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潑水 “你回分公司的手續,暫緩……”
會議結束了。
這是沈梨借調以來參加過最簡短的全體會議,卻也是資訊量最密集、最令人回味的一次。
以往的會議,臺上人照本宣科,臺下人心照不宣地神遊天外。這一次卻截然不同。
新任董事長全程脫稿,僅用寥寥數語清晰地勾勒出工作要求和未來藍圖。
那些本應是老生常談的內容,經由他低沉平穩的聲線說出來,竟煥發出一種奇異的信服力,讓人不由自主地開始相信,甚至嚮往他描繪的那個未來。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梨還坐在原位,心神彷彿仍被那無形的氣場牽引著。
“人都走光了,還看甚麼呢?”安迪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順著她先前的目光望向空空如也的主席臺。
沈梨回過神,笑了笑:“沒甚麼。只是覺得……新領導的聲音很特別。”
“何止聲音特別。”安迪笑嘻嘻地掏出手機,獻寶似的展示,“模樣更特別呢。”
照片顯然是前排膽大之人偷拍的,因為太心虛,按下快門的時候手抖了,影象有些花,卻足以捕捉到那股迫人的氣度。
畫面中的男人似乎察覺了鏡頭,眼神銳利如刀,幾乎要穿透螢幕。
即便如此,這“戰利品”依舊被私下傳閱開來。
“我姐妹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拍下的。”安迪不無得意。
沈梨端詳著照片,神色瞬變,她搶過安迪的手機,因為太過震驚和匆忙,力氣有些大。
“啊——你好大的勁兒!!”安迪被她嚇了一跳,喊痛鬆手,“給你給你。”
照片上的人,五官深邃,輪廓利落如刀鋒裁切。他直視鏡頭,眼神沉靜,卻自帶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彷彿能穿透螢幕,審視著每一個注視他的人。
沈梨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被拋向高空。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像。
太像了。
儘管照片上的男人氣質更為成熟冷峻,權勢感迫人,與那張泛黃的照片裡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面孔截然不同,但那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尤其是那雙眼睛的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年輕……”
“不年輕了,四十啦。”安迪以為她在說袁泊塵年輕,隨即又補充道,語氣複雜,“不過,在這個位置上,四十歲簡直年輕得嚇人。”
沈梨嘴角扯了扯,僵硬地附和了一個微笑。
“好啦,看個沒完了。”安迪看她走神,趁機一把搶回自己的手機,“看那麼入神,你以前認識董事長哦?”
安迪自然是開玩笑的,沈梨搖搖頭,思緒回籠:“剛剛看著有點眼熟,像是電視裡面的人。”
“他們這樣的身份,上過電視也很正常啦。”安迪不在意地拉著她往會場外走去。
沈梨魂不守舍。
回到銷售部,整棟樓的氣氛彷彿被那場會議啟用了。
到了下班時間,竟沒甚麼人準時離開,三三兩兩地交換著訊息與猜測。
銷售部向來活躍,安迪提議聚餐。不巧,老張要接女兒,部長自然無人問津,其他人也各有安排。
問了一圈,最終成行的只有劉副部長、羅涵、沈梨,以及剛進公司不久的新人朱佳佳。
人雖不多,飯總要吃,最關鍵的是,情報急需互通有無。
劉寧看著自己麾下這幾員女將,笑著提議:“不如去喝酒吧?我在麗晶酒店還有券,正好招待大家。”
羅涵瞥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質疑的意思明確。
“放心。”劉寧笑道,“能給你們當護花使者的日子不多了。你們喝,我陪著喝點飲料也好。”
麗晶酒店的露天酒吧,夜景堪稱京州一絕。
一提喝酒,幾位女士都來了興致,各自精心補了妝。
沈梨自不必說,一身價值不菲的黑裙正適合這場合。羅涵是天生衣架子,氣質出眾。安迪依舊塗著她那標誌性的鮮紅唇膏,張揚奪目。新人朱佳佳更是褪去上班時的低調,一身香奈兒當季新款,腳踩七厘米高跟鞋,姿態搖曳。
夜風拂面,酒精微醺,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話匣子自然也開啟了。
這頓酒,雖未明說,也帶著幾分為沈梨餞行的意味。大家輪番向她敬酒,祝她前程似錦。
劉寧像一位慈愛的母親,看著眼前笑鬧的年輕人們,眼裡滿是溫柔。她安靜地喝著純淨水,享受著這片刻的歡愉。
然而,這和諧的氛圍被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
羅涵面前的酒杯翻倒,酒液橫流。安迪驚叫著跳開,生怕髒了自己心愛的裙子。
眾人的目光順著羅涵僵直的視線望去——入口處,一位英俊倜儻的男士摟著一位嬌小活潑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
