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子,怎麼過的這麼真實!
但現在想這些,晚了。
杜殺女站在原地,好一頓沉默。
夥計還在賠笑,已經做好了被罵一頓的準備——
平日裡這些出門在外的大爺,最忌諱被人說錢不夠,十有八九要拍桌子罵他狗眼看人低。
但他也是尋常窮苦人家出身,也只是給客棧幹活,哪能敢同客人叫板?
飛揚跋扈的人終究還是少。
多的是過日子的日子人罷了。
夥計點頭哈腰,臉都有些笑僵了。
但杜殺女卻沒有如夥計預想中一般罵人。
她只是又把手伸進袖子裡,又摸了摸,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出幾枚更大的銅板——
每個都是當五十的大錢,比方才那些小平錢值錢得多。
她把這幾枚大錢排在櫃檯上,一枚一枚地排開,排了五枚,想了想,又加了一枚:
“這些夠不夠?”
夥計的眼睛亮了一下,連連點頭:
“夠了夠了,足夠兩日呢!小的這就給您安排樓上的上房,馬也讓人牽到後院去,精料伺候著。”
“您先上樓稍等,茶水飯菜馬上就好——”
他說著,抓起櫃檯上那堆銅板和大錢,嘩啦啦地攏進抽屜裡,然後從牆上取了一把銅鑰匙,雙手遞過來。
杜殺女忍著心痛接過鑰匙,轉身上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走在前面,痴奴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窄窄的樓道里迴盪。
樓道兩側的房門都關著,從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其他房中隱隱約約有人聲,但這客棧隔斷不錯,聽得並不真切。
杜殺女尋到那間鑰匙對應的上房,剛邁進門檻,身後的門還沒來得及關上,一雙手便從後面纏了上來。
痴奴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收得很緊,緊到她的脊背貼上他的胸膛,隔著兩層衣裳,能感覺到他胸腔裡跳動的心。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裡,鼻尖埋進她頸側溼漉漉的髮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熱氣撲在她耳後的面板上,激起一小片細密的顫慄。
杜殺女沒有回頭,只是徑直掃視屋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還分內外兩個小間。
裡間不必說,應是更衣的去處。
外間則是一張架子床,被褥是青灰色的棉布,疊得方方正正。
靠窗又有一張條桌,桌上放著茶壺茶碗,壺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夥計走到,已經提前備好茶水......
貴果然有貴的道理!
杜殺女心中那股被割肉的感覺稍稍安定了些,推了推黏黏糊糊掛在自己背上的痴奴:
“你去裡間先把藥換了。”
痴奴本將臉埋在她頸邊,一點點輕嗅細聞,聞言沒忍住這兩日的委屈,含怨道:
“你昨夜甚麼沒看過......沒碰過?”
“如今不過是換個藥,還要我去裡間?”
杜殺女先前是真不知道自己給自己娶了個祖宗回來。
不過,既已有肌膚之親,且只差最後一步。
甚至,如今連天都黑了!
肯定是得哄的!!!
杜殺女反手摸了摸痴奴,痴奴立馬將臉乖乖放入她的掌心之中。
他的臉落入掌心,肌膚是涼的,薄而細膩,下顎的輪廓輕輕硌著杜殺女的指腹。
眉長入鬢,睫毛彎垂。
眼尾那點上挑的弧度,此刻柔順的不像話,沒了平日的鋒利,只剩一片安靜的、毫無防備的溫馴。
杜殺女心頭微微一動,偏過頭,臉頰蹭過他的鼻樑,嘴唇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唇角上。
很輕,像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可就是這一下,痴奴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緊了幾分,緊到她的肋骨都有些發疼。
杜殺女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縱容的、懶洋洋的沙啞:
“鬆手。”
痴奴沒松。
她又拍了一下:
“那就脫衣服。”
痴奴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後他的手從她腰側略略鬆開一點兒,滑到她的手腕,引著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自己。
屋內未盡的燭火在他那張得天地青睞的臉上跳動,眉眼間被照得明明暗暗。
那雙眼睛裡的陰鷙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良,柔順,以及......勉強吃的半飽之後,想要索取更多的希冀與渴盼。
兩人對視一眼,杜殺女往床榻的方向偏了偏頭。
痴奴立馬從善如流,接開腰釦,露出上身流暢的線條,期待思慕中的恩寵。
但杜殺女則是毫不客氣......
猛猛開始換藥。
舊繃帶一圈一圈地解開,露出下面那道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
今日雖也有下雨,可因有了雨具,傷口到底沒有再撕裂。
新肉是嫩紅色的,邊緣長出一圈細細的、粉色的痂皮,比之前初到大關村謁舍時好了許多,只是還有些腫脹。
她伸手,指尖輕輕按在傷口邊緣。
痴奴的呼吸重了一拍。
雖知自己可能會問廢話,但杜殺女還是輕聲道:
“……疼不疼?”
痴奴等的便是這一句,立馬又是得寸進尺:
“疼。”
“要你哄哄我。”
杜殺女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嘴唇落在他肋下那道傷口旁邊,輕輕磨了一口。
那一口之後,痴奴的腹肌驟然收緊。
今日被丟下的怨氣,也煙消雲散了個徹底。
杜殺女抬眼看他,他也正低頭看著她。
燭火在飛舞,那雙美人目中,隱約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稱得上虔誠的渴望。
杜殺女仍沒想乘人之危當禽獸,故而只一圈圈將繃帶又綁好,又起了個新的話題:
“日子不好過,還是得趁著清醒,聊些穩重些的公事......”
“話說,你有沒有覺得,先前粥棚裡縣令有些面熟?”
好好好,好一個聊穩重些的公事!
這都甚麼時候了,居然還想著聊公事!
如今沒當皇帝就這樣,以後當了皇帝,豈不是趴在奏章堆裡?!
他,他期盼一個厲害的明主,可這明主,總不能張口閉口全部都是公務啊!
痴奴氣急,但也只能下意識咬牙:
“估計是家裡那兩個南疆人的親眷。”
“此人此時能出現在此處,且以施粥籠絡百姓,想來是有不臣之心,也想謀反。”
? ?沙沙(發出鄉下人的聲音):這些夠不夠?
? 沙沙(發出未來皇帝的聲音):我們還是聊點兒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