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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161章 夢中證道

少婈覺得自己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漂浮了很久很久。

那種漂浮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意識上的。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覺不到心跳,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她就那樣懸浮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葉,隨著不知名的暗流緩緩漂動,沒有方向,也沒有盡頭。

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又像母親子宮裡的羊水。溫暖,卻讓人窒息。安靜,卻讓人發慌。少婈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個甲子。在這裡,時間失去了意義。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醒來。

醒來做甚麼呢?

醒來面對那個殘忍的真相——她的父親是被自己的親弟弟害死的,她的母親為了護她周全,在秘境中苟延殘喘了五百年,最後連魂魄都消散殆盡。醒來告訴自己要去找龍族復仇,要去殺了那個叫離榖的男人,可她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

醒來告訴蘅汀,她的姐姐其實是個滿心仇恨的人,那些從前的張揚跋扈不是性子使然,而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活得沒心沒肺。如今知道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醒來面對魏翊煊?那個人對她一片真心,可她卻給不了他想要的。她不是凡人,她是蛟龍,是龍族和女媧族的後裔,是要去復仇的人。她與他,註定不是一路人。

還有景昱,還有嘉順王夫婦,還有那些在凡間等著她的人……她欠他們太多,多到不知道怎麼償還。

所以不如不醒。

不醒,就不用面對。不醒,就不用選擇。不醒,就不用痛苦。

黑暗之中,忽然有一點光亮。

那光起初很微弱,像遠方的螢火,又像深海里發光的浮游生物,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熄滅。可漸漸地,它越來越亮,越來越大,直到將整片黑暗都照亮。

那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冬日午後的陽光,像母親注視孩子的目光。它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少婈包裹在其中,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少婈下意識地抬手遮住眼睛,等適應了那光,才慢慢放下手。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山巔之上。

腳下是萬丈懸崖,雲霧繚繞,深不見底。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溼潤的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頭頂是浩瀚星空,星河璀璨,彷彿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星星。那些星星比她從前見過的都要大,都要亮,有些甚至呈現出她從未見過的顏色——琥珀色、紫羅蘭色、翡翠綠色,像是有人將世間的寶石都鑲嵌在了天幕上。

而她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身著青白色的衣裙,衣料輕薄如煙,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頭髮很長,黑得像墨,沒有束起,就那麼披散在肩頭,襯得她的臉越發白皙。她的面容清麗,眉眼之間與少婈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些少婈沒有的東西——溫柔,滄桑,還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她看著少婈,嘴角含著溫柔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

“娘……孃親?”少婈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彷彿怕聲音大了,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那是風青池,她的母親。那個在秘境中消散的母親。那個她只見過一面、連一聲“孃親”都沒來得及好好叫的母親。

少婈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她想撲過去,想抱住她,想把這幾百年的委屈、思念、恐懼都哭給她聽。可她邁不動步子,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風青池沒有說話,只是朝她伸出手。

那手纖細白皙,骨節分明,和少婈的手一模一樣。她伸得很慢,像是怕驚動甚麼,又像是在給少婈時間做好準備。

少婈下意識地伸手去握,卻甚麼也沒握住。那隻手穿過她的掌心,像穿過一團雲霧,像穿過一個夢。沒有溫度,沒有觸感,只有一道淡淡的光,從她的指縫間漏過去。

她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你在這裡。”風青池終於開口了,聲音輕柔,像山間的風拂過鬆針,又像溪水流過卵石,“你把自己困在這裡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她知道,她甚麼都知道。

少婈低下頭,不敢看她。她怕看到母親眼中的失望,怕看到責備,怕看到“你怎麼這麼沒用”的表情。

“我不想出去。”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鼻音,像個賭氣的孩子,“外面……太累了。”

風青池沒有責備她,也沒有嘆氣,只是微微一笑,在她身邊坐下。她的身影虛幻,在星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彷彿隨時會消散。可她的眼神卻格外清明,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滿天星辰。

她也跟著少婈一起,望著腳下的雲海和頭頂的星河。

“我知道你累了。”她輕聲道,伸手虛虛地撫過少婈的頭髮,“從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穩的日子。在甘淵漂泊,在桃止山寄人籬下,在凡間處處被人算計。你累了,你應該累。”

少婈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肩膀一抽一抽的,怎麼也控制不住。

“可你不能一直躲在這裡。”風青池繼續說道,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幾分堅定,“這裡很好,沒有傷害,沒有痛苦,可這裡也沒有愛,沒有快樂,沒有那些值得你活下去的東西。”

“可外面也沒有。”少婈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你們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個人。父君和孃親雖然疼我,可我不是他們親生的。蘅汀雖然是我妹妹,可我不能事事都靠她。師兄雖然對我好,可他有他自己的事。我……我甚麼都沒有。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為甚麼要活著,不知道我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人還是妖!我是龍族,可龍族要殺我。我是女媧族,可女媧族不要我。我是鬼帝的女兒,可我不是親生的。我甚麼都不是!我誰都不是!”

