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聲穿透雨幕雷霆,振聾發聵。
宣紙經由風勢飄忽,將上頭那年輕男子的容貌勾勒地惟妙惟肖。
甚至,連眉宇間三顆小痣都不曾放過。
聲音不小,屋內幾人自然都聽到了兩位官差大人的言語。
餘恨才鬆快少許的脊背頓時緊繃,下意識勾住杜殺女的指尖。
杜殺女明白他的意思——
痴奴,這回只怕是要栽了。
若是心懷仁德之人,先前多半會想其他方法破局。
若是喪心病狂之人,多半會對縣廨中的官老爺們斬草除根。
可痴奴都不是。
他能看清楚根源,知道除縣令能暫緩徵稅,卻又留下容貌把柄......
可這把柄,談何容易不留呢?
殺人可不是輕飄飄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就能幹的事兒,尤其是殺好人。
若那個好人還勤勤懇懇大半輩子,好不容易在縣衙裡混了個門房的缺,家中妻兒老小留著殘燈等他歸來,老妻臨送人出門前還說,今日發月錢別忘記給家裡帶鬥米,給孩子扯幾尺布,我和孩子們等著你回來......
不可殺。
不可殺。
舊都可亡,少帝不可。
惡人可亡,善人不可。
天下可亡......百姓不可。
可若是如此,要怎麼留下痴奴的命呢?
杜殺女腦筋轉得飛快,眼見小藥童已經從內室裡出來,準備接過通緝令,她捏動袖口,就將兩顆不起眼的水珠彈到通緝令上。
按理來說,紙墨遇水而散,兩滴水珠下去,多少能遮蓋一些面容。
然而,不湊巧的是,兩顆水珠的落點不好,紙又好死不死恰巧是較能避水的熟宣,水痕滴落到通緝令上,並沒能暈開多少。
伶俐的小藥童將通緝令接過,正巧對上雨滴,反倒吸引了注意。
小藥童定睛一看,下意識嘶了一聲:
“這,這人......”
原先還懶懶散散打量杜殺女兩人的衙役聞言立馬驚覺:
“小娃娃見過此人?”
天南小城,百十年也不見得能出一次這樣謀殺朝廷命官的大案。
犯下如此大案的通緝犯,可不就是得萬分小心的罪人?
眼見小藥童認出此人,兩位衙差立馬將手按在佩刀之上,打起十二分的警戒,開始認認真真環顧四周。
小藥童年紀還小,經不住喝問,下意識看向自家爺爺所處的內間。
時至如今,兩位衙差才想到不對之事——
按理來說,一家店鋪自然不會只讓一個小娃娃看守,這個店鋪雖偏些,可明顯是藥鋪,至少還得有個大夫。
如今大夫沒有出來......
莫不是那通緝犯受傷躲到藥鋪之中,挾持大夫為他診治?!
兩個五大三粗的衙差對視一眼,緩緩挪步,往更加昏暗的內室裡進。
杜殺女收回視線,湊到魚寶寶耳邊,壓低聲音極快道:
“若是等會兒出事,你先顧好自己,不必救,也不必跟著跑,只管躲在醫館角落中,若被人發現就咬定自己是來藥鋪看眼疾,並不認識我與痴奴。”
今日壞訊息有很多,後悔之處也很多。
例如,今日本不該出來,該讓歐陽硯那醇香老綠茶給痴奴治治病。
先前記掛著這綠茶人夫說過自己醫術不精,家中又沒有草藥,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才冒雨前行.....
但既然已經出來,且事已至此,再多後悔也沒有用。
再例如,她沒有去尋一些有麻痺效果的草藥,以備不時之需。
唯一寬慰的一點,就是還好她做出元戎弩後,弩不離身,尚且有一搏之機。
她只擔心魚寶寶。
魚寶寶眼睛不好,跑不掉,走不脫。
她一個人,根本顧不上兩人。
杜殺女飛快交代完,又取一角碎銀,趁著兩位衙差背過身瞧不見的功夫,塞入已經嚇傻的小藥童手中,輕聲囑咐道:
“黑娃娃,這角銀錢你收下,莫要說見我們上一次同通緝犯一起來過......你們爺孫二人醫者仁心,我這夫君眼睛不好,衙役只抓通緝犯,沒必要徒生事端。”
小藥童糊里糊塗,下意識接過銀角,才回想起來這三人好像確實是一起出現過,又是一番兩股戰戰。
杜殺女不知道這枚銀角的作用有多大,但盡人事聽天命,等死不是她的做派。
杜殺女解下腰間在旁人眼中看來只是一捆木棍的元戎弩,屏息凝神,時刻準備動手。
殺人確實難,不過這柄改良過的元戎弩震懾一下人,先將痴奴帶走,問題應該不大......
