位置在哪兒?”
“我帶你過去。”周政幫她拿起隨身的小包。
飛機正遇到一陣氣流, 微微顛簸。沈梨被周政領著, 腳步有些發飄地往前走。她困得眼皮直打架, 幾乎半閉著眼。
走到一處,周政停下示意她。
“就這兒,你繼續睡吧。”周政的聲音好像從遠處傳來。
沈梨“嗯”了一聲, 揮手對他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然後落座。
這一坐下就感覺異常寬敞舒適,座椅的包裹感也截然不同, 這就更好睡了……睏意徹底征服了她,她顧不上想其他的,頭一歪,再次沉沉睡去。進入淺眠,她的身體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袁泊塵從洗手間回來,就看到過道旁邊的座位上,窩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沈梨。
她顯然睡得極沉,腦袋歪向窗戶那邊,幾縷碎髮貼在白皙的頸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大概是蜷縮的姿勢不太舒服,她微微嘟著嘴,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不必問,肯定是周政的“安排”。
袁泊塵在原地站了兩秒,目光掠過她略顯凌亂的髮絲和毫無防備的睡顏。然後,他抬手按了呼喚鈴。
空姐立刻悄步走近,態度恭敬。袁泊塵低聲說了兩句。
不到一分鐘,空姐便送來了一條柔軟蓬鬆的羊毛毯和一個枕頭。
“謝謝。”袁泊塵接過東西,聲音很輕。
空姐微笑頷首離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這位氣度不凡的客人。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身旁那位熟睡的女士身上,眼神是罕見的專注與……柔和。
袁泊塵走到座位旁,彎下腰。他動作極其小心,一手輕輕托起沈梨的下頜和臉頰,另一手迅速將枕頭墊在她的頸後。
觸手所及,她的面板溫熱細膩。他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才緩緩撤開手。他展開那條灰色羊毛毯,仔細地蓋在她身上,一直拉到她的肩膀。
或許是這細微的擾動,沈梨的睫毛顫了顫,竟然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渙散,蒙著一層濃濃的水霧,毫無焦點地對著近在咫尺的袁泊塵的臉。
袁泊塵可一點不像被“抓包”的樣子,他彎下腰保持為她蓋毯子的姿勢,眼神是毫不退讓地直視。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她徹底驚醒過來,反而是在用眼神逼迫她,像是在說“有本事你就醒來”。
當然,在他的設想裡,就算她突然清醒,大概也是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彈開,用那種刻意疏遠的恭敬語氣說“董事長抱歉”“謝謝董事長”“不麻煩您”之類的套話。
一秒,兩秒……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只是這樣呆呆地、茫然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目光裡沒有驚慌,沒有尷尬,甚至沒有認出他是誰的清醒,只有全然的、懵懂的睏倦。
然後,她好像確認了甚麼,腦袋一偏,竟朝著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手的方向,重新枕了下去。
柔軟微涼的臉頰,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貼在了他溫熱的手背面板上。
溫熱的呼吸,均勻地拂過他手腕內側。
袁泊塵的呼吸,在那一剎那,亂七八糟。彷彿有甚麼堅硬的東西,在胸腔深處無聲地碎裂、融化。
所有因為她迴避、隱瞞、劃清界限而生的鬱結、氣悶,甚至那一絲隱藏很好的挫敗,都在這一刻,被她這無心的動作,輕而易舉地擊潰、撫平。
原來,不是討厭,只是害怕。
約翰·鮑爾說,人類天生就有與親密伴侶保持身體和情感親近的需求,這能提供安全感。反向推導,一個人無意識地靠近另外一個人,如果不是喜歡,那起碼應該是不討厭?
袁泊塵想,不喜歡他,也不是她的錯。
他的指尖微動,幾乎控制不住地想撫上她睡得泛紅的臉頰。但他最終只是輕緩地,將手從她臉頰下抽離,動作是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
沈梨在睡夢中,似乎嗅到了一縷清冽而沉穩的木質香氣,混著一絲乾淨的皂感。很熟悉,讓人安心。
她在夢裡模糊地想:好像是……老闆身上的味道?還挺好聞的……
可是這味道很快就消失了,她也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這一覺,沈梨睡得出奇沉,連飛機餐的發放都毫無知覺。直到機長廣播響起,提示飛機開始下降,即將抵達京州,請乘客繫好安全帶,她才悠悠轉醒。
她一醒來,先是感覺身上暖乎乎的,眨了眨眼,看到覆蓋著的灰色羊毛毯。然後,她動了動脖子——咦?預想中睡歪了脖子的痠痛並沒有出現,她摸到了撐在她脖梗後的枕頭。
接著,她混沌的大腦才猛地清醒:這是頭等艙!
