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偶遇 “都摟腰了哎。”
初冬的寒意已經透過玻璃窗滲進商場內部,沈梨接到電話時便覺得奇怪,謝雲書沒有在電話裡告知她檢查的結果,只是給了她一個地址,一家離附一院不遠的哈根達斯冰激凌店。
謝雲書向來節儉,怎麼會在大冷天帶著謝鳶去吃哈根達斯?
沈梨心裡惴惴難安,一邊猜測是謝鳶的檢查結果不好,一邊又告訴自己一定是最近的壓力太大,導致胡思亂想了。
當沈梨匆匆趕到醫院附近那家冰激凌店時,謝鳶正獨自坐在遊樂區的角落搭著樂高,小臉在明晃晃的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謝雲書坐在不遠處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一杯絲毫未動的冰激凌,融化的奶油順著杯壁滴落在桌面上,而謝雲書絲毫未覺。
“小姨?”沈梨放下包,輕輕喚了一聲。
謝雲書連一個打招呼的微笑都扯不出來,她生怕和沈梨對視,因為只要看到那一雙關切心疼的眼睛,謝雲書認定自己一定會淚流滿面。
“檢查結果很不好。”謝雲書將手邊那份檢查報告推到她面前,她已經哭過了,聲音有些嘶啞。
沈梨拿起報告,當“腦瘤”兩個字撞入視線時,她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紙張在她指間微微發抖,她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卻拼湊不出一個她能接受的現實。
“不是在縣醫院拍過片子……”她艱難地開口,“不是說沒問題嗎?”
“裝置太舊了,看不清。”謝雲書機械地重複著醫生的話,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沈梨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這一刻,她痛恨自己沒有選擇讀醫,看不懂這些冰冷的術語,無法立即判斷病情的輕重。但她強迫自己快速整理思緒:“醫生的建議是甚麼?需要手術嗎?”
“越快越好。”謝雲書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沈梨立即抓過自己的包,動作快得幾乎有些慌亂。她翻出錢包,抽出那張存著她所有積蓄的銀行卡,用力推到謝雲書面前。
“密碼是我生日。”她的聲音異常堅定,“既然是越快越好,那就一刻都不能耽誤。這裡有二十萬,不夠我再去借。”
看著那張卡,謝雲書的眼淚終於決堤。在沈梨來之前,她已經打遍了所有能求助的電話,自尊在孩子的生死麵前變得微不足道。她顫抖著接過卡片,聲音破碎:“我會還的……”
“還差多少?”沈梨追問,“我還可以找朋友借,有幾個信得過的朋友一定會幫忙。”
“加上這些,應該夠了。”謝雲書用手背抹去不斷湧出的淚水,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她看起來突然蒼老了許多。
沈梨起身繞過桌子,輕輕抱住小姨單薄的肩膀。她能感覺到懷中的人在劇烈地顫抖,像一片在風中掙扎的落葉。
“小姨,我們不能認輸。”沈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們堅持下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成了壓垮謝雲書的最後一根稻草。
謝雲書崩潰了,她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再也沒有獨立支撐下去的堅強。
謝鳶聽到了聲音,她轉過頭,看到媽媽靠在姐姐的懷裡放聲大哭。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迷茫地看著這邊。
這是謝鳶從未見過的媽媽,她一直很堅強,即使在那個不幸的家裡,被那個名義上的“爸爸”家暴的那些年,謝雲書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今天,她靠在沈梨的懷裡大哭,像是終於倒下的大樹。
“媽媽……”謝鳶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
沈梨輕輕拍著謝雲書顫抖的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謝鳶的臉上,另一隻手向謝鳶張開,她將謝鳶也攬入懷中時,她感受到兩個都在發抖的身體。
“謝鳶。”沈梨低頭看著女孩清澈的眼睛,“我們有一場硬仗要打了。”
“阿姐。”謝鳶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梨俯身親吻她的額頭,這個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聲音卻堅如磐石:“每個人都會死,但不是現在。誰都不能從我們身邊帶走你,病魔也不行。”她輕輕擦去謝鳶臉上的淚痕,“這一次,你一定要勇敢,知道嗎?我們一起戰勝它。”
謝鳶用力點頭,把臉埋進沈梨的懷裡。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她找到了可以託付全部信任的依靠。
按照醫生的安排,謝鳶必須馬上入院進行檢查,等待手術。謝雲書暫時回不了雲州,醫院的病房太過狹窄,放不下陪護床,於是她只有住在沈梨這裡,最早去最晚歸。
謝鳶表現得十分堅強,因為她的童年並不輕鬆,所以造就了她骨子裡堅韌的性格。這一點,她很像沈梨和謝雲書。
她獨自住院卻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哭嚎著要父母陪,在謝雲書回去休息的時候,她可以自己去接熱水,去護士站和護士聊天,她甚至還可以幫隔壁床的姐姐削蘋果。
直到目睹了喜歡吃蘋果的姐姐被蒙著白布推出了病房,她才後知後覺地做了噩夢,嚇得當晚發了高燒。
沈梨想為她換一間單獨的病房,可外面多的是住不進來的病人,哪裡還有寬裕的單間?