醫館深處,藥爐上的火早已熄了。
穿堂風過,吹得簾幔輕輕晃動,像有甚麼東西在暗處呼吸。
為首的年長衙差按住了刀柄:
“有人嗎?”
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響。
沒有應答。
他們繞過前堂,朝內室而去。
用來分隔病人的床位簾子一層又一層,越往裡走,藥味越重。
兩人一道道簾子摸過去,直到,聽到一道簾子後吃傳來極輕的人聲。
衙差將手抬起,而他們十幾步之外,杜殺女已經組裝好元戎弩,指尖扣上懸刀。
她貼著牆根站著,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隻即將掀簾的手——
只要內裡之人一出聲,她就動手!
簾前糙手落下,簾子被猛地掀開!!!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嗆人——
是藥膏,又辛又辣,混著薄荷和硫磺的味道,直往鼻腔裡鑽。
莫說是兩個靠得近的衙差被燻了眼睛,連杜殺女都沒忍住捂住鼻子。
簾內是一張簡陋的病床,床頭坐著個花白鬍子的老大夫,正背對著他們,弓著腰往床上的人身上塗抹甚麼。
床上那人躺著,一動不動,臉和露出的手背都被糊上了一層灰綠色的藥膏,厚厚地堆著,看不清面目。
老大夫聽見動靜,手裡的碗也沒放,回過頭來:
“二位這是……”
面容慈祥的小老頭子眯著眼睛,像是不習慣光線。
衙差緩了緩神,放下捂鼻子的手,目光在那病患身上掃了一圈。
那人臉上一塌糊塗,連眉毛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灰白灰白的,不像活人,倒像具上了泥的金身。
“這是誰?”衙差問。
老大夫低頭繼續抹藥,漫不經心地答:
“官爺問的這是甚麼話,當然是病人吶。”
“甚麼病?”
“蕁麻疹。”
老大夫說著,把碗裡的藥膏又挖了一大塊,啪地拍在病患臉上:
“沒瞧見嗎?這一身的疹子,癢得滿床打滾,老夫不給他糊上,他能把自己皮肉撓下來。”
衙差皺皺眉,往後退了半步。那藥味兒實在太沖,燻得眼睛發澀。
他在懷中摸索,又掏出一張通緝令:
“瞧清楚了,這是不是這個人?”
老大夫這才抬起頭,接過那張紙,湊到眼前看了看。
紙上的畫像是個精瘦的年輕人,眉清目秀,和他手底下這個滿臉綠糊糊的東西,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笑了笑,把紙還回去,又指指自己的白頭髮,:
“大人,我只是老,又不是傻。”
“這人若真是通緝犯,我還能給他醫治?我早就……”
話音一頓。
老大夫忽然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做出個要跑的姿勢:
“——我早就跑啦!”
兩個衙差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又往那病患身上掃了一眼。
那人還是躺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看不出起伏,活像一具屍體。
太臭了。
“走走走。”為首的衙差擺擺手,轉身就走。
簾子落下來,兩個衙差轉身就走。
兩人路過杜殺女身旁,順勢又投來一眼,那貌美的小娘子牽著一個瞎子模樣的男人,以一副要死要活肝腸寸斷的神情,努力懇求小藥童:
“小大夫,求你務必救救我家小心肝兒啊——!”
“我家小心肝兒他,他實在是不行呀——哦,不對,是他快要不行了呀——!!!”
餘恨:“......”
小藥童:“......”
兩個衙差:“......”
這話真是這麼說的嗎?
怎麼聽著這麼古怪呢?
? ?還好魚寶寶聽不懂甚麼叫做不行.....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