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衛奇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喬明頓時就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他知道這個詞意味著甚麼。
也知道,這最後的防線一旦失守,對整個國家和民族意味著甚麼。
對身後並不遙遠的故鄉小城意味著甚麼。
對家鄉的父母、兄弟、妻子,還有無數的父老鄉親,又意味著甚麼。
正在擔心的事情,立馬就發生了,這讓喬明心中十分的懊惱,猛地扯開衛奇,一屁股坐上那車長席。
透過潛望鏡,可以看到那大壩前,屍體早已堆積如山。
本來屍體堆積的高度和大壩的頂部還有一段差距的。
但成千上萬的喪屍,不斷地順著屍堆向上衝擊,被阻擋在那鋼板焊制的大壩前。
越擠越多。
後面的喪屍並不講究甚麼秩序,依然毫無意識的向前飛速前進。
後面踩踏著前面,胡亂抓扯或者攀附一切抓得到的東西。
不管是前面喪屍的軀幹還是頭髮,都會一把抓住向上攀爬。
一時間,竟搭建起了一個一直延伸至壩頂的巨大通道來!
無數瘋狂的喪屍,正透過這條通道,快速的衝向壩頂!
完了……真的完了……
滿頭冷汗的喬明下意識的回頭。
透過那潛望鏡看去,身後的方向,還有無窮無盡的喪屍,在綿綿不斷的湧來。
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鋪天蓋地地襲來。
在這悶熱難當,空氣汙濁不堪的鐵罐子裡,置身於恐怖喪屍的汪洋大海之中。
一身披掛,武裝到牙齒的喬明,卻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羸弱。
無力改變任何結局。
絕望,萬念俱灰的絕望。
喬明的腦海裡,甚至已經在開始推算,喪屍大軍需要多長時間,便會到達小城!
可以想象,那會是一番多麼恐怖、混亂的景象!
年邁的父母,柔弱的嬌妻,兄弟喬亮一家,面對這吞噬一切的恐怖浪潮,將要經歷些甚麼!
而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自己被困在這悶鐵罐子裡,對於外界的一切,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那巨大的威脅,在馬不停蹄地向著家鄉的親人們進逼。
怎麼辦?!
不行!總得做點甚麼!
一旁的衛奇,在有些顫抖地說出“完了”的話語之後,也少見地陷入了沉默。
完全沒有了原先的沉著和自信。
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來,有些頹然的蜷縮在一角,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同志們!這是最後一道命令!
耳機裡突然傳來了久違的聲音。
喬明趕緊再次向著大壩方向望去。
那大壩之上,各種猛烈噴吐的火舌已經開始稀疏了下來。
那烏黑的喪屍洪流,正迅速地在大壩頂上漫延開來。
全體都有!立即撤離!
立即撤離!儲存實力!
各部倖存人員,按預案到各部指定地點收容集結!
此時此刻,再次聽到這個多次代表司令部發出指令的聲音。
恍然間,居然讓人感到有些親切。
這是一個年輕的聲音,應該是司令部的某個年輕的作戰參謀。
發出的各種指令口齒清晰,語法簡練,乾脆利落,令人印象深刻。
除了各部自己的作戰指令之外,凡是司令部統一發出的命令,都由這個聲音傳達下來。
感謝同志們的奮力作戰!
那聲音變換了語氣,飽含了感情,繼續說道。
能夠成為勇敢者的一員,榮幸之至!能夠與你們並肩戰鬥,榮幸之至!
不知甚麼原因,那聲音頓了一頓,然後情緒有些激動地顫抖著。
緊接著,提高了聲調,幾乎是用盡全力地喊道。
“永別了!我最親愛的戰友們!祝末日好運……!”
那最後的吶喊,很快就在一片嘈雜的嘯叫聲中,被徹底淹沒了去。
車裡其他兄弟還在忍受著悶熱、燻臭的煎熬,不明就裡。
戴著耳機的喬明、衛奇二人,聽得真切,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能默默脫下頭盔,為這位從未謀面,熱情而又勇敢的年輕人,低頭默哀。
哦次奧!哦次奧!特麼的哦次奧!
