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風行不得不妥協。
他看起來像是會在被拒絕之後直接行動的樣子。而一旦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私自行動,事情就會變得更復雜,還可能會發生更多麻煩。
過去經歷過不少類似的情況,風行早就已經做好了事前防範。
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她說,“這畢竟也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想只是等著也情有可原。”
“但沒有必要再對身體資料做些甚麼了,我會看好你的。你就以現在的樣子和我一起行動吧,白景。”
風行情真意切,眼裡滿滿都是擔心。
她半蹲下來,隔著屏障,看著少年白景的眼神甚至有些深情。
“噁心!噁心!!!”白鬍子老頭在旁邊咋咋呼呼,卻一點沒打斷這邊的氣氛。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就帶上你。老頭說的方法也不穩定,沒有人能保證能讓你正常多久。如果你突然又發作,這一次也沒來得及變回少年時的模樣,我就會很危險。”
風行用憂慮的眼神看著他,那個眼神柔得能軟掉人的半邊心臟。
少年白景有些沒辦法移開視線。
他的記憶在發出提醒和警告,大腦深處的意識甚至都還在冷靜分析。
風行是故意擺出這個眼神的,可能還用上了一些魅惑向的能力——她竟然連這個也會——她以前都對誰用過?
風行以前說過會好好控制住失控的他的行動,那時的她非常自信——哪怕他維持在原本的模樣、原本的實力,風行也不可能會憂慮到這種程度。
風行有很多神秘的手段,如果真要打起來,並非純粹比拼力量的話,“白景”不一定就能碾壓。
她在說謊。
少年白景能接收到大腦裡的每一句警告,包括“移開視線”“守住神魂”之類的防禦魅惑向能力的基本方法。
但他死在了第一步。
知道和付諸行動是兩回事,這種時候想移開視線,真的很難。
“……”少年白景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點了頭。
白鬍子老頭髮出了很不甘心的嘲罵聲,但少年白景現在管不了他。
有風行的監督,白鬍子老頭不可能動手腳。最終,離開白鬍子老頭的住所的時候,少年白景體內的資料還是沒被修改回來。
一切似乎都變回了剛來時的原樣。
但那也不是甚麼好事。
就像剛來時,風行願意將他放出去處理的,永遠都不會是甚麼真正的危機。
少年白景很快就發現,他還是被照顧了。
多帶一個他,只是讓風行多了一件需要分心處理的事。
另外,也許是因為體型。
少年白景看著風行順手給他編出來的草螞蚱。
——他好像還真的被當成孩子了。
……
……
“嗯?我知道啊。”少年白景提醒的時候,風行只是這麼回答,“你幾乎是當著我的面變小的,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她非常坦然。
少年白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走開了。他背對著風行,看著像是有些氣悶。
生氣了?
風行有些為難地捏了捏自己的小辮子。
但現在,不管白景是甚麼心性,身體和能量都是小孩子的水平,實際上也是需要照顧的狀態。更何況,心性好像也的確受到能力的影響,出現了倒退。
他自己好像沒甚麼感覺。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風行也直接提醒過,希望白景能努力維持原本的思考,但效果不佳。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的,只有熟悉他的旁人才能看得清楚。
看這個樣子,恐怕繼續留在那個白鬍子老頭的家裡也的確不是甚麼好事。那個老頭不瞭解外面的力量體系。
風行沒有後悔將白景帶出來。
問題是,即使帶出來了,也暫時沒有辦法解決。
少年白景又發作了。
風行熟練地按住了撲上來的少年白景,輕撫他的背,看似溫柔,禁錮的力道卻沒有絲毫放鬆。
對任何一個資料生物來說,被拿捏住弱點的這種姿勢,都絕對不會舒服。
小狼嗷嗷地叫著,聽著挺兇,少年時的他遠沒有百經歷練後的沉穩。失控的時候更是帶著一股兇狠,盯著誰都像要和那人不死不休。
哪怕現在受到桎梏,看似示弱,演技也不好。沒有半點隱忍,看起來受不了一點委屈。
風行仰頭看向不遠處的寬河。
浮毛能過重物不能過,風能過人不能過。碰到一點河水就可能會失憶,失憶時的空白會被河流裡凝聚的痛苦填滿,意志力可能會被瞬間衝散。
