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大裂谷
族內的氣氛看起來和以前一樣,沒甚麼變化。
幽冥族的領地很大。族人們有各自的領域,領域和領域之間互不侵犯。而在領域之外,會有正常的街道。
“領域”相當於“房子”,有人喜歡將領域建在孤僻偏遠的地方,有人則喜歡和其他人貼貼。貼得很近的領域聚集在一起,就組成了街道和社群。
這和外面的世界應該一樣,沒甚麼區別。
時眠的“家”遠離聚集地,是因為他的養母當年就更喜歡那個位置。苗瞳和時眠的養母原本是好友,建立領域的時候也就建在了一起,變成了鄰居。
時眠最初能經常闖入苗瞳的世界,被接納,也有這個原因。
時眠的養母在戰爭時期受了重傷,雖然勉強活到了和平年代,還收養了時眠,但也沒能活太久。
這些對苗瞳來說都是舊事了。現在她認同的是時眠本人,而不只是因為時眠的養母才對時眠多有照顧,所以也沒有刻意和風行說明。
時眠小時候就經常東奔西跑,對幽冥族的族地內各個分散的街道都很熟悉。離得近的,更是連每一位住戶都刷了臉熟。
如果說其他一些孩子突然出現在其他街區,可能會有些奇怪。時眠到處亂跑、隨機出現在任何一個街區,卻相當正常。
“時眠!又來玩了啊!”
“是啊!大娘最近腰還痛不痛?”
“好很多啦!多虧你之前給我帶的暖石,可好用了!”
“時眠!要不要嚐嚐我剛種出來的蔬菜?”
“哇!又有新品種了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阿眠!你怎麼還沒收容啊哈哈!”
“我還在練習呢哥!好難的哦!”
幽冥族的普通族人,和外面世界的普通村落裡的村民,也沒甚麼區別。
平時維持在收容狀態,除了有些人身體有些透明之外,看起來相當正常。這片街區裡的鬼的體內應該還有一點其他種族的資料,所以外在形象還會有一些屬於其他族群的特徵。
風行還看到了垂下的兔耳。
就像一個混居的獸人族村落。
還不排外。
時眠一眨眼就融入了街道里,彷彿還憑空長出了歡快搖動的尾巴。他東問問西招招,沒有落下任何一個人。
“……嗯?緬叔!我淳哥又不在家嗎?”時眠看了一圈,突然問。
“呃?呃……對,他又跑去山旮旯訓練了。那小子是真的上進啊,我都和他說了,現在這個時代,多學點知識才好在外面混,他就是更喜歡追求力量……”短短的遲疑和停頓之後,是自然的抱怨。
“你見到你哥,多勸勸他。我和他說,他老不聽。我看他就適合以前那個時代……但那個時代又有甚麼好的呢?弱一點的都沒活路的啊。”緬叔唏噓著搖頭。
風行看了看他,眉心一動,又看向了時眠。
時眠定定地看著緬叔幾眼,有些疑惑,卻沒有追問。緬叔避開了時眠的視線,大大咧咧地抱怨,像是在心虛。
緬叔因此沒有察覺到時眠的情緒。他揮了揮手,嘀咕著甚麼抱怨的話,說著甚麼“不提他了”,去角落抱來一筐礦石。
“來,時眠你來看看。你不是想給女孩子準備禮物嗎?看看這些礦石怎麼樣?我跟你說,親手雕刻出來的飾品尤其吃香!當年我一手雕刻技術可是吸引了族內大片年輕女孩……”
——但緬叔其實沒物件。
緬叔的吹噓馬上就被鄰居揭穿了。作為緬叔的同齡人,正好就該是緬叔口中的“當年追著他跑的年輕女孩”的鄰居阿姨一點都不給面子,說那是因為給她雕刻得太醜了。
“我那是在罵你!”魎姨對當年的醜雕刻耿耿於懷,一提起,火氣就上來了。
時眠熟練地調停,思緒卻已經不在這裡。
他走了一圈,離開時被塞了不少東西。時眠整理了一下,將抱不動的食材、生活用品之類的東西全部塞進項鍊。
之前放在項鍊裡的東西在走了這麼一趟之後已經送出去了一部分,項鍊空了不少,正好能裝下。
時眠離開了街道,卻不急著往下一個聚集地趕去,先往肉眼可見的環境更差的火山群衝了出去。
風行也加速跟上,同時也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走得越遠,環境就越差。從地面裂開的程度來看,這附近的地震更加頻繁,岩漿流過的次數也更多。
這裡應該是時眠剛才提到的淳哥平時的訓練場所。旁邊的石塊上還殘留著被人為破壞過的痕跡,不過看起來,已經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
果然,時眠又深入了一些。
之前應該算是“外圍”,是以前那個“淳哥”實力還不夠的時候的訓練場所。
實際上,更深入一點之後,環境裡的挑戰也就更多了。
時眠沒能找到那個“淳哥”。
突然從地面裂縫裡躥起的火苗阻擋了時眠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沒辦法再向前一步。
更深入的地方,就已經不是時眠能去的了——實際上,走到這裡,對時眠來說也已經很勉強。
這裡的空氣很乾燥,感覺連一點水汽都沒有,對時眠來說是最惡劣的環境。