起飛後的不久她和周政換了位置,那現在,她的旁邊……
她渾身一僵,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袁泊塵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他微微蹙著眉,似乎在看甚麼需要深思的內容。
沈梨瞬間頭皮發麻,血液彷彿都衝上了臉頰。
雖然在新加坡的兩天她已經完全將他說過的話拋到了腦後,工作也十分認真、投入,但是不代表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她的小心臟能夠承受和他如此近距離地靠近。
沈梨屏住了呼吸,以最小的動作掀開毯子,取下枕頭,悄悄坐直身體,腦子裡飛快盤算得馬上離開,去把周政換回來……
就在這時,廣播再次響起:“飛機正在下降,遇到氣流有些顛簸,請各位乘客繫好安全帶,不要隨意走動……”
話音未落,機身果然輕輕晃動了幾下。
沈梨立刻又老實地坐了回去,繫緊安全帶,身體繃得筆直,眼睛直視前方,連餘光都不敢往旁邊掃,像個上課怕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她所有的不自在和僵硬,都被一旁看似專注的袁泊塵盡收眼底。他在心底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目光依舊落在平板上,卻忽然開了口,聲音平穩如常,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沈梨。”
“在!”沈梨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應聲,身體轉向他,表情瞬間切換到工作狀態。
袁泊塵的指尖在平板螢幕上點了點:“這份和寰科集團的初步合作框架裡,關於分銷渠道利潤分成的階梯條款,你從銷售一線的角度看,執行難度如何?”
問題來得突然,卻精準地落在了沈梨最熟悉的領域。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回想了一下和寰科的協議框架,然後條理清晰地給出自己的分析:“董事長,這個階梯條款設定的返點門檻,對寰科在華北和華東的優勢區域是激勵,但對於他們正在開拓的西南和西北新市場,前期銷量爬坡期可能壓力較大,反而會削弱他們的意願。我們之前在類似協議裡吃過虧,建議可以增加一個新市場培育期特殊條款,或者將考核週期按區域差異化……”
談起具體業務,她的緊張和尷尬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專注的眼神和平靜的語速,甚至因為想表達清楚自己的觀點,身體不自覺地開始往過道的那一側傾斜。
袁泊塵瀏覽協議合同,時不時追問一兩個細節,她都能流暢應答,甚至舉出過去經手過的案例來做說明。
一問一答,氣氛平和甚至……有些融洽。
飛機下降的半個小時裡,他們就這樣一個提問,一個解答,圍繞著那份協議討論了數個具體條款。
直到起落架接觸地面,發出平穩的摩擦聲,他們的對話才自然終止。
經過袁泊塵的提問,沈梨對於與寰科的合作也有了新的認識,她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了筆記本和筆,一邊思索一邊記錄。雖然不在銷售部,但是她仍然順著袁泊塵的思路去完善這一份合約,這幾乎是她的本能選擇,也是為甚麼這一年多以來,她可以在銷售部站穩腳跟的原因。
覆盤,這是沈梨每天都會做的事情。
飛機停穩,廊橋對接,空姐來請頭等艙的客人先行下機。
袁泊塵收起平板,站起身,恢復了慣常的疏淡模樣,對沈梨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由周政陪同,率先離開了機艙。
沈梨跟隨著其他頭等艙乘客走出艙門,站在連線著機場大廳的通道口,望著那專用通道的方向。很快,透過玻璃幕牆,她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無聲滑至,周政拉開車門,袁泊塵低頭坐入,車子隨即駛離,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迅速不見蹤影。
她在原地等了約莫十分鐘,才看到Timo一行人拖著行李,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神色,慢悠悠地從經濟艙通道走出來。大家累得連寒暄的力氣都沒有,只互相點頭示意,便一起登上公司安排的商務車。
沈梨住得最遠,理所當然地成了最後一個被送達的。當她終於拖著行李箱,用鑰匙開啟自家房門時,窗外冬日的最後一點天光也恰好徹底湮滅。
“砰”的一聲輕響,門在身後關上,將外界的喧囂與寒意隔絕。她沒有開燈,也懶得收拾行李,將箱子隨手撂在玄關,便像耗盡所有力氣般,直挺挺地倒在沙發上。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傍晚五點,黑夜已徹底統治了窗外。
身體很累,但在飛機上睡了那麼久,睏意早已消散。但連續數日高強度的差旅消耗,並非簡單睡一覺就可以被修復。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讓她渾身發軟,連指尖都不想動彈,只想就這樣沉在黑暗與安靜裡,放空一切。
她閉著眼在回顧這一趟行程,這是她第一次陪同董事長出席如此高規格的會議,周政前期的提點、中途遇到的問題以及後面需要跟進的工作,比如姜陳月說要帶團隊來考察,這些都值得她反覆思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腦子終於被工作給煩得清醒了起來,正打算起身開燈,打掃一下幾天未歸的屋子,門口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咔嗒。”
房門被推開,走廊的光漏進來一道,勾勒出謝雲書的身影。
“小姨?”沈梨撐起身子。
謝雲書知道她今天回來,但沒料到屋內一片漆黑,沈梨冷不丁出聲,將她嚇了一跳。
“回來了怎麼不開燈?”謝雲書按下開關,暖黃的光瞬間驅散黑暗。她換鞋進屋,看了眼癱在沙發上的沈梨,“我還以為你航班延誤了。”
燈光有些刺眼,沈梨眯了眯眼,又重新倒了回去。在謝雲書面前,她總是格外放鬆,甚至比在自己母親面前更甚。
“小姨,我給你和謝鳶帶了新加坡的斑斕蛋糕,明天記得帶給她,她應該會喜歡。”沈梨的聲音帶著倦意。
謝雲書回來是有事情要和沈梨商量的,她坐到沈梨的旁邊,說:“阿梨,我想帶謝鳶回雲州了。”
沈梨猛地坐起身,滿臉錯愕:“為甚麼?京州的康復條件這麼好,對謝鳶恢復最有利。你現在工作也穩定了,為甚麼要回去?”
