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危機 此刻還有一人能和她共情,那就是……
沈梨在“裝死”的過程中, 真的失去了意識。這是破天荒頭一次,她沒能撐到踏進家門那絕對安全的門檻。
清晨六點,生物鐘將她強行喚醒。
意識回籠的瞬間, 驚慌也瀰漫了全身。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床品質感, 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 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己:身上還是那件黑色吊帶短裙, 有些皺, 但非常完整。衝到浴室鏡子前,臉上的妝甚至都沒怎麼花, 只是眼線略有些暈染, 只是顯得有幾分頹唐。
沒有發生壞事。她鬆了一口氣, 元神歸位,她這才來得及打量這是哪裡。
這是一間設計感極強的客房,簡約、冷感, 一塵不染, 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目光掃過床頭櫃, 一張對摺的白色便箋紙壓在一杯清水下。
她拿起, 上面是力透紙背、簡潔有力的兩行字:希望你今天不會遲到。祝你好運。袁泊塵。
這熟悉的字跡和名字, 像一顆定心丸, 瞬間撫平了她所有慌亂。
原來是他安排的,還好是他安排的。
一股混雜著感激和後怕的暖意湧上心頭,至少, 他是值得信任的。
可稍微放鬆了一瞬間,“遲到”二字又讓她頭皮一緊。穿著這身夜店標配……怎麼去公司?現在回家換衣服時間絕對不夠,商場也沒有這麼早開門。
她只能再次求救於安迪。
電話撥通, 安迪暴怒的聲音如驚雷在耳邊炸開,沈梨稍微拿開了一些手機,等對面的人罵完。
“求求你了,好安迪,我要是穿著這一身上班肯定會被辭退的!”
“你怎麼像鬼一樣纏上我了!”
“請你吃飯,西餐,日料,隨便選!”
“再見!”對面掛了電話。
這是答應了。沈梨瞭解安迪的脾氣。
走到衛生間,梳洗了一遍,終於露出了乾淨的臉。沈梨湊在鏡子前,仔細檢查了一下面板,還好沒有爆痘。感謝媽,感謝外婆,感謝她們的基因。
走到門口,準備離開的時候,沈梨發現自己昨晚脫下的大衣,此刻正妥帖地掛在入門處的衣帽架上,連褶皺都被細心撫平過。
這裡的服務,周到得讓人心驚。
她準備下樓結賬,卻發現昨夜喧囂的Club此刻空無一人,燈光幽暗,連一個服務生的影子都看不到。如果這是酒店,那這裡的前臺呢?沈梨左右四顧,十分茫然。
找不到人付錢,沈梨猶豫片刻,先上班吧,大不了把錢轉給周政,他肯定知道怎麼結賬。
趕到公司時,她終於成了第一個到達工位的人。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有種別樣的寂靜,她坐到工位整理前一天的工作,裹著大衣絲毫不敢露出裡面的衣物。
不久,安迪頂著一頭亂髮和兩個黑眼圈出現,把一個紙袋塞給她,順便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說吧,昨晚戰況多激烈?連家都回不去了?”眼裡閃著八卦的精光。
沈梨接過袋子,給她送了一個飛吻,早就想好了說辭:“秘書辦那些人,太能喝了。我實在走不回家了,就在附近酒店湊合了一晚。”
“我今年三十,不是十三。”安迪挑了挑眉,明顯不信,但成年人的分寸感讓她只是拍拍沈梨的肩:“沒有下次了,再敢擾我清夢,斃之。”
沈梨只有諂媚地笑。
安迪下樓補瞌睡,沈梨趕緊跑去衛生間換上了安迪帶來的衣服。這是一條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毛連衣裙,長度及膝,款式端莊大方,瞬間將她從昨夜的“危險”邊緣拉回了白日的專業軌道。
沈梨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整理頭髮,畫上眉毛和淺色的口紅,那個熟悉的、專業的沈梨又回來了。
秘書辦的同事陸續到達,見到她,態度比昨日明顯和緩。
“沈梨,昨天后來沒見你,沒事吧?”
“家裡急事處理好了嗎?”