河水滔滔,洶湧得能將一切吞沒。
能吞沒記憶的河水此刻卻像承載著過往,蕩著風行那些怎麼也忘不掉的過去。
【我不想死,救我……一定還有辦法的……】
不知道是誰掀起的巨浪又將戰火淹沒,硝煙遍佈荒原,時不時就有誰的資料在消散。散開的資料太多,一時間竟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條資料之河,瑰麗異常。
【算了吧。別努力了,沒時間了……風行,殺了我,然後去救別人……那些,還來得及……】
又是誰的聲音響起,同樣的資料之河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沒有猶豫的餘地,多停頓一秒都是浪費,結果竟然連聽完遺言的時間都沒有。
資料的河流延伸向不知名的遠方,又在某一刻斷開,消散,重新被新的生命吸收,組成完全不同的資料生物。
【一群怪物……靠!風行!別救了!我去和那些病毒同歸於盡!你別浪費我換來的機會!】
轟炸聲帶來了一片寂靜,用一條生命爭取來的時間能顛覆整個戰局。
【我不想死……】
有誰在哀嚎著。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的英雄。
【廢話!誰想死啊!這不是沒時間了嗎……可惡,但凡還有時間,我一定不會讓你這麼輕易放棄的……再給你點時間,你一定能……風行,如果是你,你一定能……】
【我當然要自救!我等你幹甚麼,別讓我等著……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滾去做你該做的事!】
不聽話的、私自行動的搭檔,總是最讓人頭疼的。破壞原定計劃,帶來轉機,卻也造成了犧牲。
然後爭執就成了最後一面。
誰的吼聲彷彿還在耳邊響起,風行倏地回過神了,無聲笑了笑。她沒低頭,也沒留意吼聲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了。
“白景。”她低聲說,“就算我不記得了,我覺得我也還是會想辦法救你……誰讓你現在看起來這麼可憐呢?”
“所以我要是真的忘了,也別慌。好好跟我說明情況,我會聽的……你現在應該也能聽到我說的話,等你清醒之後一定能記得。”
“我在身上留了記錄,晚點我自己會找。要是我連我自己的暗號都忘了,我也肯定能破解。”
“根據線索,忘川判官筆應該就在對面。過去之後,我們再一起找。”風行的胸膛震動,笑得明快,“這樣,我也不算食言吧?”
“誒?你說,如果我提前備份了記憶資料,能有用嗎?”
“沒用。”少年白景的聲音突然響起,略帶沙啞的聲音讓風行的眼裡閃過驚訝。
隨即又有些尷尬。
“這次怎麼這麼快就醒了?”
“老頭和我提過,忘川河是永久刪除記憶資料,就算提前備份了,事後也無法再接收。”少年白景沒抬頭,這一次竟然也沒在清醒之後直接鬆手。
他緊緊抱著風行,用力詭異地比之前還重。能量出現波動。
“白景……?”
異常的能量波動覆蓋了他的身體,少年的體形逐漸拉長,也變得沉重。風行被壓得往後倒,卻在下意識反擊時,被體貼地墊住。
手臂也被小心避開。
“你別亂來。”少年白景沒抬頭,有些隱忍,說,“你的腦子裡有不少有用的東西,失憶了沒甚麼好處。”
風行很快就感覺身上一輕,白景調整了重心,沒壓住她。她定了定神,看到了一雙線條凌厲,卻情緒平和的雙眼。
“我來。”他說,“方法告訴我。”
他又頓了頓,像是在思考,然後看著風行的眼睛,比剛才的她更認真。
“我的戰鬥能力已經刻在身體裡,忘了戰鬥技巧也還有戰鬥本能。你不用擔心戰鬥能力。”
“而且,就算我忘記了,我也會相信你……你也能讓我相信你。”
“那個筆是甚麼東西?大概有甚麼用?”他又問,在能量穩定下來、風行也不可能打斷他的能量運轉之後,起身,將風行扶起。
他的狼耳和狼尾都沒能收回,但看起來完全沒有之前的稚氣可愛了,看著反而還多了一些危險。
他半蹲在旁邊,順手幫忙託了託風行的長辮,沒讓它反而被它的主人無意中壓住。
“剛剛發作過一次,暫時應該不會再發作。”白景說,“現在我帶你過去,你可以信我。”
“……”風行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狼耳,一點都不顧忌。
在白景倏地睜大、充滿震驚的眼神下,風行忍不住笑了起來。
“現在這個眼神,才讓我能相信你暫時對我沒食慾啊,白景。”她輕鬆地開著玩笑,輕描淡寫,彷彿一瞬間冒出的冷汗都不存在,“你剛才可嚇到我了,我還以為你突然暴走了呢。”
“我都要忍不住動手了。”
咚咚!
心跳聲在胸腔裡,比剛才更加強烈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