謝雲書按住了沈梨的手,像是在努力地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咪,她溫柔地說:“這裡的醫療條件是好,謝鳶的身體恢復得也快。可是阿梨,她整天待在醫院和康復中心,沒有朋友,沒有熟悉的環境。身體的傷需要治,心裡的孤單呢?她現在最需要的,或許不是最頂尖的裝置,而是能讓她安心、快樂長大的地方。時間,有時候比藥更管用。”
沈梨明白了,謝雲書一定是在為京州的生活成本感到壓力。姨侄倆雖然沒有交流過,但是謝雲書一定很愧疚住在沈梨的房子裡面,還要她時不時去醫院探望她們母子。
“小姨,你是擔心打擾我的生活嗎?”沈梨問道。
謝雲書低頭,挽住沈梨的胳膊,她心裡即使有驚濤駭浪,此刻也不能洩露分毫。
沈梨和袁泊塵……無論他們之間是甚麼關係,那都是沈梨自己的人生。而她謝雲書,帶著謝鳶,帶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和懸而未決的尋找,就像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雷,絕不能,也不該離沈梨的生活核心太近。尤其是,當那個男人姓“袁”的時候。
“阿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課題,你不能拿我的題去做。你明白嗎?”
沈梨的人生,承擔不起謝雲書母女的重量,她也無須過多承擔。
她應該輕裝上陣,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沈梨思考了一會兒,她沒有再反對她們回去。
“甚麼時候回去?”
“我訂了後天的高鐵票。謝鳶才動了手術,我擔心她坐飛機會不適應。”
從京州到雲州,高鐵最快也要11個小時。
“我請假,送你們回去。”沈梨的語氣不容拒絕,甚至提前截住了謝雲書即將出口的反對,“小姨,路上十多個小時,萬一謝鳶有甚麼不舒服,你一個人怎麼顧得過來?我去年的年假還沒休,時間能調出來。你放心,工作我會安排好的。”
謝雲書知道,這已是沈梨的底線,也是她最大的讓步。她點了點頭,不再推辭。
既然要回家,癱著就不像話了。
沈梨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彷彿要開始一項重大工程。
“列清單吧,準備採購。”
謝雲書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這麼怕回去見家裡人?”
“他們真的很難對付。”沈梨痛苦地捂住臉。每年春節回家都像一場“大考”,她是家族裡第一個在京州站穩腳跟的“榜樣”,親戚們的期待、關照乃至各種隱形的請託,常常讓她疲於應付。大包小包的禮物只是基本,如何應對那些紛繁的人際關係和話語,才是真正的挑戰。
鑑於出發前要準備的事情實在太多,沈梨不得不提前休假。
她撥通了周政的電話。
“周秘,我要請五天假。”
“五天?!”電話那頭,周政似乎被甚麼嗆了一下,聲音都拔高了,“沈梨,你口氣不小啊。秘書辦甚麼時候批過超過三天的連休?”
“我去年年假沒休,”沈梨有理有據,語氣嚴肅,“這是我的合法權利,周秘書,請保護一下員工的合法權益。”
周政在那頭嘆氣:“姑奶奶,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嗎?上一個財年剛結束,多少事要收尾跟進?非得現在休?三天,最多三天。”
沈梨想了想,知道完全不讓步不可能:“四天。再少我就要去工會投訴你們強制侵佔員工年假。”
周政:“……”真是翅膀硬了。
“行吧,”他無奈妥協,“OA上提交申請,我給你批。”
“謝謝周秘!祝您步步高昇!”
“你別害我就萬事大吉了。”周政想起她上次道謝後引發的連鎖反應,心有餘悸,果斷地掛了電話。
沈梨疑惑,她甚麼時候害他了?盡瞎說。
作者有話說:沈梨:瞎說八道,我是鐵桿周粉。
周政:我求你,別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