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黃泉路看起來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恐怖。
鮮紅的彼岸花沿著路旁盛放,隨風微擺,刺目的豔麗留下了陰森的美感。花香四溢,芬芳撲鼻。
路只有一條。
離得很遠時,幾乎看不到那條路。它幾乎被彼岸花海淹沒,連刻著黃泉路的文字的石頭也被遮掩。
香味順著風傳出了很遠,風行先聞到了那股香甜卻不膩的氣味,卻沒有甚麼記憶被勾起的感覺。
之前在忘川河上遇到的那隻怪物,還更能勾出她的那些充斥著負面情緒的久遠記憶。
落地時,白景摘下了圍巾,收進自己的隨身空間。
彼岸花香非常濃郁,彷彿能將風行身上的香味掩蓋——儘管依舊沒辦法完全騙過他的嗅覺,也還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引走注意力。
黃泉路,是一段很長很長的青石板路。但路面彷彿被兩邊彼岸花的鮮紅灑上了橙紅火光,仿若一條“火照之路”。
……
走上這條路的,只有白景一人。
風行站在青石板路的起點,目送他逐漸深入那片火光。他的身影好像在逐漸變得模糊。
黃泉路是死者走的路。
在大多數神話傳說中,走過黃泉路的都只會是亡靈。生者走上這條路會有甚麼後果?誰也不能保證。
也許,相當於是逐漸步入死亡。
風行和白景都沒說出來,但他們的心裡都很清楚,這是一次怎樣的冒險。
沒有其他方法了。
在少年白景被困在研究院時,風行找了很多地方,最終發現,最可靠的依舊只有這一個。所以後來,她都在蒐集需要的道具。
判官筆是最後一件。
風行提起判官筆,在空白的藍色冊子上緩緩寫下一串串程式碼。筆尖延伸出的無形資料條和白景聯絡上,判官筆記錄下來的,是白景原原本本的資料。
風行要做的是將被病毒影響的那部分拆分出來。還好,在找到白鬍子老頭之前所做的研究,也不算白費。
她站在那裡,提筆記錄著甚麼。
白景每次回過頭時,總能看到幾乎被鮮紅蓋過的那抹身影。可在一片火紅的彼岸花海中,那個清冽的身影在他的眼中依舊清晰。
她在等著。
風行甚麼都沒說,在白景那裡,卻彷彿已經是一種無形的支援。
白景的腳步難得有些拖延,一點都不乾脆。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大腦一片空白。
原本堅定的眼神開始多出了一些迷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只看到了逐漸透明的身體。
白景沒有失憶,反而還想起了一些事。
在狼兔森林時和風行的相遇,在雅丹地區時再次偶遇之後的並肩作戰,結束後的正式搭檔。
這些在忘川河中被刪除的記憶,開始被彼岸花香喚醒。
但他突然忘記了,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原本又打算做些甚麼。
對眼前情況的重新分析在白景的腦海浮現,後面有一個略熟悉的氣息,是和這裡的環境截然不同的森林氣息。
很符合和精靈的刻板印象,一下就讓白景想起了那隻精靈。
他下意識回過頭來,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這他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動作了。
“……”
她在寫著些甚麼,突然敏銳地抬頭。白景已經看不清她的臉,也許是大腦裡的某塊區域被破壞,視覺出現了問題。
連身影也在逐漸模糊。
但還是能看到她的動作。
一個很大的、鼓勵的動作。
很活潑。
不太符合她認真時其實相當穩重可靠的性格。
白景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鬆了鬆,有些上揚。
風行在那裡等他。
白景知道自己大概該幹甚麼了。
不管是為了甚麼,繼續往前走下去就可以了。
白景又收回視線,往前走去,竟也不在意自己身體的變化——越是往前,他的身體就越虛幻。
原本虛無縹緲的靈魂逐漸凝實,身體反而變輕。
直到脫離身體。
……
……
一縷風托住了沒了生息倒下的身體,將它緩緩帶到了風行的身邊。
判官筆還在自動複製著剩下的資料,而白景的路也已經走了一半。
略有些蜿蜒的青石板路,盡頭甚麼都沒有。路上也許還有其他風景,因為白景的速度正在逐漸變慢,腳步也多了很多遲疑。
偶爾他像是在看些甚麼,回過頭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黃泉路會讓人失去記憶嗎?”
【不會。】判官筆在百忙之中從頂端噴出了回答。
“但看來,會讓人迷失的樣子。”
“神話傳說中地獄裡的黃泉路上會有很多迷失的怨魂,但我甚麼都沒看到。白景會看到嗎?”
