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長夜 至少此刻,有人分擔了她的寒冷。
沈梨下了班就趕去了市一院, 出了地鐵,寒氣逼人,她攏緊大衣領口, 矇頭往前走。
剛走到醫院的大門口,模糊的光影裡,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朝她用力揮手。
“薄鈺?”沈梨小跑上前,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醫院的路燈將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 脖子上隨意搭著一條灰色圍巾,鼻尖凍得有點紅。
“你才下班嗎?”沈梨問。
“沒下班,你說你快要到了, 我就出來等你了。”薄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杯奶茶,遞到她面前,“我們科的小姑娘們最近都迷這家, 說是不太甜, 很好喝。我嚐了嚐,覺得你應該會喜歡,就順手多搶了一杯。”
那杯奶茶的包裝很精緻,插著一根造型可愛的小星星吸管。
沈梨下意識想婉拒, 可目光觸及他的手, 指關節在冷風中凍得明顯泛紅,甚至有些僵硬。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抬起頭, 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杯溫熱的奶茶:“謝謝!下次,我請你們嚐嚐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他們的豆子也很不錯。”
薄鈺在她接過奶茶的瞬間, 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悄悄鬆了口氣。聽到她主動提起“下次”,那雙清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落進了星星:“好啊!我們科總輪流點奶茶,其實我更喜歡喝咖啡。你把店推給我,下次我請她們嚐嚐你的推薦!”
“好,待會兒發你微信。”沈梨笑著說。
兩人並肩朝住院部走去。
夜晚的醫院走廊比白日安靜許多,路過護士站時,值夜班的兩個年輕護士正湊在一起低聲說笑,一抬眼看見薄鈺,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其中一個促狹地朝他眨了眨眼,又用下巴朝沈梨的方向努了努,嘴唇無聲地做出“加油”的口型。
薄鈺迅速往沈梨身側挪了半步,在沈梨看不見的背後,飛快地朝她們抱了抱拳,臉上露出懇求的神色,示意她們千萬別起哄。
護士們被他這副如臨大敵又“卑微”懇求的模樣逗樂了,彼此交換了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忍著笑低下頭,假裝繼續忙手裡的工作,彷彿全然不知這位年輕的薄醫生最近一天要往這個病區跑兩三回的事。
沈梨對身後這場無聲而精彩的“交流”渾然不覺,她心裡記掛著病房裡的小姨和妹妹。
“沈梨,你去看你妹妹吧,我也該回科室了。”薄鈺看了一眼手機,科室有人在call他了。
“好,謝謝你的奶茶。”沈梨抬了抬手裡的杯子。
“不客氣。”薄鈺咧嘴笑了笑,揮揮手小跑著離開。
推開病房的門,謝鳶乖巧地靠在床頭,捧著一本童話書在看。聽到動靜,小女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沈梨手裡的奶茶,不自覺地抿了抿嘴唇,一副小饞貓的模樣。
“鳶鳶,你媽媽呢?”沈梨問,視線掃過床尾,那裡已經掛上了“禁食”的牌子。
謝鳶明天手術,今晚開始就不能進食了。
“媽媽出去了,她說屋裡悶,想去樓下買杯咖啡。”說話間,她的視線還是忍不住往奶茶上飄。
沈梨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走過去輕輕握了握謝鳶的小手,手心熱乎乎的,讓她稍感安慰:“等你好了,想喝甚麼姐姐都給你買,喝多少都沒問題。”
謝鳶懂事地點點頭,大眼睛裡有一絲渴望,但更多的是超越年齡的明理:“我知道的阿姐,我不喝。”
“乖,我去找一下小姨,你自己看會兒書,好嗎?”沈梨捏了捏她的小手。
“去吧,這個故事可有意思了。”謝鳶晃晃手裡的書。
沈梨將自己的包和奶茶放在矮桌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腳步一頓,又折返回來,端起那杯奶茶,快步離開了病房。
謝鳶將她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小嘴不由得撇了撇,小聲嘟囔:“唉,姐妹之間最基本的信任都莫得了……”
