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得罪 她卻覺得前途一片“完犢子”啊………
黑色的邁巴赫如一抹沉默的暗影,不動聲色地停在了咖啡店門口。司機下車,為沈梨開啟了前排的車門。
袁泊塵適時鬆手,由司機攙扶著沈梨坐上副駕駛。不愧是“御用司機”,他的手虛扶在她腰側,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卻提供了足夠支撐的力量。
沈梨感激地朝他一笑,司機點了點頭,坐回了駕駛座。
第一次坐進董事長的座駕,沈梨的脊背僵硬得像塊木板。皮質座椅柔軟舒適,她卻如坐針氈。腰椎的刺痛一陣陣襲來,但更讓她冷汗直流的是這狹小空間裡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不是來源於人,而是那種無形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身份鴻溝。
沈梨的一句“謝謝”在喉嚨裡輾轉數次,最終沒能發出聲音。
“我看你這症狀,應該是腰椎間盤突出。”袁泊塵先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長期伏案工作的常見病。”
沈梨有些意外,結結巴巴地辯解:“我……其實有保持鍛鍊,時不時會打一下網球。”
“時不時?”
“一個月……一次吧。”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一聲極輕的低笑從身旁傳來,聽不出是揶揄還是別的甚麼意味。袁泊塵吩咐司機:“去最近的醫院。”
沈梨鬆了一口氣,她太不擅長和領導閒聊了,聊得越多暴露得越多,雖然……這其實是個好機會。
她抿了抿唇望向窗外,從黑色的玻璃裡面,只看到一個窘迫糾結的自己。她當然知道甚麼是對的,但……按照對的去做,總是需要一些勇氣。這個時候,沈梨無比佩服安迪,甚至是羅涵,她們總是能輕而易舉開啟一個有趣的話題,並且引導著對方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她不是這樣的人,她只會擺事實講道理,或者是擺資料做ppt。
沈梨嘆了一口氣,忍不住伸手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不爭氣。
她以為她的這些動作很小很隱秘,實則全部落入了後排人的眼中。
小孩子似的。
“你是獨生女?”後排的人突如其來地發問,像是隨便起了個話頭閒聊。
沈梨迅速回答:“是的,我家裡就我一個,有時候還挺寂寞的。”
“寂寞?獨生女不是應該是全家的中心嗎?”他似乎有點好奇。
沈梨察覺到氛圍有些輕鬆,稍微整理了一下語言,道:“我母親對我的要求非常嚴厲,小時候我經常想,如果有弟弟妹妹的話,大概可以分擔一下。”
“望子成龍,沒有兄弟姐妹幫你分擔父母的期待,這倒是一種常見的壓力。”
“我工作之後好很多了,起碼他們不再過分地插手我的選擇。”沈梨笑得有些輕鬆,“以前選專業,考研,找工作,每一個節點他們都有重要的意見要發表,離開雲州的這一年,是我最快樂的一年。”
“所以你想要繼續留在雲州?”
“是的。”
“於是你報名參加遴選考試了,我注意到你是筆試第一名。”話題就這樣被“偷樑換柱”,原本在說家庭,不知不覺又轉向了工作。
沈梨收起了片刻的輕鬆,不知不覺地直起了背:“是……我想要留在京州,不僅是為了擺脫父母,更是有我自己的職業規劃。”沈梨本能地覺得,在袁泊塵面前她無須隱藏或者隱藏不了自己的野心。
作為上司,他應該很樂意看到上進的職工才是。
袁泊塵點了點頭,說:“加油吧,雖然你的筆試成績遙遙領先,但我看面試成績很一般。”
沈梨無從辯駁,這鐵一般的事實。
“是,您說得對,我會努力的。”
話題就在這裡截止,即使後面的二十分鐘沈梨全程都嚴陣以待,準備隨時迎接他的拷問,但事實上直到駛入了醫院的大門,他也沒有再開啟新的話題。
沈梨以為送到醫院門口便是結束,董事長親自送員工就醫,已經仁至義盡。然而當她艱難地推開車門時,袁泊塵也從另一側下了車。
“董事長,我自己可以了……”她慌忙拒絕。
“正好沒事。”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日行一善。”
沈梨:你倒是“善”了,有考慮過你的下屬誠惶誠恐的心嗎?還沒被疼死,已經先被嚇死了!