謝鳶病了,她像是要枯萎的白玫瑰,戰戰兢兢地抱著泰迪熊,眼巴巴地看著沈梨。
“阿姐,你要回去了嗎?”
沈梨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尋到一張可以放進病床和窗戶之間的椅子,她安置好了椅子,抬起頭來,說:“不回去,今晚我陪你。”
謝鳶很高興,抱著泰迪熊笑得很傻。
沈梨說:“快躺下睡覺,我就在你身邊。”
“好!”謝鳶爽快地答應,自己蓋好被子,抱緊了熊,側彎著面向沈梨的方向,見她拿出了電腦,好奇地問,“阿姐,你要加班嗎?”
“是啊。”“那我不打擾你。”
“乖女。”
連續坐在椅子上睡了兩天之後,沈梨的腰彎不下去也直不起來了,安迪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勁,趁著午餐,偷偷摸摸在她身邊問:“你不是單身嗎?在外面找了野男人?”
沈梨一臉莫名。
“看不出來啊,我以為你是保守乖乖女,有些場合就沒帶你,下次我帶上你啊。”安迪朝她曖昧眨眼。
沈梨更疑惑了,這位女士你在說甚麼?
安迪還想說甚麼,但前面有人在和她打招呼,像是人事部門的幾個小姐妹,她們經常在一起交換“情報”。
“我先過去了,下次有好東西一定喊你!”安迪拍了一下沈梨的腰,搖曳生姿地朝她們走去。
沈梨吸了一口冷氣……痛痛痛!
午休是沒法睡了,她根本彎不下腰去鋪床。趁著今日難得的陽光,沈梨決定去對面街區的咖啡店買一杯咖啡,聽安迪唸叨很久了,說這家咖啡店的老闆很孤僻,撩不動,但是咖啡做得沒說的。
沈梨決定去試一試咖啡,順便看看老闆有多孤僻,連安迪這種社牛都降服不了。
初冬的陽光暖融融的,沈梨摘掉了工牌,走出了寫字樓,像是被解開了封印一樣。如果不是腰痛,她甚至可以趁著午休去揮兩拍。
Ditto咖啡店在一個拐角處,左邊是連鎖咖啡店,右邊是連鎖快餐店,在兩大巨頭的襯托下,顯得它的門頭低調寂寥。
在京州這樣的地方,尤其是市中心的CBD,如果沒有拿得出手的手藝,怎麼能立足呢?
沈梨推門而入,前臺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歡迎光臨”。
對味兒了哎。
沈梨走到點餐檯,掃了一眼牆上的選單,點了一杯澳洲小白。
咖啡師聽到她的聲音,竟然抬起頭來,他原本只是機械地在做咖啡,但一聽沈梨的聲音,他的腦海裡立馬浮現出了一位淑女的身影。他抬起頭,便是想印證她是否如他腦海中的那般模樣。
眼前的女士大約二十出頭,一身燕麥色雙面羊絨大衣,大衣的剪裁極為利落,肩線挺括,襯得她身形愈發纖長。腰帶在身後系成一個鬆散的結,大衣底下露出半截炭灰色羊毛套裙,裙襬恰到好處地落在膝蓋上方,既端莊又不失輕盈。
不錯,穿搭滿分。
目光像是長鏡頭,一下子拉遠又靠近,他打量起了沈梨的長相。
這是一張骨相極佳的臉,輪廓清晰流暢,近乎完美的頭顱比例讓她即便梳最簡單的髮型也顯得格外優雅。她的肌膚是天然的冷白皮,在初冬的微光裡彷彿上好的羊脂玉,透出細膩溫潤的光澤。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眼窩比常人略深,襯得眼神總帶著幾分朦朧的迷離感,琥珀色的瞳仁在光線變換間會泛起淺淺的褐,睫毛長而密,並不捲翹,只是安靜地垂斂著,在抬眼時便牽出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她的鼻樑高挺秀氣,從山根到鼻尖的線條如遠山迤邐,為整張臉平添了幾分清冷的距離感,而飽滿的唇又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這份疏離,透著淡淡的緋色,像是初綻的薔薇花瓣。
此刻她微微仰起臉,美得讓人過目難忘。
沈梨點完單了,但結賬的時候旁邊飄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姐,我可以向你推薦店裡的隱藏款嗎?”