如果眼前這條黃泉路上也有怨魂,會是哪裡來的呢?
會是……曾經也想走過黃泉路的其他地獄生物嗎?
很多的好奇心噴湧而出,但這一次卻沒能促使風行去行動、去探索。在這種時候,曾多次讓她不斷前進的好奇心,都算不了甚麼了。
搭檔的安危真讓人擔心。
她呢喃。
突然,青石板盡頭多出了兩股強烈的陰氣,倏地吸引了風行的視線。
她沒有停下記錄,將白景的身體收回空間,飛上半空,遠遠望去。
依稀能看到兩個分別戴著白帽子和黑帽子的資料生物,拖著鐵鏈,一左一右地出現在了道路盡頭的兩邊。
……黑白無常?
“地獄”裡有黑白無常不奇怪,但資料世界的【地獄】裡的“黑白無常”,還正常嗎?
不可能正常。
正常的話,就該在最開始出現。在白景踏上黃泉路之前,以引路人的身份走在白景前面。
【?】
在風行臉上的笑容消失之際,判官筆的頂端彈出一個問號。可還沒等它問些甚麼,就看到風行的身形模糊了起來,化作風,融於風,乘著風,眨眼就帶著它,來到了那兩個黑白無常的身後。
風刃化作鐮刀,悄無聲息地籠罩了他們半邊身體。
白景還在黃泉路上,彷彿看不到路的盡頭發生的一切。
火紅已經佔滿了他的視線,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沒再回頭。
他已經在蜿蜒的路上走了很遠,回頭也沒辦法再看到那個身影。不知不覺間,時間彷彿已經過了很久。
白景幾乎忘記自己要做的事。
差一點就連自己為甚麼要前進也再次忘記,這一次沒有定點再讓他做甚麼判斷。
眼前有路,就繼續走吧。
在這樣的想法下,白景走走停停,沒去理會周圍那些逐漸多出來的遊蕩的白影,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不知怎麼的,就看到了本來無論如何都看不到的道路盡頭。
在沿著路繞過又一片彼岸花的花叢後,一個和火紅截然不同的白色影子倏地撞進了眼裡。路的盡頭旁也有一塊石頭,環境和起點處的很像,但白景卻依舊沒有感到迷惑。
反而還清醒了一點。
籠罩在腦海裡的迷霧被撥開,那個白色的人影沒再繼續書寫,任由判官筆和藍色的冊子飄了起來,朝著這邊蹦蹦跳跳地揮手。
白景錯愕地看著她的打扮,驚訝壓下了突然的心動,不是很能理解發生了甚麼。
她的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高帽子,帽子上有“一見生財”四個大字。她穿著白色的長袍,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來——這——邊——啊——!”
白景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
“……”他不自覺上前幾步,恍惚間突然想起——
哦……白無常好像是接引人。
他該從黃泉路里出去了。
……
……
“你在路上都看到了甚麼?怎麼好像發呆了好幾次?”風行脫下了搶來的白色外袍,披到白景身上,“我檢查過了,這件外袍能暫時穩定你的靈魂……對我沒甚麼用,但對你的用處很大。”
旁邊還有一件黑色的外袍,已經被破壞了,看來是被檢查出了不是很好的功能。
“我迷路了。”白景收回視線,積極分享自己的體驗——風行要寫這些,“很神奇。”
可惜他的語言有些乾癟。
“……”白景想了想,看向風行,“等恢復之後,我將記憶共享給你。”
“……好哦。”風行微笑,“但我其實不是想說這個。”
“嗯?”
“但記憶共享我也要。”風行沒解釋,只是說,“所以你要堅持下來啊。現在感覺怎麼樣?”
“靈魂狀態下……”白景握了握拳,“好像沒甚麼特別的食慾了。”
“因為你現在相當於已經死了。”風行點出,“死人怎麼會有食慾?”
“……沒甚麼痛苦。”白景看向風行,神色久違地終於放鬆了下來,甚至像是帶點笑意,“不用擔心,我沒事。”
“……”
“你要努力復活了,那才叫真的沒事呢。”
風行搖頭晃腦地轉身。
“走吧,去下一個地方。”
資料生物的靈魂也是資料構築的。現在只不過是在【地獄】,白景的靈魂才能存在。
白袍對穩固靈魂也許有點用處,但還不能放心。
得在“自然死亡”之後的“完全消散”階段之前,走完輪迴路。
【地獄】裡的“死亡”,有特別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