那女孩不過二十出頭,青春逼人,纖手一指,便輕易佔據了景觀最佳,也意味著消費最貴的位置。
男人笑著摟緊她的腰,姿態親暱無比。
沈梨和朱佳佳一時不明所以,劉寧和安迪卻瞬間瞭然,臉色微變。
那是羅涵的男朋友,那位傳說中在京州有錢有勢、連部長都要禮讓三分的“大少爺”。正因有他,羅涵才能在職場中保有那份超然的底氣。
眼前這一幕,含義不言自明。
驕傲的羅涵甚麼也沒說,猛地起身離席。
安迪下意識要追,卻被劉寧輕輕按住。她遞給了沈梨一個眼神。
此時此刻,性格更溫和、與羅涵沒有直接競爭關係的沈梨,是更好的安慰者。
安迪嘆了口氣,也明白自己平日與羅涵針鋒相對,此刻的關心反倒可能適得其反。
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中,沈梨起身追了出去。
盥洗室裡,羅涵果然坐在未關門的隔間馬桶上默默垂淚。她似乎料到跟來的會是沈梨。
沈梨站在門口,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她的情感經驗實在匱乏,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合適的言語來安慰。
“我看起來很蠢,對吧?”羅涵抬起頭,漂亮的眼眸盈滿淚水,那份平日裡的驕傲被擊得粉碎。
沈梨沒有回答,只是輕聲反問:“你現在想分手,還是想報復?”
羅涵愣住了,淚水再次決堤。她喃喃道:“平時倒是看不出來,你這麼一針見血的嗎?”
分手嗎?那意味著她在京州最大的倚仗就此消失,未來在職場可能舉步維艱。
不分手嗎?那眼前的背叛如同哽在喉頭的蒼蠅,讓她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她的沉默和掙扎,本身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明白了。”沈梨點了點頭,忽然轉身向外走去。
“你明白甚麼了?”羅涵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慌忙擦掉眼淚追了出去。
沈梨踩著高跟鞋,步伐沒有一絲遲疑,徑直走向那視野最佳的卡座。夜風拂過她微卷的髮梢,周身竟莫名透出幾分正宮娘娘般的凜然氣場。
“趙正龍。”她的聲音清亮,足以讓周圍幾桌都聽清,“這位小姐是誰?不介紹一下嗎?”
男子愕然抬頭,待看清是沈梨,更加疑惑了,他記不得這位漂亮女生是誰了,按理說不應該呀。
他懷中的女孩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你誰啊?”女孩的語氣充滿敵意。
沈梨沒理她,目光牢牢鎖在男人臉上,唇角甚至牽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上星期才陪你去選婚戒,今天就能帶著新歡出來瀟灑。趙先生,你的時間管理,真是讓人佩服。”
“你胡說甚麼!”男人臉色驟變,試圖起身。
“我胡說?”沈梨輕笑一聲,目光掃過他面前那杯威士忌,又落回他臉上,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需要我提醒你,我們的戒指款式嗎?還是需要我當著這位小姐的面,說說你屁股上的胎記?”
周圍瞬間響起壓抑的竊笑。男人臉色由紅轉青,他懷中的女孩也猛地抽回了手,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你他媽——”男人徹底被激怒,猛地站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沈梨動了。
她出手如電,一把抓起桌上沉甸甸的金屬冰桶——裡面冰塊半融,冰水澄澈。沒有絲毫猶豫,她手臂一揚,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將整桶冰水從他頭頂直澆而下!
“嘩啦——!”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冰水順著男人的頭髮、臉頰、昂貴的西裝淋漓而下,他僵在原地,狼狽得像只被瞬間凍住的落湯雞。
幾塊未化的冰塊滑稽地掛在他的肩頭。
緊接著,是周圍卡座無法抑制的爆笑和驚呼。
沈梨將空冰桶“哐當”一聲扔回桌上,彷彿完成了一個莊嚴的儀式。
她甚至沒再看那男人一眼,目光掃過那位驚呆了的年輕女孩,留下最後一句:“妹妹,下次擦亮眼睛。”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伐依舊穩定,背脊挺得筆直,在更多人反應過來之前,已迅速消失在通往內部的走廊盡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被澆透的男人才猛地反應過來,暴怒的吼聲和女孩的尖叫聲幾乎同時響起。
保安匆匆趕來,只見一地狼藉和一個氣急敗壞、正瘋狂擦拭著滿身冰水的“受害者”,以及四周看客們想忍又忍不住的鬨笑場面。
“把她給我找出來!”趙正龍怒火中燒,保安們知道這是大少爺,不敢忤逆。
這個時候,羅涵站了出來。
“正龍,你怎麼在這裡?”她疑惑的語氣,從容的步伐,彷彿真的不知情。
趙正龍看到她,臉色閃過一絲慌亂,隨後鎮靜了下來:“我來見朋友,你不是說公司聚餐嗎?”
