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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同命不同運

2026-04-07 作者:前後卿

蒼穹萬年依舊,穹下之人......

則各有各的悽苦。

孩子們像是想到甚麼一般,面露驚恐,瑟瑟發抖。

杜殺女則猛地想起方才田裡那副景象——

秸稈凌亂,豆莢殼碎了一地,青的黃的混在一起,確實像是還沒到收割的時候就被強行薅走的。

“他們騙人!”

漢子拉著孩子跪在地上,臉上老淚縱橫:

“我少說種了三十年地,饒是穀子還沒到徹底收成的時節,難道還能估不出個大致數目嗎?”

“那收走的糧食肯定足數,甚至還多!可那群官兵嘴裡從頭到尾都說不夠不夠!”

“他們拿著刀,趕著車,把地裡家裡的東西全拉走了……我們想要攔,他們說不交就是抗稅,要把人抓進大牢……”

此時,已至深秋。

秋風過野,杜殺女後知後覺涼意沁入肺腑。

好幾息之後,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官兵親自劫掠,你們縣城竟沒有一人出來管?”

漢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管?誰管?”

“我們倒是想討個公道,可縣令老爺在此地當了四十年的官,縣衙院牆修得比參天樹還高,沒有靠近,衙役就會將我們都打出來......”

漢子抬起手,抖著滿是老繭的手撩開袖子——

杜殺女眼尖,一眼就看到對方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破口,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彎,青紫色的一條,像條蜈蚣趴在骨頭上,已有些潰爛的痕跡。

杜殺女的馬鞭在手裡轉了一下,指節攥緊了些,往日唇畔的笑意早已消失無影無蹤:

“後來呢?”

“後來……”

漢子垂下頭,聲音幾乎不可聞:

“後來家中就甚麼都沒有了,只能靠刮米缸底和拾碎穗熬粥撐了半個月。”

“本想熬到開春,再賒些種子種田,說不準日子還能過下去,可這兩日盜竊之事越發猖獗,我們心中害怕,這才想著或許能到別處去討口吃的……”

從前的日子雖不說大富大貴,可也是溫飽無虞。

可不過短短月餘,那‘丁粟賦’下來,一切就都變了。

莒城所轄之地,越來越多良民被逼得潦倒憔悴,忍飢挨餓。

南地不是沒有接收過自北而來的流民,怎麼會不知道這代表著甚麼?

連良民都逼成流民,他們再待下去,還有甚麼好日子過?

一家子是兩日前跑的,可因拉扯著孩子,又餓得久沒了力氣,故而走了兩日也沒能離開莒城多遠......

憔悴婦人用袖口遮掩著哭泣,漢子將一切一五一十細細道來。

一家子人都在哭,可又說不清自己哭甚麼。

或許是哭背井離鄉,哭腹中飢餓......

又或許,只是哭這不堪言說的世道。

秋風四起,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得那些被搶收後遺落在田埂上的秸稈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乾澀的摩擦聲。

“你們縣令......”

杜殺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叫甚麼名字?”

這話問的有些突兀,漢子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

這年頭,告官是大忌,人人都怕惹禍上身。

可他看了看身邊的婦人,看了看那幾個孩子,又看了看面前兩人胯下俱是油光水滑的馬,咬咬牙,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縣令老爺姓錢,名叫錢有德,已在此地當了四十多年的官。”

錢有德。

杜殺女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沒出聲。

她轉過頭,看了痴奴一眼。

痴奴迎著她的目光,面上依然淡淡的,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很輕的一個點頭。

不過兩人都已經心知肚明要去幹甚麼。

杜殺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這一家子。

漢子的額頭上還沾著磕頭時蹭的灰土,婦人的眼淚已經把臉上的灰衝得一道一道,顯得很是狼狽。

那個三四歲的孩子在她懷裡又昏睡過去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杜殺女把馬鞭往鞍上一插,利索翻身下馬,走到馬側,伸手去解掛在鞍後的糧袋。

那是出發前備的乾糧,炒米和麵餅,裝了大半袋子,夠兩個人吃三四天的。

她手指勾住繫繩,三兩下解了下來,袋口扎得緊實,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痴奴在馬背上看著,沒出聲。

杜殺女便把糧袋往那男人懷裡一放。

漢子下意識接住,入手一沉,分量壓得他胳膊往下墜了一下。

漢子愣住了,低頭看著懷裡的袋子,又抬頭看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拿著。”

杜殺女開口言語,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本是老天爺欠你們的。”

“我一路行來,沒見到幾個村落,想來若給你們銀錢的話,你們也換不到東西果腹,還容易引賊人注意。”

“如此,我便直接給你們乾糧和水,這些東西足夠你們再走一段路。”

“你們,只管往蒼城去。”

蒼城不好,蒼城當然不算好。

先前蒼城裡也說每丁收一石粟,縣廨裡偷糧草的內鬼到現在還沒有抓住,城裡還被放了一把火,如今也不知情況如何......

可是,蒼城有阿芳。

杜殺女先前聽漢子開口,便隱約感覺莒城和蒼城境況天差地別。

而今,算是徹底想清楚癥結究竟在何處。

兩城其實是一樣的,唯一的變數就在於,蒼城有痴奴與阿芳。

痴奴在所有人都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便當機立斷殺了縣令。

阿芳也當機立斷以命官遭害為名,延緩收稅的時機。

新官再上任,再毒殺,有人來查,再毒殺。

這一來二去,每一件事情之間都隔了幾日,不僅搞得那些惜命的官老爺們害怕,還給老百姓騰出不少收成的時機。

蒼城和莒城,最大的差別就在於——

一個城裡有真心為民做事的人,而另一個城裡,官員收到增稅的命令,便立馬磨刀霍霍向百姓。

這些人既然想要離開莒城,蒼城便是個不錯的去處。

至少,那邊還有能主持公道的人。

憔悴婦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比方才還兇。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頭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含糊的、破碎的音節。

她抱著孩子,拉著自家呆滯的男人跪下去,額頭不住往地上磕。

杜殺女不愛這一套,擺了擺手,便再次翻身上馬。

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沙啞的,遠遠地追上來:

“貴人……貴人恩德,來世做牛做馬……”

後面的字句被風扯碎了,聽不真切。

痴奴策馬跟上來,與杜殺女並轡而行了一段。

很糟。

真的很糟。

不出來不知道,出來才發現,蒼城裡的事兒,只能算是毛毛細雨。

外頭,早已大雨傾盆。

杜殺女沒忍住,喃喃道:

“若按照這個進度下去,都不必等異族們南下打草谷,只怕這個冬季,南地自己就會亂起來......”

屆時,誰來管她究竟是何身份?

杜殺女心中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既有僥倖,又有哀嘆。

而恰在此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幽幽回應:

“正是。”

杜殺女稍稍捏緊馬鞭一瞬,到底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不是說恨我,再不和我說話了嗎?”

? ?痴奴:怎麼沒有臺階!怎麼沒有臺階!自己試圖找臺階.jpg

? 沙沙:絲毫不慣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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