沈梨一出病房,她臉上的輕鬆就消失了。她一邊快步朝電梯走去,一邊撥打謝雲書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遍遍單調的忙音,無人接聽。
沈梨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明天就是謝鳶的手術,雖然主刀醫生是權威,雖然大家都說成功率很高,但只要是手術,就有風險。小姨一定是壓力太大了,害怕到極點,又不想把這種負面情緒傳染給女兒,甚至可能不想讓她擔心,所以才一個人躲了起來。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焦急。
咖啡廳、一樓便利店、小超市、開水間,甚至每層樓的休息區……她找遍了所有謝雲書可能去的地方。
冬夜的醫院,中央空調送來暖風,她卻因為疾走和心急,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心裡的不安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推開通往住院部後方小花園的側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與室內的溫暖截然不同。幾盞低矮的地燈在枯黃的草坪和光禿禿的灌木叢間投下光圈,風吹過光禿的枝丫,更添寂寥。
就在那片背風的長椅區域,一個單薄的身影,靜靜地坐在最角落的陰影裡。
她穿著外套,沒有圍巾,沒有帽子,就那樣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與身下的長椅和四周的寒冷夜色凝固成了一體。
“小姨!”沈梨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寂靜的花園裡發出迴響。
謝雲書彷彿從夢中驚醒,遲緩地轉過頭來。微弱的光映出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和那雙盛滿了巨大恐懼與無助的眼睛。
沈梨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幾乎是衝過去的。
指尖觸碰到謝雲書的肩膀,隔著薄薄的外套,傳來的是一片冰冷和僵硬。
“你在這裡坐了多久?怎麼不穿厚點就跑出來?急死我了!”沈梨的聲音帶了哭腔,她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還帶著體溫的羊毛大衣,不由分說地裹在謝雲書身上,將她緊緊裹住,用力揉搓她冰冷的手。
“我……我就想出來透口氣,以為……就一會兒……”謝雲書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試圖推開沈梨的大衣,“你把衣服穿上,別……別凍感冒了。”
“知道會感冒你就別在這兒傻坐著!”沈梨又氣又想哭,“你手都僵了,起碼坐了一兩個小時了!你有甚麼話不能跟我說?要一個人躲在這裡挨凍?我是外人嗎?”她一邊哽咽著說,一邊試圖扶謝雲書起來,卻發現她的身體因為久坐和寒冷,僵硬得厲害。
“走,我們進去,再坐下去你真要成冰雕了!”沈梨用盡力氣,幾乎是半抱半攙地將謝雲書從長椅上扶起來。
謝雲書貼進了沈梨的懷裡,親人的溫度一下子就將她從恐懼和無助的漩渦里拉扯了出來,她像是徹底回神了,伸手抱住沈梨的腰:“好,進去說。”
將謝雲書攙扶進住院樓一層的咖啡廳,溫暖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們。直到這時,謝雲書才控制不住地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身體也微微發起抖來。
沈梨讓她在靠窗的沙發卡座坐下,自己快步走到吧檯,要了一大杯熱氣騰騰的白水。她將杯子小心地塞進謝雲書依舊冰涼的手中,讓她用雙手緊緊捂住。
熱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再一點點滲入凍僵的肢體。謝雲書僵硬的身體,在溫暖的環境和熱源的撫慰下,終於開始慢慢鬆弛、軟化。
理智也漸漸回歸,她抬起眼,看著外甥女擔憂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扯出一個笑容,帶著做錯事的孩子般的怯意:“你別生氣……我就是……一時間害怕了,想一個人靜靜……”
“我知道,沒怪你。”沈梨在她身邊坐下,她伸出手,將謝雲書被風吹亂散落在額前的髮絲,仔細地別到耳後,“小姨,害怕是正常的,我也怕。但是你別再一個人躲著了,我現在是大人了,你要相信我,咱們一起是可以渡過難關的。”
謝雲書知道沈梨早熟,但她不想因為她過早的成熟而理所當然地將壓力和負面情緒轉嫁給她。
在謝雲書的心裡,沈梨永遠是那個扎著馬尾趴在書桌上做作業的小孩子,她也願意相信沈梨還是小孩,不想她太早成為和她們一樣疲於奔命的大人。
