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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親不到就鬧騰!

2026-04-07 作者:前後卿

人散之後,天色昏昏。

縣衙後院的正廳裡,燭火已經點上。

錢有德一路恍惚著走回縣衙,邁過正房門檻的時候,腳抬得不夠高,腳尖險些絆在門檻上。

所幸旁邊的老劉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錢有德站穩了,喘了兩口氣,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兩轉,像是剛從一場夢裡醒過來:

“快……”

“快去書房……把那幅畫……那幅《江山雪霽圖》找出來……”

他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像是隻剩下半口氣。

老劉頭愣了一下,沒動。

“快去啊!”

錢有德猛地拔高了聲音,他喘息著伸手推了老劉頭一把,推得自己踉蹌了一步:

“還有……套馬……快套馬……”

“送給……送給李大人……當年同科的……他如今在朝裡……他能幫我……他能……”

今日之事,竟還是能夠化解的?!

柳兒愁苦一路,如今聞言,立馬眼前一亮。

他伸手扶住錢有德的胳膊,把他往屋裡引,聲音又軟又糯,帶著一種安撫的、哄小孩似的語調:

“老爺別急,先坐下,先坐下說話。”

錢有德被他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去,錦褥被他壓出一個深深的坑。

柳兒在他身邊坐下,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聲音熱切黏膩:

“老爺,咱們送完禮,這回就沒事兒了吧?”

本不能怪他們怠慢!

畢竟誰能想到,公主陣仗和話本子裡演的一點兒也不一樣,只帶了個縣尉便橫衝直撞騎馬而來?

這回的事兒若平安過去,大不了......

大不了他們下次見到那位公主就磕頭嘛!

柳兒滿腦子想著往後的日子,卻沒發現錢有德的老臉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先前的場景——

馬上那個女子,眉眼鋒利,目光冷得像刀。

她說“廢了你”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甚麼飯。

那種平淡比怒喝更可怕,怒喝是動了氣,動了氣就有緩和的餘地。

那種平淡……是根本沒把人當回事。

這也是他先前第一眼見到對方,便感覺對方絕不是池中之物的原因。

這樣的人,真的會容許他人冒犯嗎?

更別提,城門口設卡收錢、強徵“平亂捐”、搶收百姓地裡青苗、縱容手下敲詐勒索……

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

錢有德渾身開始微微發顫,很快便顫到柳兒無法忽視。

柳兒手下一頓,難以置信喚道:

“老爺......?”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一根一根地扎進他的腦子裡。

錢有德猛地抬起頭來,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又想起甚麼,用力推了推身側的柳兒,費力道:

“你,你去!把人叫回來!”

“畫先別找了,馬也別套了。你去同下人們說,將家裡……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出來……”

收拾家當是甚麼意思,沒人會不懂。

只一句話,便昭示了嚴重。

柳兒本還想著今後的榮華富貴,聞言一下子愣在當場。

而更讓他吃驚的事兒,還在後頭——

錢有德在屋內轉了幾圈,隨即一邊掰著手指頭數,一邊自顧自道:

“字畫、古玩、金銀器皿、田產地契,都湊一湊,湊出七份來。”

“老大一家一份,老二一家一份……”

“老妻的孃家送去一份……嫁出去的閨女,一份……外嫁的兩個孫女……一人一份……全部都分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兩轉,像是在清點還有甚麼人漏掉了。

柳兒坐在榻邊,手指攥著水袖的邊,指節一點一點地泛白。

“老爺~”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又軟又糯的,但底子裡有一根弦繃得很緊,緊得快要斷了:

“您方才說……七份?”

錢有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六份……不對……七份……?”

漏了誰?

不應該啊,家裡方方面面都記掛到了,連外嫁的孫女都分了一份,說出去誰不說他仁善?

“對,老爺最早說的是七份。”

柳兒重複了一遍,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含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東西浮上來,把眼珠子襯得又黑又亮:

“那剩下的一份呢?”

錢有德愣了一下。

他年紀已大,腦子轉得很慢,想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樣子:

“對對對——還有爹孃!”