羅涵指了指不遠處的劉副部長那一桌,道:“對呀,我們在那裡。”
趙正龍見她神色如常,猜想她可能沒有聽到剛剛的動靜。這個時候,經理跑了出來,大呼小叫。
“哎呀,趙公子,這是怎麼回事?誰幹的!”
趙正龍沒好氣地道:“一個瘋子。”
羅涵伸手幫他拂去西裝上的水珠,溫柔地道:“早點回家吧,不是說家裡長輩回來了嗎?”
這是趙正龍今天搪塞羅涵的藉口。
經理在旁邊打量二位,沒有插嘴。
“算了算了,當我不走運。”趙正龍看向經理,“不用找了,我回去了。”
“好嘞!今天對不住,趙公子,下次我一定陪您幾瓶好酒,最好的那種。”
趙正龍嗤笑一聲,不放在眼裡,捏了捏羅涵的手,揚長而去。
沈梨並未遠去,她躲在一樓的衛生間,直到安迪發來簡訊,她才偷摸地跑到門口,鑽進了安迪的紅色寶馬車。
“你膽子可真大。”後座,羅涵道。
沈梨轉頭說道:“我剛剛問你,分手還是報復,你不回我,我就知道你不敢報復,對不對?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京州了,得罪一個公子哥他還能把大半個中國翻過來?”
“痛快!”安迪錘了一下方向盤,喇叭發出爆鳴。
車上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不管趙正龍如何氣急敗壞,紅色寶馬載著一群人回了家。
都說趙公子神通廣大,死人都可以挖得出來。沈梨說不怕,心裡還是怕的。她只是一個平頭老百姓,在公司生存尚且困難,何況是面對京州小霸王。
羅涵看出了他的不安,告訴她不用擔心,趙正龍那邊有她。對於沈梨的仗義出手,兩人都心照不宣,算是互幫互助吧。
過了一週,毫無動靜,沈梨終於放下心來。
“馬上開會!”許副部長走了進來,朗聲道,“所有人,現在,馬上到會議室。”
半個小時前——
銷售部部長錢萬平快步穿過鋪著厚絨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停下,不自覺地整了整領帶,才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進。”
董事長袁泊塵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
部長拘謹地在他對面坐下,空氣凝固了足足一分鐘,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輕響。
終於,袁泊塵將文件往前一推,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寂靜的湖面,激起無聲的漣漪。
那是關於“寰科通訊”巨型招標專案的內部簡報,以及一份觸目驚心的公司庫存與現金流預警報告。
“寰科這一單,是今年最大,也可能是唯一能盤活我們庫存的機會。”袁泊塵的目光終於抬起,落在部長臉上,那目光裡沒有詢問,只有結論,“庫存壓到明年,資金鍊會出問題,到時候,就不是銷售部一個部門難看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壓力場。
“這一仗,沒有退路。集團上下所有資源,隨你呼叫。我只有一個要求——”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部長的心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部長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他張了張嘴,想做出甚麼保證,卻在對方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裡,將所有話都嚥了回去,只剩下一個沉重地點頭:“是,袁董,我明白!”
半個小時後的現在,會議室裡,氣氛壓抑。部長錢萬平站在首位,雙手撐著桌面,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面孔。
“我剛從袁董那裡領了軍令狀。”他開門見山,聲音沉重,“公司核心產品星盾系列高階晶片,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庫存壓力,必須在年底前清理大部分積壓。國內通訊巨頭寰科通訊正在為其新一代基站招標晶片供應商。”
他猛地一拳輕捶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叮噹作響:“從今天起,直到招標結束,銷售部所有工作,以此為最高優先!所有人的精力,都必須給我集中到這一單上來!誰掉了鏈子,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後,定格在角落裡的沈梨身上。那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甘,卻又被更強大的壓力碾碎,變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梨。”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你回分公司的手續,暫緩。打完這一仗,再談你回分公司的事。”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梨身上。
沈梨抬起眼,迎向部長的目光。她沒有顯露出驚訝,也沒有被臨時抓差的委屈,只是在那股巨大的壓力籠罩下,平靜地點了點頭。
“明白,部長。”
不用你說,這樣的機會,我自會抓住。沈梨低下頭。
作者有話說:
我們的女主很上進!不擺爛,不自怨,高能量人士!
與作者完全相反呢(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