可現實是,眼前的沈梨,肩膀或許還不夠寬闊,卻已經能穩穩地扛起責任。她的根,似乎比她們想象的扎得更深,更穩。
“我是個失敗的女兒……也是個失敗的母親,”謝雲書捧著溫熱的水杯,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可在你這裡,我不想再做失敗的小姨。”
沈梨聽懂了這句話背後全部的重量和溫柔,一股強烈的酸意猛地衝上鼻尖,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
謝雲書看到了她泛紅的眼圈,反而輕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點抓到她把柄似的孩子氣。
“我剛才坐在那兒,冷風一吹,腦子好像清醒了點,又好像更糊塗了。”謝雲書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開始講述,語氣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就想,我這小半輩子,好像每一步都走錯了。在雲州那樣的小地方,當年非要去留學,家裡砸鍋賣鐵也供不起,我就自己去打工,甚至……甚至偷偷去賣過血。你媽媽有一次在KTV抓到我當啤酒妹,她那個樣子……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麼生氣,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子。”
她頓了頓,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火辣辣的巴掌落在臉上的刺痛。
“她把我狠狠打了一頓,我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認我這個妹妹了。可第二天,她紅著眼睛,把一張存摺塞給我,裡面有十萬塊錢。她說,這些錢,應該夠我在國外省著用一段時間了。之後我是死是活,她都不管了。”
沈梨怔住了,這是她從未聽過的往事。母親一直是嚴苛而剛強的。
“我揣著你媽媽給的錢,和我自己偷偷攢下的一點,第一次坐上了出國的飛機。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炫目了,我就像一隻掉進米缸的小老鼠,快樂得忘乎所以。我是教授們最喜歡的亞洲學生,勤奮,有靈氣,他們說我的畫裡有孤獨而蓬勃的生命力。”謝雲書低頭,攤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如今因常年勞作而顯得有些粗糙,指關節微微變形。但曾經,它們握著畫筆時,是那麼穩定而充滿自信,她真的相信過,自己是為藝術而生的。
“我遇見他,是在布達佩斯多瑙河邊的舊書店。”謝雲書閉上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虛幻的微笑,整個人彷彿被拉回了那個陽光流淌的午後,“他站在一排哲學書架前,側影被窗外的光鍍了一層金邊……你看過《情書》嗎?梨子。在那一刻我心裡,他就是我的柏原崇。那種乾淨、憂鬱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少年感,對我們那個年代的文藝女青年來說,是毫無抵抗力的。”
沈梨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她的青春期被學業填滿,對風靡亞洲的純愛電影知之甚少,對柏原崇的印象僅限於雜誌上驚鴻一瞥的雪中側影。但她能從小姨驟然柔軟沉浸的語調裡,感受到那份心動。
“我們很快就在一起了。他跟我談論尼采、叔本華……其實我哪裡真懂那些深奧的哲學,幸他還會彈吉他,我也會,總算還能聊到一起。我帶著他在歐洲各個小鎮寫生,我支著花架,他就在旁邊看書。那兩年,比我這一生積攢的快樂都多。”
“後來,我們決定結婚。他說要告訴家裡。我好幾次鼓起勇氣,想打電話回家,想告訴你媽媽,但一撥通就心虛地掛掉了。我是出來深造的,不是來談戀愛的……如果我告訴你媽媽,我在國外認識了一個男人,還要嫁給他,我想……她一定會對我徹底失望,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謝雲書的聲音裡充滿了當年的怯懦和愧疚。
“他說了嗎?”沈梨想要確認這件事。
謝雲書的氣息有些不穩:“他說了,但他家裡堅決反對。他很執著,跟家裡大吵一架,拉著我說,我們私奔,去教堂公證,誰也攔不住。我不信教,可當他說出去教堂結婚的時候,我願意放棄我的信仰,去做一回虔誠的基督徒。”
沈梨的心微微放下一些,至少那個男人曾真心想要抗爭。