“爹孃死了好些年了……這些年也沒好好祭拜……這回要是遭了難,往後怕是沒法去墳前燒紙了……”

“剩下那份……全燒給爹孃吧……讓他們在底下……也寬裕些……”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擔子,眼睛半睜半閉著,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似乎是在為自己這個周全的安排感到滿意。

柳兒沒有說話。

他坐在榻邊,手從水袖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僵住了,像一張畫在紙上的臉,眉眼俱全,卻沒有一絲活氣。

錢有德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含混,越來越低,像一個人在夢囈:

“老大家的那個硯臺,是端溪老坑的,值不少銀子……老二喜歡字畫,那幅《松風圖》給他……閨女的嫁妝當年辦得簡薄,這回多補些……”

他的聲音在屋子裡嗡嗡地響著,像一隻蒼蠅在玻璃上撞,嗡嗡嗡,嗡嗡嗡,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柳兒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他坐在那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驢,在原地打轉,永遠走不出那個圈。

無論是六份也好,還是七份也好......

全部都沒有他。

他伺候了這老東西三年.......三年!

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夜裡陪著他熬過一個又一個咳嗽不止的晚上,白日裡還要扮出笑臉哄他高興。

他把自己打扮成這副模樣,唱戲給他聽,喂茶給他喝,由著他那雙枯樹皮似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三年。

到頭來,他連半份都沒有。

他不如那兩個外嫁的孫女。

他甚至,不如一堆燒給死人的紙錢。

那人,那人說的是對的!

柳兒的腦中靈光一閃,倏地想到了今日那個‘縣尉’,柳兒自覺論容貌,絕對不輸給對方太多。

可為何,人家能當上官兒,他就只能被捨棄?

柳兒的嘴角還在翹著,但那已經不是笑了。

那是一種習慣,是年少時因卑賤而養成的、刻進骨頭裡的、脫不下來的面具。

他的眼睛看著錢有德,看著那張老臉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看著那張嘴一張一合地說著那些跟他毫無關係的話。

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不是笑別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當初以為跟了縣令就能過好日子。

笑自己三年裡一點一點地攢、一點一點地盼,以為總有一天這老東西會記得他。

結果呢?結果在分家產的時候,他連一堆紙錢都不如。

【要以色侍人,總得找個付得起價錢的人.......】

柳兒腦中不住回憶著。

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並非入夜,而是烏雲蓋頂。

第一道閃電劈下,白光從視窗灌進來,刷的一下,把整間屋子照得雪亮——

條案上的白玉觀音,榻上的錦褥引枕,錢有德花白的頭髮和鬆垮的老臉,柳兒僵在臉上的笑容......

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暴露無遺,像一幅被人掀了蓋布的畫。

錢有德被這驟然的光亮晃了晃眼,停下了口中的唸叨,眼見柳兒還沒有去,不免有些惱怒:

“你這疲懶貨,還不快去?!”

柳兒被呵斥,如從前無數次一樣起身服從。

可他走了兩步,才想起來縣令如今朝不保夕,而他不僅沒能跟著過上好日子,還要被捨棄,一時便也再不想去了。

他頓住腳步,停在條案旁。

白玉觀音還立在那裡,低眉垂目。

只是不知何時,眉間多了一道裂縫。

不吉之兆。

妥妥的不吉之兆。

柳兒手指扣住了觀音的腰部,想要撫摸那道裂縫。

可觀音像入手後,那冰冷的觸覺,卻又令他又起了一道別的心思。

閃電第三次劈下來。

錢有德還在絮叨,絲毫沒有瞧見不遠處白光下那張臉已經沒有了笑容。

男人眉眼的輪廓在強光下顯得格外鋒利,顴骨高聳,下頜方正,卸掉了所有嬌媚的偽裝之後,那是一張男人的臉。

年輕的、憤怒的、忍到了極限的男人的臉。

柳兒握著觀音像,轉過身來。

他的動作還是那麼輕,輕得像是在戲臺上做一個抬手的水袖動作。

但這一回,手裡握著的不是水袖,是一尊實心的、十幾斤重的白玉觀音。

雷聲在頭頂滾過。

錢有德終於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他扭過頭來,下一瞬,卻對上了柳兒冒著熊熊火光的雙眼。

錢有德甚麼都沒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困惑道:

“柳兒?”

柳兒笑了。

觀音像砸下去的時候,錢有德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困惑變成恐懼——

【砰——!!!】

【轟隆——!!!】

.......

縣衙內觀音像,與穹頂的雷聲一同碎裂。

大雨,終究還是落下來了。

......

大關村外,村道。

雨勢傾盆,寸步難行。

馬蹄踩在泥濘的地裡,幾欲陷落。

杜殺女一手握緊韁繩,一手艱難擦去臉上的水跡,痴奴卻還在不停糾纏:

“親我。”

“快點,快點親我!”

“為甚麼你肯親魚寶寶,如今卻不肯親我?!”

? ?四月的第一天,本章比平常肥一千字哈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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