喊完之後,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發抖,像是把積壓了幾百年的委屈都倒了出來。

風青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那心疼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孩子受苦時,恨不得替她去受的那種心疼。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傻孩子。”她輕聲道,聲音有些啞,“你怎麼會甚麼都沒有呢?”

她伸出手,虛虛地指著遠處。那裡,桃止山的輪廓若隱若現,漫山遍野的桃花在星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暈,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霞。

“你有父君,他在桃止山等了你幾百年。你不是他親生的,可他把你當親生的養。你小時候生病,他三天三夜沒閤眼,守在你床邊。你渡劫受傷,他親自去甘淵找藥,差點被天雷劈中。這些事,你以為他不知道?他甚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少婈的哭聲小了一些。

“你有孃親,花神絳姝。她不常在你身邊,可你每年的生辰,她都會從上界帶禮物下來。你房間裡那面梳妝鏡,是你三百歲生辰時她送的。你頭上那支青玉簪,是你五百歲生辰時她親手雕的。你以為她不會做這些事?她可是花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花神。為了你,她去學了木工,學了雕花,手指被刻刀劃破了多少次,你知道嗎?”

少婈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膝蓋上。

“你有蘅汀。那丫頭從小就跟在你後面,姐姐長姐姐短地叫。你闖禍她替你背鍋,你挨罰她替你求情。你以為她不知道你不是親姐姐?她知道,可她不在乎。在她心裡,你就是她的姐姐,親的。”

風青池的聲音越來越溫柔,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你有澤杞。那個冷麵寡言的傢伙,心裡裝的全是你。你受傷他比誰都急,你昏迷他比誰都擔心。你以為他為甚麼學醫?是為了治你那些大大小小的傷。你每次受傷,他都偷偷哭,你以為沒人知道?山上的桃樹知道,他每次哭完都去桃樹下坐著,一坐就是大半夜。”

少婈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你有景昱,有嘉順王夫婦,有那些在凡間等你的人。你才離開幾天,他們就急著找你。你昏迷的這些日子,蘅汀每天都給你念景昱的信。他信裡寫的甚麼?寫的邊關的風沙,寫的軍營裡的趣事,寫的等你醒了要帶你去吃哪家新開的館子。他以為你聽不到,可你聽到了,對不對?”

少婈沒有說話,可她的睫毛顫了顫。

風青池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

“你擁有的,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你不是甚麼都沒有,你是甚麼都有。只是你太害怕失去了,所以才不敢去擁有。”

她伸出手,虛虛地覆在少婈的手上。這一次,少婈感覺到了溫度。不是真實的溫度,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溫暖,像是有人在她心裡點了一盞燈。

“少婈,你知道你為甚麼會失控嗎?”她問道。

少婈搖了搖頭。

“因為你不相信自己能掌控那股力量。”風青池說道,“五行之力,是天地間最本源的力量。它不是你從外面得來的,它本來就是你的一部分。你是女媧族的後裔,你的血脈裡有溝通五行的天賦。你不是在駕馭它,你是在與它共生。你之所以會失控,不是因為它太強大,而是因為你太害怕它。”

少婈愣住了。

“我……害怕它?”

風青池點了點頭。

“你怕它。怕它傷害你身邊的人,怕它讓你變成一個怪物。所以你抗拒它,壓制它,可它本來就是你的,你越抗拒,它就越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就像一個孩子,你越不讓他做甚麼,他就偏要做甚麼。這才是你失控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力量太強,是因為你不敢接納它。”

少婈聽了,心裡忽然清明瞭許多。

她想起那一日在空谷中,五行之力從體內噴薄而出的感覺。那感覺並不痛苦,反而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意。像是一直被壓在石頭下面的泉水,終於找到了出口,噴湧而出,勢不可擋。只是她太害怕了,害怕那股力量會傷到蘅汀,害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怪物,害怕那力量一旦釋放就收不回來。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

風青池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

“接受它。它不是你的敵人,它是你的力量。你要學會與它相處,而不是與它為敵。就像你接受自己的身世一樣——你不是孤兒,你是龍族和女媧族的女兒。你不是怪物,你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青鱗金蛟。接受它,接納它,讓它成為你的一部分。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地掌控它。”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團五色流轉的光芒從她掌心升起,正是五行之力。

那光芒在她掌心緩緩流轉,每一種顏色都那麼純粹,那麼明亮。金色銳利如劍,藍色柔韌如水,綠色蓬勃如春,紅色熾烈如焰,黃色厚重如山。它們不是各自為政的,它們是一個整體,互相依存,互相轉化。

“你看。”風青池說道,“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它們是一個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你要學會讓它們流轉起來,而不是把它們分開。你要找到那個平衡點,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就像彈琴,弦太緊會斷,太鬆則無聲。只有鬆緊適度,才能奏出最美的樂章。”

