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嶺
只要提前做好準備,就依舊有可能從那條小路逃離。
可光是“提前做好準備”這種事,對連人身自由都被限制或禁錮的奴隸來說,就是天方夜譚。
在多出一個條件之後,貴族們就更是高枕無憂了。他們更不需要擔心買來的奴隸擅自逃跑。
年幼的小少爺小公主只需要一句“你們該不會真的蠢到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冒險吧?”,就能讓奴隸強行忍耐下來。
只要做好準備就有希望離開,也代表著如果沒有做好準備,結果就是死。
比之前的傳說更加清晰的條件,可以給有心人活下去的機會,也可能給人更深的絕望。
貴族可能會更加肆無忌憚,做出更過分的事。
可哪怕風行當初有意讓新的傳說只在明面合規的僕人們面前流傳,也不可能一直瞞過貴族的耳朵。
再傻的貴族也不是聾子。
其實當初最好的做法,是先讓新的傳說在奴隸的孩子間流傳。比起一般自願且合規的僕人,奴隸的地位更低,貴族更加不會去聽奴隸的話。
奴隸的孩子更是不會被放在眼裡。流傳在那些“髒兮兮的孩子們”之間的歌謠,對高雅的貴族來說相當“嘔啞糟咂”。
可能聽開頭兩個音就不想再聽下去了。
但可惜,上一次風行鬧得太過,在離開時被高度警覺,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奴隸孩子。
——如果有見到的話,那比起傳甚麼歌謠,當然是直接將人解救出來更好。
明面上,當時被整治過的整個貴族嶺裡,都已經沒有奴隸了。
風行被盯得很緊,而且明面上看起來已經非常乾淨,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貿然行動只會讓自己身陷險地。
只是因為無端的懷疑就隨便潛入別人家裡,這是相當冒犯的。
行動必須得基於有跡可循,不能肆意亂來,否則將會積累不少敵人,然後被所有人排斥。
處處受阻,舉世皆敵,聽上去很帥,但這不是一個情報員該做的。
這樣的情報員,甚麼都做不了。
……
在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一個影子之後,風行猛地拽著皮艇調整方向,乘著巨浪和風飛向岸邊。
正好在那個人影面前砰地一下落地,水汽從揚起的衣襬上被甩開,落到了已經倒下的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孩子的臉上。
模糊了性別的打扮、渾身汙泥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外貌,那個少年看起來相當狼狽。
冰涼感讓那個少年稍微清醒了一點。
少年趴在地上,掙扎著抬頭,看到了逆著光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
“啊……”因為中毒而變得沙啞的嗓子艱難地擠出聲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求救。
大腦的運轉已經凝滯,少年呆呆地看著高大的人影俯下身來,在探過脈搏之後,拿出了甚麼東西,試圖灌進微張的嘴巴里。
少年甚至都已經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被救,下意識咬緊了嘴唇,臉頰卻被稍稍用力地捏住。
最終嘴巴被強行捏開,甚至帶著甜味的藥液流入口中,又鑽進喉嚨裡。
其實不太好喝,黏膩的液體扭曲攀附在喉嚨上,彷彿連氣管都被一併糊住。
但效果很好。
不過幾秒,腹部就傳來了溫暖感,隨後整個身體都暖和了起來。少年的腦子也跟著稍微清醒了一點。
“還好嗎?”少年終於聽到了風行的聲音。
乾淨清澈的聲音,帶著俯身關切的溫柔,讓少年一下就紅了眼。
她突然想起了流傳在貴族嶺裡的另一個傳說。
據說在很久以前,曾有一個從外界來的、神奇的精靈突然出現,救下了在密林裡逃亡的孩子。
精靈為孩子指引了方向,最終也為那個孩子救下了同為奴隸的其他同伴,還狠狠教訓了可惡的貴族。
據說在那段時間裡,所有貴族都安分了很多。有些奴隸被狡猾的貴族藏在暗處,沒有被發現,但精靈依舊為奴隸們留下了逃生的希望。
而在那段被藏匿的時間裡,所有奴隸得到的待遇都好了很多。
少年原本一度以為那只是一個童話故事。
即使媽媽曾說過那其實就發生在媽媽還年輕時的十幾年前。
那時的媽媽還不是奴隸——因為受到某個貴族的寵愛,所以不能算是奴隸。
那時的爸爸也還活著,只是被另一個貴族看上,同樣受寵。
那時的爸爸媽媽還沒有被拋棄,所以還沒有互相認識,她也就還沒有出生。
“精、精靈大人!”少年狼狽地爬起,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一樣抓住了風行的衣襬,倔強地紅著眼,沒有讓眼淚落下,“請救救我們!”
