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大裂谷
嶺妹最擅長的就是“偽造”。
目前只有他們同齡人才知道,嶺妹的偽造水平已經很強了。她給自己定了一個要求,當她離開幽冥族去外面闖蕩的時候,她要能完美騙過族裡巡邏隊裡實力最頂尖的隊長。
那會是她留給那個“討厭的隊長”的禮物。
嶺妹一直都很討厭那個比他們大一些不算是同齡人、從小就專注學習到不近人情,還喜歡強迫年齡小的孩子一起學習和訓練的那個隊長。
時眠倒是覺得他是一片好心。
時眠個人和他的關係還是不錯的。但這份關係,現在也不可能讓他願意幫助時眠。
巡邏隊有巡邏隊的職責。
那就只能騙過去了。
時眠立刻就和現在已經聯絡上的小夥伴定下了行動計劃,在嶺妹偷走鑰匙的時候,一定要有人引開看守的注意。
偽造鑰匙也需要時間,同樣需要人的掩護。
這些都交給其他人,而時眠,則要做好抓住巡邏空隙、潛入禁地的準備。
……
禁地。
一個聽上去就能讓一群半大少年熱血沸騰的名詞。在這之前,他們從來沒想到過挑戰這個權威。
只是沒往這個方向想過。畢竟說是禁地,但其實平時的存在感很低,也沒甚麼人提。
禁地在很偏僻的地方,有特殊的陣法,只能用特殊的鑰匙和口令才能開啟。哪怕有小孩無意中跑到那附近去玩,也不可能誤入。
因此,就連“不準去禁地”這種警告,在這些孩子的成長生涯中,都不算太多。
更多的是“不要去那邊正在噴發的火山”“不準去那邊的山谷”之類的。所以長大後,挑戰惡劣的大自然環境,才成為了他們的首選。
【禁地】反而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名詞。有些人不刻意提起,甚至都想不起小時候還聽說【禁地】裡有“地獄”的故事。
“地獄沒甚麼好玩的”——不知不覺,這樣的想法就被潛移默化地刻在了他們的腦海裡。
現在突然想起來,他們對這個故事的好奇才猛地被點燃。對【禁地】本身的挑戰心,也在蠢蠢欲動。
平時幾乎被族內無視的【禁地】,現在竟然有巡邏隊嚴肅看守。
一看就有問題!
少年們都激動了起來,而冷靜更佔上風,讓他們的行動稱得上高效而專業。
時眠對他們足夠信任,在他們行動的時候,完全沒有出聲。他按照最開始商量好的計劃,蹲在了禁地外的某個不會被發現的角落,用上其中一個同伴特別繪製的陣法。
這個陣法在風行的眼裡還有些粗糙,但具備巧思,反過來利用了這份粗糙,還真的就能利用視角盲點騙過專業的巡邏隊。
沒有人會想到這群孩子會突然有這樣的行動。
風行忍不住有些讚歎,一時興起,在陣法上又改了一筆。
這下,才是真的完全擋住了。
……
不同的聲音透過獨特的陣法在時眠的耳邊響起,聽上去忙碌混亂的對話自有秩序。時眠半蹲在陣法中心,完全給出了自己的信任,沒有被路過的巡邏隊干擾。
哪怕他們似乎突然發現了甚麼。
這份信任沒有被辜負,被發現的只是一隻火毛鼠。
看似無辜的火毛鼠被嚇了一跳,又匆匆跳開。沒有人注意到,火毛鼠的毛髮下有不自然的縫合線。
那不是真正的縫合線,只是一個象徵。巡邏隊隊員離開後,火毛鼠吐出了藏在嘴裡的東西,晃了晃腦袋,身上的縫合線消失,恢復了清醒。
它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東看看西看看,又消失在了石塊後的小洞裡。
時眠撿起了那樣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
鑰匙被揉皺的紙張包裹著,紙上寫著的是巡邏交班的時間和配合鑰匙開啟陣法的口令。
而時眠,也等到了潛入的機會。
……
……
時眠的速度很快,動作也乾淨利落。但畢竟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訓練,原本是不可能完全騙過巡邏隊。
時眠在等待的時候,預演過好幾次,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和巡邏隊的差距。
一定會出錯的。
但哪怕出錯了也沒關係,隨機應變,總能有辦法應付過去。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是不能害怕。
直到進去的時候,他都在心裡給自己鼓勁。但實際行動的時候,卻比預想中的要順利很多倍。
精神高度集中,動作從來沒有那麼流暢過。也許是因為一直保持在緊張狀態,感官敏銳度有所提升,竟然連些許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封印開啟的瞬間,禁地內和外界不同的清新空氣就撲面而來。和外面惡劣環境完全不同的穩定感讓人心定,流淌的風甚至有一瞬間讓時眠想起了精靈的身影。
他只見過一位精靈。
但那位精靈彷彿就是從故事書裡走出來的,帶來的感覺也像是鬱鬱蔥蔥的森林、清澈的溪流,和清脆的鳥叫聲。