“那天,布達佩斯的天氣好得出奇,我們去往教堂的路上,我覺得幸福就在路的盡頭,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然後,一切就碎了。一群穿著黑西裝的男人突然出現,把他強行帶上了車。我一開始以為是搶劫或綁架,瘋了一樣跑去報警。可警察後來告訴我,那是他家裡派來的人。”
她的眼淚無聲地滾落,滴進手中的水杯裡,漾開細微的漣漪。
“那輛車就在我眼前開走,快得像一場幻覺,我甚至沒來得及再好好看他一眼。”謝雲書的眼淚流得更兇,無法抑制,她小聲啜泣,肩膀顫抖,“他就這樣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歐洲的空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任何音訊。”
沈梨聽得心頭震顫,彷彿能感受到當年小姨那種天崩地裂的絕望。她起身坐到謝雲書身邊,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謝雲書的聲音裡浸滿了苦澀,“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學業未完,舉目無親,我根本沒辦法獨自生下這個孩子。只能暫停學業,回國待產。”
“你外公外婆覺得我丟盡了家裡的臉,未婚先孕,會讓他們抬不起頭,家門都不讓我進。是你媽媽收留了我,即使她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失望,甚至……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可她還是沒有推開我。”
接下來的故事,沈梨已經知曉。她接過話頭,聲音低沉:“你擔心拖累我媽媽,所以選擇了嫁給陸達。那個從初中就開始追你,你明明不喜歡的男人。”
“是,我當時太慌了,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謝雲書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需要一個男人,一個社會意義上的丈夫來遮蓋我的錯誤,來給我和孩子一個看似正常的家庭。”
沈梨閉眼,嘆氣,從頭到尾,其實錯的只是這一步而已。
陸達是禽獸,不,他禽獸不如。婚前百般討好,婚後卻將“接盤”“戴綠帽”這樣惡毒的字眼當作日常辱罵的武器,開始只是言語的羞辱和冷暴力,在謝鳶出生後,逐漸成為落在身上的拳腳。
或許大人們以為她年紀小不懂,但沈梨早已於細節處窺見了那些隱藏的傷痕。沒有人在冬天還戴著墨鏡,也沒有在夏天穿著長袖。
“我剛剛忍不住想,如果當年,他家裡沒有那麼反對,如果我們順利結婚了,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謝雲書終於說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那是對自己可能才是給女兒帶來“不幸”根源的自責,“鳶鳶會不會在一個父母相愛、正常的家庭里長大?會不會健健康康的,根本不用受現在這樣的苦?”
沈梨用力摟緊她,試圖用力道斬斷那些糾纏的悔恨與假設:“鳶鳶就是鳶鳶,是你獨一無二的女兒,是我最親的妹妹。她來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最珍貴的禮物,她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錯。陳醫生也說了,她的情況在同類病例裡不算最複雜的,手術方案很成熟,完全康復的可能性非常大。”
她稍稍退開一些,雙手扶著謝雲書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清晰而有力地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一起陪著她,闖過明天這一關。小姨,謝鳶的人生還很長,我們會守著她一天天好起來,帶她去你看過的沒看過的風景,你相信我,我們做得到。”
謝雲書仰起頭,望進沈梨的眼睛。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憐憫和指責,只有一片澄澈且無畏的支援。淤積在心中多年的愧疚、恐懼、思念,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
至少此刻,有人分擔了她的寒冷。
作者有話說:謝雲書的故事必須要花一章來寫,這是之後和袁泊塵關係的轉折點。
所以……大家原諒我又沒有讓男主出場叭!
下一章,絕對多多的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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