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風行以客觀的視角簡單描述了一下他們搭檔以來的經歷,幾乎沒有甚麼隱瞞。
當然,也包括了白景現在的“病”。
【食人症】。
白景的神色凝重了下來。
“那我……有沒有……”
“有沒有真的吃過誰?還沒有呢。在你發作之後,幾乎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單獨離開的時候,你是被困住的,傷不了人。”風行拎著樹枝一挑一挑的,有些隨意。
“而且目前好像只有我特別吸引你的食慾,如你所見,我還好好地站在這裡呢。”
這似乎是個好訊息。
但白景聞到了風行身上隱隱飄來的血腥味。
氣味和自己身上的傷口不一樣,帶著一種甜味。白景不確定這是精靈的特性,還是風行所說的【食人症】帶來的影響。
白景下意識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沒能感覺到自己的能量有甚麼問題。
據說在過河之前才發作過一起,但白景已經沒有一點印象。
“如果你在過河之前有傷到我的話,我現在倒是可以給你看看我的傷口。可惜我只是被你壓到而已……”風行若有所思,“不過你應該能聞到我身上有你的氣息?”
她說得平常,但總讓白景有些不自在。剛剛才攻擊過搭檔的事實讓他無所適從。
“抱歉。”他只能說一句。
“噗,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哦……”白景觀察著風行的笑臉,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
他好像鬆了口氣。
風行有些好笑,將樹枝的另一頭遞給了他。
“好了好了,牽著它,我們一起去找判官筆吧。已經浪費不少時間了,要是再繼續等下去,我怕你又要發作。”
“……?”白景下意識捏住了樹枝的這頭,沒看到風行的眼裡閃過笑意,跟著往前走去。
白景低頭看了那根樹枝一會兒,沒看出甚麼特別的。
用這個來牽,有甚麼作用嗎?
不明白,但白景終究沒問。儘管風行看起來沒甚麼動容,可白景卻總能想起最初醒來時看到的那一瞬間的僵硬。
——風行說他們搭檔的時間沒多長,但是……應該是關係很不錯的搭檔。
……
……
風行走在了前面。
白景覺得這樣其實有點危險,他隨時都可以撲上去完成襲擊。
“不用擔心這個,我不會讓你成功的。”
但在他說出了自己的擔心之後,卻只得到風行這樣的回應。她微微回過頭來,唇角的笑容裡沒有絲毫擔心。
白景只能又安靜下來。
自己注意吧。
白景暗暗想著。
不知道哪裡來的霧逐漸飄散,慢慢籠罩住周圍的張牙舞爪的鬼枝林。乾瘦的枝杈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隻只高大扭曲的惡鬼。
風聲吹過枝杈,吹出了尖銳的哭聲。沉重的白霧沒被風吹散,反而打著轉,將風也擾亂。
風行暫時停下了腳步,感受著這比地獄窪地還更像幽冥族族地的鬼樹林氣氛。
在周圍迴旋的風帶回了模糊物體的影像,手中玩笑般的樹枝另一頭沒有被放開,但從身後人形模糊的形狀來看,已經悄然換人了。
風行鬆開了手,影子也跟著鬆開了手,樹枝吧嗒一聲掉落在地。
風刃朝著身後砍去時,影子已經消失。
相當特殊的環境。
哪怕是他們,在這裡也一定會遭遇悄無聲息的替換。這裡沒有陣法。
霧氣是掩飾。
那麼,是誰的特殊能力?
白景還沒有失去戰鬥能力,更久以前的記憶也沒有失去太多。真正失去的,其實只有最近這段時間和她認識的記憶。
問題是……這個地方會不會還有甚麼特殊的東西。
風行的腳下生風,微微下蹲,腿部肌肉發力,嗖的一聲彈射了出去。長辮揚起,有那麼一瞬間竟然勾散了白霧。
突然失去目標之後的敵人一定會有反應,而這個反應,也被風行頃刻間捕捉。
那邊。
風行往某個方向一瞥,眨眼消失。腿鞭撕破長空,粗壯的樹幹被橫踢劈斷。
砰!!!
粗壯的樹幹轟然倒下,空洞的樹心有黑氣散出,又迅速被白霧遮掩。
風行卻看到了。
前所未見的植物。
“如果有時間,真想好好研究一下。”風行的聲音飄開,身影卻已經再次消失。
無形無相的風糾纏著實質化的黑氣順著白霧散開,被帶到了另一棵樹裡。而這棵樹和剛才那棵一樣,都特別粗壯。
粗略感知到的形態來看,也沒有那麼“張牙舞爪”。
砰!!!
風捲著手臂逐漸消散,證明著剛才捲起的小龍捲風的出現。
這不是陣法,也不是誰的能力。
這個地方天然就是一個空間重疊的迷宮,空間重疊點以某些特殊的樹幹連線,也靠著這些樹幹穩定。
“黑氣”是從另一個空間跑出來的,也只能待在另一個空間的能量。從被破壞的樹幹裡洩漏之後,立刻就會從其他連線點鑽回原本屬於自己的地方。
那不是甚麼黑氣。
只是非常純粹的黑暗。
白景被帶到了另一個空間。
想要將他帶出來,那就要趁著空間不穩定的時候——
撕裂空間。
砰!!!
