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大裂谷
此時的華光,已經來到了木魈傳送的座標附近。
木魈藏得很好,躲在一個相當危險的山洞裡。洞口被黑乎乎的火山灰遮掩,光是靠近就已經感覺到了呼吸困難。
即將噴發的一座火山幾乎就在旁邊,天空被煙霧完全遮掩,火光在黑煙中一閃而過。
一幅地動山搖,世界末日的景象。
在這種環境下,巡邏隊也不會輕易靠近。
巡邏隊也的確沒往這邊找,大概是覺得已經受傷了的木魈不會往這邊跑。
即使是,也遲早會被逼出來。
木魈在這裡待不久——只要他還想活。
華光才走進了沒多久,就已經被火山灰掩蓋。找到那個山洞時,算得上是一隻灰頭土臉的小耗子找到了另一隻灰頭土臉的小耗子。
木魈像是被埋在了火山灰裡,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華光維持著鬼族的行動,對呼吸的需求不算特別高,情況才比木魈更好一點。
她都不知道木魈是怎麼在這裡待這麼久的。
他昏迷了過去。
華光艱難地扒開火山灰,將他挖了出來,非常艱難地才在他身上找到了傷。
木魈身上的傷其實很重,本來應該很容易就能發現。但現在,也都被火山灰遮蓋。
完全就是能讓醫生髮出尖銳爆鳴的操作。
“你到底想幹甚麼!”華光有些氣急,“你這樣,傷能好嗎?!”
木魈昏迷了過去,甚至都沒用能量來保護自己。華光不確定他現在還能不能呼吸。
她只能臨時調動自己的能量,試著構築一個防護屏障,隔開火山灰。
華光的臉色微微發白——在火山灰下,不太明顯。
但勉強還能繼續保持清醒。
體內的能量在翻湧,而華光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
“華……光……”木魈醒了。
他的眼淚掛在眼角,倏地抱住了華光,呢喃著道歉。
“……好了好了,哭甚麼。”華光嘆氣,緩聲道,“你也只是想幫我而已,對吧?”
“至少,我現在只是吃過了那些怪物……”說到這裡,華光的喉嚨不自覺嚥了咽。
香味縈繞鼻尖。哪怕是在這樣密度的火山灰下,香味都沒能隔絕。
她一頓,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現在一口啃下去只會滿口灰、不要吃灰、一定不好吃、口感不好、火山灰很難吃……這樣的想法在腦海裡不斷閃過,華光才勉強成功說服了自己的食慾。
眼淚在面上衝開了火山灰,留下兩條白白的印記,看上去有點可笑。
木魈很快就低下頭,沒讓華光看太久。
“只是,希望以後不要再這麼做了,木魈。我真的不想變成真正的‘食人魔’。”華光抓住他的手腕,說。
這一次,華光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和木魈說。
她的態度很堅決。儘管木魈不願意抬頭,也能大概猜到她現在是甚麼樣的表情。
酸澀和欣慰先一步升起,緊接著就是悲痛和難過。
“可、可是,華光啊……這樣的路,一定會很難走的。也許已經沒有變回去的辦法了,再堅持下去,只會死得更快。”
“但變成真正的‘食人魔’,也遲早會被殺死。”
“我會保護你的!”
“沒有必要!”華光捧住木魈的臉,強迫他抬起頭來,“你聽我說,木魈……不用為了我做那麼多我不想要的事。而且你是註定不可能帶我逃走的。”
華光的腦海裡閃過了一縷讓人心悸的風。
那兩個據說是來調查甚麼的外族人,一定已經察覺到了她的真實狀態。
就算躲,又能躲多久呢?
也許死在他們手上會更好。如果她最終真的會變成“食人魔”的話。
華光壓下心底的恐懼,沒有表現出分毫,只是直直地看著木魈,希望能將自己的想法傳達過去。
可惜,木魈不是這麼想的。
在自己的手腕突然被抓住的時候,華光就明白了木魈的態度。
他果然有異常,而且問題還不輕。
厚重的火山灰掩蓋了一切痕跡,木魈提前準備的陣法波動也被即將噴發的火山本身的能量波動覆蓋。
木魈眼裡的溫柔和過去截然不同。
華光甚至看不到過去的木魈的影子。
“我明白的,華光。”他說,“我不會再逼迫你吃人了,但是,怪物還是可以的吧?”
“我們一起跑吧……神人族的人已經來了,如果被他們抓回去,你一定會死的。”
木魈聽不進去話了。
華光下意識想掙扎,木魈卻先一步察覺到了她的意圖。
他突然又抓向了自己的傷口,狠狠一撕,將甜美的血腥味變得更重。
華光的動作一下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騙不過我,華光。我知道……你其實不想死。”
“你一直都想活下來,你只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可這樣是在自暴自棄……你、”
砰!!!!