地獄窪地的火山群之外,同樣是大裂谷的範圍,其實也有森林和草原,環境也沒有這片地區那麼惡劣。但時眠還沒離開過地獄窪地的範圍。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時眠很快就收斂了想法,警惕著可能存在的任何警報設施。
平時和巡邏隊的隊長有接觸,以前也跟過隊長一起學習,時眠大概知道巡邏隊在執行任務時都會用甚麼手段。所以現在,也不會只是因為成功進來,就輕易放鬆警惕。
而且,進來之前,他有看到有族裡的長老進去了。
可惜這是等了這麼久才等到的唯一的潛入機會,朋友們的努力也不能白費——那個行動計劃只能用一次,用多了絕對會被發現。
沒得挑。
時眠儘量收斂所有氣息,能量湧動間,將存在感幾乎變得透明。
連風行的眼裡都閃過了意外。
這可不像是還沒學會收容術的樣子。收容術和斂息術的技巧是相近的,斂息術能用到這種水準,收容術也不可能差。
最終,她要出手的地方竟然不多。
……
禁地裡的空氣是流通的,吹過的風一直都很清爽。
時眠在風聲的陪伴下,不知不覺就走了很深。以前學習的知識派上了用場,他發現了好幾個巡邏隊留下的陣法。
雖然中途也遇上了一些他覺得應該有、看起來卻沒有陣法的陷阱,但他的運氣還算不錯,手忙腳亂地觸發了陣法的底層程式碼,又在最後關頭想起了早已模糊的知識。
出了一身冷汗。
每一段線都很眼熟,但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因為這已經是非常深奧的部分了,他現在都還沒學到那裡。
時眠不主攻陣法,所以當初也只是跟著學了一點皮毛。這點皮毛已經足夠他應付一些基礎的陣法了,如果不是要像現在這樣潛入一些危險的地方,絕對是夠用的。
時眠在心裡對著教他的隊長大哥道了聲歉,順著解開陣法之後找到的捷徑,繼續深入。
也不算捷徑。
只是沒解開陣法之前,走的是巡邏隊額外設定的迷宮。不僅繞路,陷阱還多。
很有可能會被拖住,直到被發現。
時眠後怕地嚥了咽口水,眼神又重新堅毅,接下來的行動也更加小心。
大腦飛速運轉,憑藉著自己過去學習的知識一次次隨機應變,在幾次差點被發現的危機下,又硬生生存活了下來。
他的表現已經超出了風行的預料。
“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又一個隔音陣法被解決之後,突然從前方傳來,激得時眠一個冷顫,注意力更加集中。
風行的眼神一厲,視線卻同時一瞥。
正好有人來了。
眼看著時眠被完全吸引,她撿起一塊小石子打了過去。時眠回過神來,聽到腳步聲,閃身進了旁邊的洞xue。
很巧,那個洞xue裡的牆壁上有一些自然形成的小孔,而小孔裡構造特別奇怪,竟然讓他勉強看到了更遠一點的裡面的情況。
深處的牢房裡的景象,被投進了時眠的眼中。
聲音也被放大,時眠聽到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帶著血氣的小推車從洞口緩緩經過,濃郁的腥氣彷彿能實質化成紅色的魔鬼,撲進洞口,將時眠一口吞噬。
時眠蜷縮在窄小的洞xue裡,被石壁擠壓著,突然有些眩暈。
他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那上面已經沒有他熟悉的表情,血色濺上臉龐,也射進時眠的眼中。時眠控制不住地閉上眼,卻也無法阻隔咀嚼聲。
他倏地明白了。
作嘔感先一步升起,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恐懼和戰慄。心臟驟縮,陣陣疼痛。
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聲音堵在喉嚨,但忍不住顫抖的身體碰撞著緊貼著的石壁,發出細碎的摩擦和碰撞聲。
會被發現。
大腦一陣空白之後,時眠強行讓自己回神,立刻想控制住自己,但身體的本能卻很難有反應。
突然他又聽到了嘆息和對話聲。
對話裡滿是沉重和焦慮。
“如果……救不回來……”
“放棄……”
“不能放出去禍害……”
“全部……處理掉。”
不可以!!!
時眠的腦海裡閃過很多,全部都是些細碎的想法,連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的指尖幾乎陷進石壁裡,刺痛感傳來,血氣充斥口腔——舌頭被咬破了。
突然那邊的叫聲更加激動,時眠一看,本來似乎還滿足了的人,又不滿足地撞向了柵欄。
時眠閃過了很多想法,有了些許不敢細想的猜測。
他最終沒動,強忍了下來,等待著合適的機會,跟著推車離開時留下的痕跡,離開了禁地。
他不顧一切地奔跑著,直到衝出了很遠,才突然渾身發軟,脫力地跪倒。
“阿眠?!”
最後時眠聽到了嶺妹訝異又急切的聲音。
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顫抖著,卻將鑰匙塞回嶺妹的手裡。
最終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