那團光芒在她掌心流轉得越來越快,五種顏色交織在一起,最後化作一道白光,純淨而耀眼。

“這就是五行歸一。”風青池說道,“當你能讓它們和諧共存,它們就會變成你最強大的武器,而不是你的負擔。”

少婈看得入神。

風青池將那團光芒遞到她面前。

“你試試。”

少婈猶豫了一下。她想起那一日五行之力爆發時的失控,想起那些四散而逃的龍庭禁衛,想起淺霜臉上驚恐的表情。她害怕,害怕再一次失控。

“不要怕。”風青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劑定心丸,“它不會傷害你。它是你的,永遠都是。”

少婈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接住那團光芒。

起初,那光芒在她掌心顫動,像一隻受驚的小獸,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它在她掌心橫衝直撞,想要掙脫,想要逃離。可她沒有抗拒它,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它的存在,像感受自己的心跳。

金之力流過她的經脈,銳利而堅定,像父親樗徽的劍。她彷彿看到了那個從未謀面的男人,一身玄色龍袍,站在滄瀾殿前,目光如炬,威儀八方。

水之力浸潤她的四肢,柔韌而綿長,像母親風青池的目光。她彷彿看到了那個溫柔的女子,站在桃樹下,對著她笑,笑容裡滿是慈愛和不捨。

木之力在她心口生根發芽,開出蘅汀最愛的那朵茶花。她彷彿看到了那個傻丫頭,趴在她床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長安城的趣事,說著三哥哥的信,說著等她醒了要一起去吃好吃的。

火之力在她眼底燃燒,熾烈而勇敢,像籍江最後的那個笑容。她彷彿看到了那個紅衣公子,站在焚心樹下,對她說“你要好好活著”,然後化作漫天火焰。

土之力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厚重而沉穩,像鬼帝父君的懷抱。她彷彿看到了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男人,站在桃止山門前,對著她招手,“丫頭,回來了?”

五種力量,五種情緒,五種記憶。它們不是敵人,它們是她的來處,也是她的歸途。

少婈閉上眼睛,任由那些力量在體內流轉。這一次,她沒有抗拒,沒有害怕,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它們的存在,像感受自己的呼吸。

金之力流過她的經脈,她不再抗拒它的銳利,而是讓它融入她的骨骼,成為她的脊樑。

水之力浸潤她的四肢,她不再害怕它的柔韌,而是讓它匯入她的血液,成為她的脈絡。

木之力在她心口生根發芽,她不再壓制它的生機,而是讓它開出花朵,成為她的心跳。

火之力在她眼底燃燒,她不再逃避它的熾烈,而是讓它化作光芒,成為她的眼睛。

土之力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她不再畏懼它的厚重,而是讓它化作大地,成為她的根基。

它們不再爭吵,不再對抗,而是和諧地流轉著,像一首古老的歌謠,像一條永不幹涸的河。

少婈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桃花林中。

那桃林比她從前見過的任何一片都要美。每一棵樹都有數丈高,樹冠如蓋,花開如雲。花瓣不是尋常的粉紅色,而是五色流轉的——有的泛著金光,有的泛著藍光,有的泛著綠光,有的泛著紅光,有的泛著黃光。風吹過,花瓣如雨般飄落,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掌心,然後化作點點光芒,融入她的身體。

風青池站在她面前,依舊是那副溫柔的模樣。她的身影比方才更淡了,幾乎要融入這片桃花林中。

“你明白了。”她說道。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少婈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孃親,你……你還會來看我嗎?”

風青池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捨,也帶著一絲釋然。

“不會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少婈愣住了,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為甚麼?”

“因為你要醒了。”風青池輕聲道,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醒了之後,你就不會再需要我了。”

她伸手,最後一次虛虛地撫過少婈的臉頰。那觸感比之前更虛幻了,幾乎感覺不到,可少婈知道她在。

“少婈,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有那麼多愛你的人,你也有那麼多你要保護的人。不要讓他們等太久。蘅汀那丫頭,每天趴在你床邊哭,眼睛都哭腫了。澤杞那孩子,天天給你煎藥,藥渣都堆成山了。還有景昱,他受了那麼重的傷,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還有你父君。他站在你門外,每天都要問好幾遍‘丫頭醒了沒有’。他不敢進去看你,怕看到你躺著不動的樣子,他會忍不住哭。他是鬼帝啊,統領一界的鬼帝,可他就是不敢看你。”

少婈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去吧。”風青池最後說道,聲音已經輕得像一縷風,“好好活著。替我和你父親,好好活著。”

說完,她的身影漸漸變淡,像一縷青煙,消散在漫天桃花之中。那些桃花在她消失的地方飛舞、旋轉,最後化作點點光芒,升上天空,成為新的星辰。

“孃親!”少婈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花瓣。

花瓣從指縫間滑落,隨風飄遠,落在遠處的山巔上,落在腳下的雲海裡,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她跪在桃花林中,泣不成聲。

可她知道,孃親說得對。

她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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