大家隨口問著,沈梨一一應對。
經過昨夜,沈梨與秘書辦的同事們雖然談不上親密,但至少,大家對她那種刻意的漠視消失了。
八點半,電梯方向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袁泊塵的身影出現在玻璃門外,他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裝,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地經過秘書辦開放區域,周政落後半步。
沈梨低下頭,假裝專注螢幕,餘光追隨著那道身影。他沒有停頓,徑直走進了最裡面的董事長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沈梨度過了坐立難安的一上午。每一次內線電話響起,每一次周政走出辦公室,她都神經緊繃。
直到午休,一切如常。她漸漸放鬆下來,甚至樂觀地想:對他而言,昨晚或許真的只是隨手處置一個醉倒的下屬,微不足道,早已拋諸腦後。
然而,沈梨剛吃完午飯準備下樓溜達一下,周政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沈梨,董事長要一杯咖啡。點名要你去買,說你知道是哪一家。”
沈梨握著手機的手一僵,他說的應該是她上次腰傷時,兩人偶遇的那間咖啡館。
天哪,原來她已經在董事長那裡出現過這麼多次狀況了?她的專業呢,她引以為傲的演技呢……統統不見。她的莽撞,她的失態,倒是都讓他看在眼裡了。
沈梨想死的心都有了。
咖啡買回來,香氣醇厚。沈梨送到了周政的辦公室,周政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說:“董事長讓你買的,你自己送進去。”
沈梨的手指收緊,該來的,躲不掉。
“好。”視死如歸罷了。
這是她第二次踏入這間辦公室。
辦公室內光線明亮,袁泊塵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半躺在靠窗的皮質沙發上閉目養神。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些慵懶。
沈梨放輕腳步,怔了一瞬間,在她猶豫是將咖啡放在茶几上還是辦公桌上的時候。
袁泊塵沒睜眼,聲音帶著剛睡醒般的微啞:“拿過來。”
沈梨立刻繃緊了神經,走上前,將咖啡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坐。”他坐起來,抬手,隨意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
沈梨心頭髮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像是即將面對判官詢問的犯人。
短暫的沉默後,袁泊塵端起那杯咖啡,湊近聞了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接著,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視線落在她緊繃的臉上,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沈梨,你酒量不錯啊。”
“轟”的一下,血液全部湧向頭頂。
沈梨的臉頰瞬間滾燙,連耳朵尖都紅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袁泊塵彷彿沒看到她的窘迫,又喝了一口咖啡,才繼續說,語氣甚至帶上了點探討工作的意味:“正好,Cindy懷孕了,以後一些需要帶女伴的場合,你跟我去。”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看起來,能喝倒兩個男的。”
沈梨快哭了,不是委屈,是純粹的驚嚇和尷尬。她連連擺手,聲音發飄:“董事長,我、我酒量真的一般,昨晚是意外……”
“是嗎?”袁泊塵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終於聚焦在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玩味的光,“我看你抽起煙來,可不像一般的樣子。”
沈梨的呼吸徹底窒住。
看著她憋到通紅的臉,袁泊塵向後靠回沙發,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平穩,但話語裡的分量更重:“出門在外多長個心眼,下次,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遇到的是我。”
沈梨慌亂地點頭,聲音低如蚊蚋:“是,謝謝董事長,我記住了。”
“嗯。”袁泊塵似乎滿意了,拿起一旁的手機,目光垂下,擺了擺手,“出去吧。”
如蒙大赦。沈梨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沈梨剛坐回工位,驚魂未定,試圖將注意力拉回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Jessica端著水杯恰巧路過,在她桌邊停下,語氣隨意:“午休時間,董事長找你做甚麼?”
這問題看似無心,可秘書辦的人都清楚,袁泊塵的午休屬於個人時間,非召勿近。
沈梨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臉上卻迅速揚起一個無奈笑容:“周秘說董事長想喝樓下那家咖啡,讓我跑個腿,剛送進去。”
董事長想喝咖啡,真。
周政讓她去買,真。
剛剛才送進去,也是真。
職場第一法則——不講假話,可也犯不著講全真話。
Jessica點點頭,嘴角掛著一抹含義不明的笑意,目光在沈梨臉上多停留了一秒:“你跟周秘倒是挺熟的,以前就認識?”
“怎麼會?以前上哪兒能認識周秘去!”沈梨笑容更盛,帶著點新人特有的靦腆,“之前做寰科案子時,有幸請教過周秘幾次,受益匪淺。現在正在努力向周秘看齊,Jessica姐,也請你多多提點我哦!”
這樣的話似乎取悅了Jessica,她轉身從自己整潔的桌面上拿起一包深棕色包裝的咖啡豆,放到沈梨桌上:“喏,從土耳其人肉揹回來的,嚐嚐。”
“謝謝Jessica姐!”沈梨受寵若驚般立刻起身,語氣誠懇。
Jessica捧著杯子,嫋嫋婷婷地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沈梨臉上公式化的笑容才緩緩落下。
她慢吞吞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那包咖啡豆上。現在海淘方便,天南地北的豆子都能一鍵加購,用得著從土耳其揹回來嗎?“叮——”
電梯抵達的清脆聲響打破了午後的靜謐,也中斷了沈梨的思考。
這個時間,能直達高層辦公區的訪客絕非尋常。沈梨環顧四周,有的戴著眼罩在休息,有的戴著耳機在看書,還有的正躲在角落開遊戲……沒有人有上前接待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氣,作為秘書辦的新人,這種時候舍她其誰?其餘人不都是因為有她和謝明揚的加入,才理所應當地戴眼罩戴耳機打造自己私密空間的嗎?