乘員艙裡,唐么兒突然扒著觀察孔,大呼小叫起來。
用一連串的國罵表達著驚訝。
喬明趕緊順著方向,從潛望鏡裡望過去。
相鄰不遠的一臺戰車,剛剛啟動,尾部冒出騰騰的藍黑色煙霧,向前衝去。
估計車上的兄弟也看到了壩上的情形。
再也無法忍受那狹小空間的幽禁,按捺不住,準備獨自行動,脫離這地獄一般的恐怖環境。
先前,被困裝甲戰車的所有人都還滿懷著希望。
期待著那堅固大壩上構建的第二道防線,在空中力量密集的支援下能夠挺下來。
甚至憧憬著,等衝進峽谷的喪屍漸漸稀落下來時。
駕著戰車,配合著防線火力,來個絕地的反抄。
所以,在沒有命令下達期間,所有人都在忍耐、忍耐、再忍耐,為的就是那最後的勝利時刻。
然而,當絕望來臨之時,一切的堅韌,一瞬間都被擊得粉碎。
唯一剩下的本能,就是逃。
這個問題喬明不是沒有想過。
逃離這裡,是現在唯一的,也是最正確的決定。
但這裡面總有些不確定的東西,一時間,喬明也無法確定。
只能死死盯著那啟動的戰車,看著那滿是血汙的龐然大物,歪歪斜斜,向前拱去。
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果不其然。
那戰車發出巨大的轟鳴之聲,噴吐著濃濃的黑煙,前進不到幾米,車身便開始左右橫甩起來。
巨大的車輪碾壓著厚厚的屍體,血肉模糊,開始空轉。
周圍本就擁擠不堪的喪屍在這巨大的動靜刺激之下,全都轉過身來……
那戰車外掛的儲物箱、鋼絞索、鐵鍬等等物件兒,被撕扯得四處亂飛。
好在畢竟是為作戰而生,足夠結實,艙門緊閉著,倒是一個也沒被開啟。
似乎是聽到戰車裡的動靜,圍住戰車的喪屍們並沒有罷休,而是越圍越多。
把十幾噸重的大鐵傢伙,硬是推得東倒西歪。
車裡的駕駛員也不示弱,強行的猛轟油門,想要全力掙脫這困境。
兩下里,較起勁來,轟的一下,這龐然大物居然被拽著,側翻在地。
這下算是徹底困住了!
想都能夠想象出,那一車的兄弟們有多麼絕望。
看到這一幕,不少蠢蠢欲動的戰車,頓時都消停了下來。
所有人注意!停止一切行動!聽我指揮!
一個聲音從車載的對講系統傳了過來。
我是警備師副師長杜良駒,各車人員注意聽我指揮!
所有人員暫停一切行動!等待命令!
重複!所有人員暫停行動!等待命令!
這聲音從胖兵手裡的耳機傳來,車裡的所有人都聽了個明明白白。
和喬明他們佩戴的耳機不一樣,這種戰車配發的老式耳機檔次要低上許多。
主要用於行動中各車的統一配合和車內人員的溝通。
考慮到工作環境的巨大噪音,耳機的音量總是很大。
這位杜副師長,喬明是認識的,原來是空降兵部隊的一位首長。
轉業到地方後,在渝州市機關當了領導,級別很高。
按照規定,在預備役編制裡,作為地方幹部,擔任副師長。
以前部隊集訓時見過面,人很樸實,感覺並沒有多少官架子。
讓喬明多少感到有點意外的是。
這麼高階別的官員,居然也應招入了現役。
還和兄弟們一起,給部署到這現在看來基本上算是萬死無生的最前沿來。
而且也沒有安排甚麼照顧性質的撤退路徑。
到現在,和大家一樣,耗子似的,給堵死在這要命的戰車裡。
不過,杜副師長的命令一下達,絕大多數人的心倒是多少穩定了下來。
好歹部隊算是恢復了指揮吧。
大家至少不至於惶惶然,無頭蒼蠅一般亂竄。
接下來,這位杜副師長並沒有閒著。
而是按照所有戰車在陣地上的位置由東到西各排,再由北到南各車進行了編號。
喬明他們車得到的編號是6013。
這表示這一車是陣地上由東向西第六排,由北向南第十三臺車。
接下來,每車的人員、指揮員,彈藥情況,都做了系統的統計。
按照軍銜排序,喬明被指定為6013車的指揮員。
由於陣地上的戰車來自於好幾個部隊。
防線潰散時,各部人員又都是就近登車避險,建制基本上已經全部都被打亂。
整個指揮體系的重新建立,很是花費了一些時間。
不過對於漫長的等待而言,這時間的耗費,反而是一種寄託。
所有人都在指揮體系的重新建立過程中看到了希望。
從那崩潰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迸發出生存下去的慾望來。
陣地上的各型戰車總計有三百六十一輛,基本上就是一個機械化步兵師的步戰車數量。
車上人員不等,但大多數都像喬明他們一樣,基本匹配車輛的核定乘員數,十一二個人。
少數戰車因為過於慌張的緣故,人員沒滿早早就關上艙門,只上了七八個。
也有極少數,為了儘量多營救戰友,最危急的關頭,擠了足足十七八個。
真不知道這些哥們這十幾個小時是怎麼熬出來的。
還有十幾臺車,在核對過程中,無論如何呼叫,都沒有任何回應。
這部分應該是在撤離過程中,被喪屍尾隨咬住,無人倖存。
這十幾臺車也被賦予了特殊的編號,標記了位置,被要求所有指揮員必須牢記清楚。
一頓忙活下來,不知不覺,時間又過去了七八個小時,天色又一次大亮起來。
也許是太長時間不再有猛烈的爆炸響聲,不再有更多新的喪屍加入進來。
更因為原來龐大的喪屍群體依照慣性,源源不斷地漫過大壩,四散到了那高峽兩邊的十萬大山中去。
陣地上的喪屍,終於漸漸地稀少了下來。
所有車裡的人,都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喬明甚至能夠猜想到,靠山一側的3002車上,杜副師長也在密切的關注著這一切。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突圍的命令。
喬明他們這車人,全都都心急如焚。
防衛的屏障已經瓦解,小城正完全暴露在危險之中,時間在飛快的流逝。
而自己,除了等待,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