沈梨正在低頭找支付的介面,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到一位扎著小辮子的男人笑著問她。
“我點完了。”沈梨很不解風情地回答。
“請你相信老闆的眼光,我為你推薦的特調不會讓你失望。”男人自信地說道。
“你是老闆?”
咖啡師點頭,雙手搭在腰上:“保證你不虧。”
“好。”沈梨從善如流。
老闆滿意地離去,示意店員可以結賬了。
沈梨支付完成,找了一個角落裡可以曬到太陽的位置落座。
咖啡做好了,老闆親自給她端了過來,並向她介紹用到的咖啡豆,期待她喝到第一口反應。
沈梨在他熱切的眼神注視下,品了一口。
“如何?”
“中等酸度,低苦度,我喜歡。”
老闆頗為滿意,繼續追問:“品到其他味道沒有?”
“有一點酸甜感,是百香果嗎?”沈梨問道。
老闆徹底滿意,拍手:“今日的最佳客人非你莫屬,下一杯免單。”
沈梨笑了,覺得安迪口中的孤僻和眼前這人,絲毫重合不了。
“歡迎光臨!”前臺聽到了門口的響聲,開口歡迎。
老闆起身致意:“有客人來了,請慢用。”
沈梨終於可以享受安靜的咖啡時光了,雖然這咖啡確實好喝,但如果每次來都要被老闆“考試”一番,她下次一定會選擇就在公司的咖啡廳喝,還可以刷飯卡。
老闆起身離開,讓出了視線,沈梨抬頭朝前面看去,呼吸微微一滯。
袁泊塵站在門廊的光影交界處,冬日稀薄的陽光為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淡金。他今天沒穿正裝,深灰色高領毛衣外罩一件黑色羊絨大衣,比平日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沉穩儒雅。
這……甚麼緣分?
沈梨左右四顧,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是跑吧,趁著他在點單。
想到這裡,沈梨端起咖啡杯,步履匆匆地朝門口走去。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她心中念起了咒語。
就在這時,她的衣角掃過旁邊的咖啡豆陳列架,將一袋咖啡豆掃落。
沈梨屏住呼吸,飛快看了一眼吧檯的方向,彎腰撿起……
“啊——”腰部傳來尖銳的刺痛。
她在距離咖啡豆五厘米處僵住了,彎不下也直不起,像個卡殼的機器人。
一雙牛津鞋映入眼簾,鞋的主人俯身拾起咖啡豆,從容放回原處。
“你還好嗎?”
沈梨緊閉雙眼,恨不得時光倒流二十分鐘。她一定會老老實實在公司喝咖啡,而不是在這裡扮演滑稽的人形雕塑。
袁泊塵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穩穩將她帶起。
“疼……”沈梨忍不住輕撥出聲。
袁泊塵眉頭微蹙:“是腰不舒服?”
她點頭,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送你去醫院。”他的聲音不容拒絕,“能走嗎?”
“可以。”沈梨咬緊下唇。
吧檯後的老闆聞聲趕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需要叫救護車嗎?”
“不用了。”沈梨感激地搖頭,“他……送我去就好。謝謝老闆。”
在眾人注視下,袁泊塵的手始終穩穩地扶在她肩膀上,以一種恰到好處的姿態支撐著她向外走去。
老闆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們肯定認識。”
店員小聲接話:“都摟腰了哎。”
作者有話說:
沈梨:肩膀,扶的是肩膀!
袁泊塵:……可你摟的是我的腰。
沈梨,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