沈梨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準備上前迎接。
電梯門完全開啟,訪客的身影清晰映入眼簾。
沈梨的動作瞬間凝固,下一秒,她“唰”地縮回了工位,腰背緊繃。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原地隱形,或者找個地縫鑽進去!
“咦?今天沒人迎接啊?CindyCindy在不在?”一個語氣輕佻的男聲由遠及近。
沈梨頭皮發麻,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出現在他的面前。
於是,她左手猛地將人體工學椅的靠背放到最低,右手同時扯過搭在椅背上的羊絨薄毯,迅雷不及掩耳地蓋在身上,連頭臉一併矇住,整個人瞬間偽裝成沉睡已久的狀態。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全靠本能。
那聲音已經到了近處,似乎在她頭頂方向停頓了一下。
“Jessica呢?Jessica也不在?”
“趙總。”Jessica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門口,放下水杯,快步迎上,笑容專業,“您找董事長?他正在午休。”
趙正龍不耐煩地皺眉:“我有急事。”
Jessica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堅持:“董事長休息時間不長,請您稍等半小時。時間一到,我保證第一個為您通報。”
趙正龍轉了轉手腕,金色的勞力士錶盤反著光。他顯然也清楚硬闖的後果,嘖了一聲:“行吧,那我就在這兒等。”
“好的,您喝點甚麼?咖啡還是茶?”
趙正龍視線隨意一掃,正好落在沈梨桌上那包醒目的土耳其咖啡豆上,隨手一指:“就咖啡吧,這豆子看著還行。”
“您稍等。”Jessica從善如流,伸手自然地將那包剛從沈梨桌上送出的咖啡豆拿起來。
趙正龍四下打量,對這安靜得過分的辦公環境面露嫌棄:“你們這兒連個像樣的休息室都沒有?黑燈瞎火的怎麼待。”
“小會議室可以用,我帶您過去?”Jessica的笑容毫無破綻,心裡卻早已翻了個白眼。這是午休時間啊,真是不懂打工牛馬作息的少爺。
“算了,”趙正龍大剌剌地在緊挨著沈梨的一個空的工位坐下,蹺起二郎腿,“就這兒吧,方便排隊。我知道我舅舅忙,說兩句就走。”
舅舅?!
毯子下,沈梨的呼吸驟然一窒,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連指尖都變得冰涼僵硬。
那個在餐廳被她一杯冰水潑了個透心涼的趙正龍……竟然是袁泊塵的外甥?!羅涵……好硬的後臺啊。
她緊閉著眼,恨不得從現在連呼吸聲都一塊兒憋回去。
完了。
這下是真的捅到天花板了。
趙正龍百無聊賴地左右張望,秘書辦這些人他大多眼熟。目光掃過對面工位,最終落在那團裹著毯子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他輕哼一聲,語調帶著慣有的玩世不恭:“睡得可真夠沉的。”
Jessica煮好了咖啡給這位大少爺端來,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面前。
趙正龍端起來,漫不經心地啜了一小口,眉頭立刻蹙起,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棄的表情,將杯子往旁邊一推:“你們天工集團的辦公經費,已經拮据到用這種豆子招待客人了?”
Jessica呼吸一窒,掃了一眼裹在毯子下的背影,生怕沈梨聽了去。
“這豆子挺好的啊,很多人買呢。”Jessica試圖解釋道。
趙正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身體向後靠去:“行吧,你們自己喝著開心就行。畢竟,有些舌頭也嘗不出個好歹。”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羞辱。Jessica臉上的熱度燒了起來,指甲暗暗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那您在這兒稍候,有甚麼需要再喊我?”Jessica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抽身。
“急甚麼?”趙正龍卻蹺起了二郎腿,優哉遊哉地拿出手機,“乾等著太無聊。來,陪我玩兩把摜蛋。”
Jessica咬了下後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回絕:“我不會玩這個。”
趙正龍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Jessica臉上,眼神裡的輕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不悅。他沒說話,但那無聲的壓力比斥責更讓人心慌。
Jessica忽然有點慌張,連忙掏出自己的手機,語氣沒有了剛剛的職業和從容,透著一股急促地討好:“我的意思是……玩得不太好,如果您不嫌棄,我陪您玩兩把學習一下。”
“不必了。”趙正龍嘴角輕挑,眼神冷得像是要殺死對方。
Jessica站在原地,腳下彷彿生了根,臉上紅白交錯,是窘迫,也是後知後覺的懊惱。她怎麼就沒忍住那一下下意識地抗拒呢?在這些含著金湯匙出身的人眼裡,吹捧真不真心不重要,但要是面上被拂了,肯定會被記恨的。
Jessica進退兩難,可她萬萬想不到,此刻還有一人能和她共情,那就是躲在羊毛毯下的沈梨。
作者有話說:來啦,揭曉羅涵男友的身份~
有人猜到了嗎?應該沒有吧(睜大眼睛看評論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