有一根樹幹被席捲倒下。
咔嚓!
裂縫在風行的面前出現。穩定的空間變得不穩定,自然裂開了一道門。
呼嘯的風聲逐漸升起,蓋過了所有咿呀鬼叫,也吹散了若隱若現的血腥味。
吹進裂縫中的風,帶來的是純粹的清冽。
黑暗中,那道光非常明顯。
“白景!”跳了進去的風行毫不減速,朝著那道光伸出手,“快點!我們要在空間重新穩定下來之前離開!”
白景撐著劍,憑著光防禦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閉著眼,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
風行的眼神一凝,看到他倏地睜開的眼底是一片猩紅。
風行沒收回手,任由白景抓住,然後狠狠一拽,將他拉起。急停之後,乘著風,朝著逐漸關閉的空間裂縫倒飛出去。
白景緊盯著風行,從風中聞到了能勾引饞蟲的香味。
他失控了。
風行看著那雙眼睛,已然有了判斷。
“我沒失控。”白景卻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也沒移開視線。
?!
風行的眼神一動,眼中閃過訝異。
速度不夠。
白景先看到了即將完全閉合的裂縫,條件反射般朝下揮了一劍。劍氣接替風,在黑暗中劃過一道亮光,帶來了強大的衝力。
白景抱住風行的腰身,朝著裂縫撲了出去。
裂縫轟然關閉,兩人都重重摔在了地上。白景匆匆翻身,墊在了下方。
砰!
風行聽到白景悶哼了一聲。
牽扯到剛才和忘川河裡的怪物戰鬥時的傷口了嗎?
想法從腦海裡一閃而過,風行起身之後,視線卻先投向了四周。
沒有怪物出現,也沒有新的襲擊。白霧緩緩散去,空間卻在變得更加不穩。
“白景,先讓那些樹重新長回來!”風行低聲說了一句,從白景身上跳起,就衝向了剛剛被自己砍斷的樹幹。
長辮從白景的指尖一撩而過,他停頓了片刻,才收回了微微伸出後又僵硬的手。白景的臉上一瞬間閃過了痛苦。
*
這裡的空間迷宮是天然形成的,想進入那個空間,也許還有其他通道,但風行剛才沒那麼多時間去找。
在破壞穩定空間的樹幹時,她就已經想好要在事後彌補。
白景那充滿了生機的光能量是必需,但她也是植物親和力高的精靈。在看到白景“失控”的時候,風行原本已經想著自己處理。
但白景,竟然沒有失控。
白景咳嗽了一聲,撐起身跟上,也沒多問。他按照風行的指示,先讓那些樹恢復了生機。風行用風將倒下的樹幹託回了原位。
還好時間不是很長,恢復起來也更快。
原本不斷出現的新裂縫,隨著樹幹的恢復,緩緩消失。
白景的能量沒有變化,也完全能聽得進人說話。
風行同時也在觀察著白景的情況。
——為甚麼?
……
“呼……”風行靠著樹幹坐下,緊繃的精神現在才緩過來。
白景站在不遠處,和她的距離比之前還遠一些。風行看了他一眼。
“白景,你現在是正在發作吧?”她問得直接。
“嗯。”
“還能保持多久的理智?”
“不知道……我覺得、”白景咬著牙關,眼瞳有些渙散,“在那個空間裡時,感覺、更好。”
可從天而降的那縷風映入了他的眼中,風中的那個眼神也牢牢印在了腦海裡,直到現在都沒能消散。
那是風行。
他的……搭檔。
咚咚!
心臟跳得胸腔有些發疼,如潮水般不斷湧出的食慾讓白景不自覺吞嚥。
極致的美味就在旁邊的想法,將心臟捏得更緊。眩暈的大腦幾乎已經無法思考。
“抱歉……”白景捂著額頭,不敢抬頭去看,不自覺後退,“我覺得……應該、遠離……”
“我不能傷你,我……”
很香。
好餓。
之前聽風行說過他有食人症,但真正發作的時候,才真的明白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壓住的。
必須遠離。
一旦徹底發作,必須……自我了結。
“離開?”風行的聲音泛著冷,“你想去哪裡?”
白景猛地抬頭,對上了風行生出厲色的眼神。
“我說過我會對你負責。”風行抬手一點,白景的腳下亮起了不知甚麼時候畫好的陣法,“你失憶之後,就沒把我說的話當真了。”
“請你反省一下吧。”風行看著白景被鎮壓之後眼裡的驚愕,滿意了,“我的搭檔。聽話的話,就讓你咬一口。”
白景的眼裡恍惚更甚。
不知怎麼的,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哪怕風行的語氣似乎很認真,他也閃過了一個念頭——
騙子。
砰!
白景沒撐住,安心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