時眠呆站著,明知道看不到,也還是試著踮腳探頭去看更裡面的地方。但他註定甚麼都看不到。
風已經帶來了裡面的訊息。
空無一人。
除了自然的地動聲和火山噴發的聲音之外,這裡異常安靜。沒有甚麼訓練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時眠大概也意識到了。
“淳哥”沒來訓練。
恐怕,時眠也很清楚,那個“淳哥”不會選擇其他的訓練場所。
風行看到他微微抖了起來,生生打了好幾個冷顫。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但大概能體會那種心情。
熟悉的人突然就消失了,其他一直都很親切的族人卻有意欺騙和隱瞞,喜歡的人出現異常,微妙的直覺觸碰到了危機感,這種感覺,能將人逼瘋。
但時眠還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又跑了很多地方。
他強忍著不安,揚起平時的笑臉,像剛才一樣又走向別的街道。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透露出來的異常,風行能感覺到從他身上隱隱透出了恐慌。
情況不對。
每個街道總有那麼一兩個熟悉的面孔是見不到的,而且和平時不太一樣。其他人在提起的時候,也總會透露點不自然。
即使追問,也得不出甚麼答案。有時候會被轉移話題,有時候會突然觸發了甚麼一樣,引來怒火。
時眠被嚇了一跳。
儘管發怒的長輩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又是道歉,又是轉移話題,給出了“之前正好被氣到”的看上去合理的解釋。但那種古怪的氣氛,卻再也沒辦法消失。
之前又不是沒被氣過,怎麼還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呢?
“怎麼沒見到冬姐?”又是另一個街道,時眠像是之前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問。
不再進行多餘的試探,強行收斂了所有的恐慌,回到最開始甚麼都沒察覺到時的狀態。
“她今天身體不舒服,所以在自己家窩著呢。眠啊,你別去打擾她了,阿冬她心情不好,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待會兒吧。”
時眠又沒能見到人。
這一次據說是在家待著,還“鎖了門”——領域完全封閉,時眠沒有找到任何進入的機會。
風行卻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最後確定,領域內已經有段時間沒人在了。
……
……
時眠沒辦法進入確認,卻同樣隱隱猜到了甚麼。
這讓他想到了之前同樣是不方便見他的華光。之前那種“族裡可能發生了甚麼大事”的猜測彷彿得到了證實,時眠逐漸焦慮。
到了這一步,時眠已經不可能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了。
風行也沒有阻止時眠——實際上她在時眠找上第二條街道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不妙。但時眠的行動力很強,且有強烈的探究心。
沒有必要阻止。
風行只思索了片刻,就在合適的時機,摸出一張紙。紙張快速交疊,疊出一隻飛鳥。飛鳥化成實物,變成之前飛過的火絨鳥,搶走了時眠的項鍊。
這是一隻戰鬥力很強的火絨鳥,時眠沒能掙扎成功,竟然真的被搶走了項鍊。他追了上去,不自覺跑到一塊岩石後,火絨鳥卻停下了,將項鍊還給了他。
巨大的岩石正好擋住了他的身影,而從岩石那頭傳來的聲音,讓時眠下意識收斂了氣息。
也許是因為岩石對面的兩個大人也是心緒不寧,他沒被發現。
時眠沒想那麼多,只閃過了一個短暫的想法,就被對話吸引了注意,也沒能注意到在這周圍的、逐漸改變的風的流動。
岩石那頭的是兩個時眠熟悉的嬸嬸,她們特別喜歡掛在乾枯的焰枝木上搖晃,順便交流“情報”。
她們在擔心冬姐。
冬姐是被族長派來的人帶走的。被帶走之前,她好像“瘋了”。好像“瘋了”。
……
……
【眠哥,巡邏隊那邊的氣氛有點不對勁,巡邏增強了,而且好像在抓人。】
【時眠,不對勁。禁地開了,我感覺好像有人被關了進去。】
【眠啊,你是不是惹事了?不然先跑吧?我幫你攔會兒。】
【阿眠,你要溜進禁地裡看看嗎?我正好有機會拿到鑰匙。】
小夥伴們陸續發來了訊息。時眠只怔愣了幾秒,大腦飛速運轉,隨後幾乎條件反射地給出了回答。
“要。”時眠說,“嶺妹,幫我拿鑰匙……別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