火光突然從兩人中間炸開,一瞬間,也有甚麼東西鑽進了木魈的體內。
華光從山洞裡倒飛了出來,木然地看著那個洞口,黏滯的思維還沒有完全恢復。
但剛才炸開的,確實是她的能量。
早就凝聚的能量。
為了以防萬一而做出的準備,沒想到真的會派上用場。可這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爆炸的是“煤氣”。
算是華光在鬼族狀態下的能力的一部分。畢竟她本來就是“死於煤氣中毒”。
【時眠、時眠、時眠……】
遠離了那股血腥味之後,華光靠著不斷在腦海裡重複的名字,勉強再恢復了神志。在落地之前,她重新調整好了狀態,保護好自己。
在落地的一瞬間進行鬼化,讓身體變得透明,華光沒受傷。
木魈沒死。
當然沒死。
華光不想殺他。
也沒想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木魈,我不會跟你走的。”
這是華光透過精神力聯絡方式,給木魈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在這之後,華光就徹底斷掉了和木魈的聯絡。
而被炸得近乎昏迷的木魈,只在迷迷糊糊間聽到了這句似乎隱藏著冷漠的告別的話。
眼淚這一次真的落下了,混進了火山灰裡,木魈沒能徹底昏迷過去。
他被華光的告別硬生生嚇清醒了,不敢就此沉淪。
在山洞徹底塌陷之前,他從火山灰堆裡爬了出來。不甘和恐懼凝聚在他的胸口,讓他像只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時眠……”
虛弱的聲音從緊咬的齒縫間擠出。
“時眠、時眠……時眠……時眠……”
一聲比一聲更濃烈的恨。
鮮血從緊握的拳頭裡滲出,可相比起來,還是華光親手給他造成的傷,更痛。
都怪時眠。
如果沒有時眠,華光就不會總是在幽冥族逗留了。
如果沒有時眠,華光現在一定會願意和他一起走的。
如果沒有時眠,華光不會拒絕他的血肉的。
都是……時眠的錯。
一聲短促的泣聲隱約傳出,又馬上被轟隆聲覆蓋。
木魈掙扎著,動作遲緩而僵硬。
劇痛讓他的感官麻木。
木魈沒能察覺到剛才爆炸裡打進了他身體裡的能量,現在,也沒能發現那股能量在他的體內做了甚麼。
火焰無形地纏繞上了他的肢體,形成了一根根透明的絲線,無法被木魈看到。絲線牽扯著他的肢體,拖慢了速度。
但至少,現在還沒有給他帶來更大的影響。
火鴉在懸浮在半空的火山灰中飛過,安安靜靜,沒有引起木魈的注意。
“時眠……”
木魈的視線模糊,在短暫休息之後,緩緩起身。
“你在……哪裡?”
華光會留在幽冥族的原因,是時眠。
如果時眠沒了……華光就願意走了。
……
……
“報復……我?”
時眠才被華光找到,就聽到她說。
“為甚麼……他為甚麼想報復我?”
“我也不知道,他的、狀態有點不妥……感覺想法也偏激了很多。”華光搖頭,咳嗽了兩聲,咳出了血。
她體內兩股能量衝突的問題再次發作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真的!”華光抓著時眠的手臂。
“我知道、我知道……”時眠下意識安慰,也不完全是敷衍。
如果木魈的想法一直都這麼偏激,只要被拒絕了就會想來找他報復,那以前一定早就行動了。
可以前的木魈最多隻是使點小絆子。
“所以,我們不能放任他亂來。”華光急促地說。
“他可能會做錯事,找不到你的話,可能會去攻擊幽冥族。時眠,我們來抓住他。”華光呢喃著,精神狀態也非常堪憂。
她的喉嚨不斷滾動,看著時眠的眼神也在逐漸變化。
“我們,我們來抓住……”
華光對著時眠的手臂張開了嘴。
“好。”時眠答應道,再一次抬手捏住她的顳下頜關節,讓她無法咬合。
“我來抓住他,不讓他亂來。”
既然華光都這麼說了,木魈一定也有甚麼麻煩。也許和華光一樣被甚麼東西感染了,只是感染物不同,症狀也不同。
“一定要……小心……”華光含糊地說。
她眼裡的理智再次瀕臨崩潰,一會兒讓時眠抓住木魈,一會兒又讓時眠只要注意防備木魈。
她似乎都拿不準自己到底希望時眠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