“走吧。”他伸出手來,示意沈梨可以攙扶。
沈梨尷尬一笑,不敢動彈:“好像,沒那麼疼了。”說完,她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不疼,率先跨了出去。
……好疼!
掛號視窗前,沈梨看著身旁這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感到一種荒謬的不真實感。袁泊塵卻神態自若,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拍片、診斷,果然是腰椎間盤突出。
醫生推了推眼鏡,嚴肅地說:“年輕人不要總坐著,每小時起來活動五分鐘,不然老了有你受的。”
袁泊塵站在診室門口的光影裡,看不清神色。
沈梨出門時,他看了眼時間:“給你放半天假,回去休息。”
“不用了董事長,我……”
“這是通知。”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修養好身體才能更好地工作。”
接下來是取藥,沈梨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時間,道:“董事長,實在是不好意思,耽誤您午休的時間了!”
袁泊塵終於行完善了,他點了點頭,說:“我先回了,你拿完藥回家休息吧。”
沈梨如聞天籟,忙不疊地點頭:“謝謝董事長,董事長再見!”
邁巴赫匯入車流,袁泊塵在車上閉眼小憩。
沈梨取完藥,出了醫院的大門,攔了輛計程車:“師傅,去天工大廈。”
她必須回去,絕不能讓人知道今天這場“偶遇”,職場裡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引人遐想的特殊關照。況且老錢雖然同意她去考試了,但時不時地還是喜歡酸她兩句,她不想留話柄,索性回公司。
銷售部下午空了大半,大家都出去跑業務去了。
沈梨剛坐下,錢部長的聲音就從前面傳來:“沈梨,正好你在,把上季度的客戶分析做成PPT,明天晨會用。”
“好的,部長。”她應得乾脆,卻在起身時疼得臉色發白。
工位是坐不住了,沈梨抱起膝上型電腦,悄悄挪向了公司的咖啡廳,那裡有高腳桌,可以站著工作。
下午的四點的咖啡廳人不多,她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剛把電腦支好,她餘光掃到一個身影,等她再次抬頭確認的時候,那道身影也駐足朝她看來。
沈梨呼吸驟停。
袁泊塵端著杯美式站在不遠處,他脫掉了之前在室外的大衣,穿著一件質感厚重的白色襯衫,領口鬆開一顆紐扣,外面套著炭灰色羊絨背心,恰好勾勒出寬闊而挺拔的肩背線條,透著一股難得的隨意。
可他的眼神卻沒有那麼溫和,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劃過,眉梢輕輕一挑。
沈梨覺得自己像只被釘在原地的蝴蝶標本,連指尖都凍住了。
袁泊塵站在光影交界處,雖已至不惑之年,可歲月未曾折損他面容的英挺,反而淬鍊出更為深刻的輪廓。他的骨相生得極正,眉骨與鼻樑構成一道挺拔的山巒線,下頜線清晰利落,不帶半分冗餘。這是一種經得起時間推敲的、極具分量的英俊,不必精緻,卻足夠凜然。
沈梨怔怔地望向他,在這樣“生死攸關”的境地,她竟然在仔細品味他的容貌……
如果有更高維度的一個“她”在身邊,一定會一耳光扇醒她,並且在她耳邊嘶吼:“你倒是說點兒甚麼啊!”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那樣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便從容地向高層專用電梯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沈梨才猛地鬆了那口憋著的氣,掌心全是冰涼的汗。
咖啡廳的玻璃幕牆外,冬日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她卻覺得前途一片“完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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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袁泊塵回到辦公室時,周政已進出過好幾輪。見他端著咖啡杯上來,周政立刻上前:“董事長,若您覺得樓下咖啡不合口味,從明天起我讓咖啡廳每日送一杯上來。”
袁泊塵擺了擺手:“坐久了,只是起身走走。”
周政暗暗鬆了口氣,雙手遞上一份文件夾:“這是您吩咐調查的人,目前能找到的所有資訊都在這裡了。”
袁泊塵將咖啡杯擱在一旁,接過文件夾迅速翻開。
周政在側適時說明:“謝雲書,三十六歲,是沈梨的姨媽。育有一女,名叫謝鳶,就是我們在醫院見過的那個十歲女孩。她確診腦瘤,現已入住市一院,隨時準備手術。”
袁泊塵一邊聽著,目光一邊平靜地掠過紙頁上的履歷。最初的資料並無特別,他的指尖偶爾在某處停頓一下,那是他深思時的習慣。
直到——一張素描從紙頁間滑入視線。
畫中是一對年輕男女,女孩笑靨如花,依偎在一個肩頭,而那青年眉眼飛揚,穿著時髦的夾克,笑容裡滿是未經世事的明亮與不羈。
“謝雲書雖然出身小城,但父母十分開明。她十九歲前往歐洲學習美術,畢業於格拉斯哥藝術……”
“不用說了。”
周政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彙報工作這麼多年,第一次被如此直接地打斷。他抬眼看向袁泊塵,心頭倏然一緊。董事長臉上那份極少出現的驚愕,以及某種更深處的、彷彿甚麼東西瞬間崩塌的震痛,讓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該再留在這裡。
周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袁泊塵一個人,和他手中那張輕如薄刃的素描。
此刻擺在他眼前的,是他去世多年的弟弟,或許在世上還留有一線血脈。那個叫謝鳶的小女孩,機靈懂事,顧盼生輝……他對她的喜歡,是從不對小孩和顏悅色,卻主動讓周政把她眼巴巴看著的泰迪熊送上去。
袁灝宇,這就是你告慰父母的方式嗎。
袁泊塵的視線緩緩移向辦公桌一角,在他常用的鋼筆旁邊,靜靜立著一個相框——那是全家人送袁灝宇出國深造前的合影。
“爸,叫人來家裡拍一張吧!我這一走,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弟弟清亮帶笑的聲音,彷彿仍在耳邊迴響。
他確實是走了。
卻也再沒回來。
“嗡嗡嗡——”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打斷了他沉墜的思緒。袁泊塵本想結束通話,可瞥見來電顯示時,動作卻頓住了。
……真是巧啊。
“老大啊,今天週五,周媽做了你最愛吃的魚,回來陪你爸喝兩杯吧?”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帶笑的聲音,背景裡還有隱約的麻將輕響,大約又是剛贏牌回來。
“喂?老大,聽見了嗎?”
袁泊塵的目光從那張全家福上收回,喉結微動,聲音卻平穩如常:“好,我七點到。”
“早點回來,魚涼了不好吃。”
“好。”
掛了電話,趙鳳瓊朝沙發上的丈夫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你看,我就說老大最孝順,我叫他回來,他不會不回的。”
袁立勳揹著手站起來,冷哼了一聲:“孝順?老大不小了,連個家都沒成,這也叫孝順?”
“哎哎,一會兒你可別又說這些,”趙鳳瓊趕忙走過去,輕聲提醒,“再把老大說走了,又是半個月見不著人。”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別再插手兒子的事了。他不是你下屬,你也快退休了,別把單位那套帶回家裡來,行嗎?”
袁立勳哼了一聲,轉身往門外走去,年紀大了,氣性倒沒見小。
望著老伴的背影,趙鳳瓊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絕不能再和老大再生出隔閡。
“夫人,魚怎麼做?”周媽從廚房探出身,挽著袖子問道。
趙鳳瓊回過神來,臉上重新掛起笑意:“清蒸吧,老大的口味清淡。”
“行。”
“今天我來吧。”趙鳳瓊脫下昂貴的羊絨披肩,隨手搭在椅背上,一邊摘下手上的戒指,一邊朝廚房走去,“也不知道還能給老大做幾頓飯……他呀,是越來越難請回來嘍。”
聲音漸漸低下去,消散在寬敞卻寂靜的客廳裡。
作者有話說:
謝鳶:伯伯,我要那隻熊。
袁泊塵:我要給你世界上所有的泰迪熊。
袁灝宇:哥,我小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袁泊塵:如果你能活著,我保證對你也這樣。
袁灝宇……好的,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