她其實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當年的精靈。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風行是不是精靈。
她也考慮不了這麼多了。
“我、我們……已經受不了了。”
……
……
在貴族嶺,奴隸想要反抗,幾乎是不可能的。
“貴族”通常都不會是純粹的廢物,在實力至上的世界,後代頹弱的貴族早就被吞噬了。而且貴族也總有渠道能夠得到更多的資料,讓自己的孩子在出生的時候就擁有強大的天賦。
奴隸則沒有這樣的資源。
如果有奴隸的孩子在出生的時候偶然獲得了貴族的資料,那麼這個孩子在出生之後就已經不再是奴隸。
他會被就近的貴族收養,從小作為一個貴族被培育長大,徹底忘記自己的出生。
而體內的貴族資料,也會讓那個孩子擁有屬於貴族的傲慢和高高在上的驕傲。
體內擁有高傲貴族資料的生物,會不會同時擁有善良、友善、憐憫的資料?
有。
但是否會表現出來,最終還要看長大的過程中接觸到的世界,以及接受過的教育。
也許有人會像那些擁有真正的騎士品質和美好的貴族品質資料的“貴族”一樣,實現了自我發掘和成長,可僅憑稀少的一兩個人,是很難顛覆貴族嶺的“規則”的。
而且在逐漸有這樣的成長跡象的時候,承載了陰影的那部分貴族,就會相當自覺地開始欺騙和隱瞞,不讓這些以後會成為他們的敵人的孩子知道他們和貴族嶺的陰影和黑暗有關。
那些貴族絕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如果是天性本惡的貴族,甚至可能會直接處理掉這種會成為自己的敵人的孩子。
不過,慶幸的是體內擁有滿載惡意的資料的貴族,通常情況下在最開始就不會願意執行收養孩子的義務。
*
出生在貴族嶺內的孩子,在還沒出生前能僥倖獲得的資料有限,長大後能用來學習的資料也有限——即使他們願意冒險深入山脈去碰運氣,在變強之前就死亡的可能性也更大。
沒有足夠的實力,即使有那樣的心氣,也沒辦法反抗貴族的壓迫。
被困在這裡的奴隸,一般只有兩種選擇。
逃跑、或者死亡。
當貴族嶺和外界接觸的時候,從外面來的人,哪怕有心給奴隸們提供幫助,也無法完全繞開貴族們的眼線。
如果是被拐賣來的奴隸,在進入貴族嶺之後,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回到自己族群的可能。
除非他們的族群能夠察覺到他們不是外出歷練、死在敵人手裡、或者犧牲在了陌生的戰場上,並不斷追查,直到找到貴族嶺。
同時還有足夠的人脈能進一步調查貴族嶺,或者,是拼上全族的力量,直接發動戰爭
發動戰爭的代價太大,而且每一個勢力通常都會有自己的敵人。為了在離得最近的敵人手裡活下去,通常情況下,各族也都不會選擇對封閉的貴族嶺發動戰爭。
在資料世界的歷史上,為了失蹤的族人和貴族嶺發動過戰爭的勢力也就那麼幾個,而且每一個都是擁有最頂尖的戰力,規模龐大,基本是在當時無人能敵的勢力。
總而言之,想要利用外部勢力來對貴族嶺施壓,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因此這一次,風行也沒有先打聽最近被拐賣進來的外來奴隸裡,有沒有甚麼看起來身份就很不一樣的人。
風行正在和眼前的少年確認著現在貴族嶺內奴隸分佈的情況,不過少年知道得不多。
瞭解的貴族也只侷限於自己過去服侍的那一位。
“那麼,那位貴族平時接觸過的其他貴族,你有沒有見過呢?”
“只遠遠見過幾眼。”少年支著一根樹枝,拒絕了風行的幫助,將背脊撐得筆直,在前面帶路,“我們沒有服侍老爺的客人的資格,有客人來的時候,我們都必須要遠遠躲開。”
“也就是說,客人不知道有你們的存在?”
“也許?但我覺得貴族都是一樣的,我聽說過奴隸是貴族們共同的秘密,來過的客人應該也不可能不知道。”
但,不一定能夠確認自己接觸過的貴族家裡就有奴隸。
風行沉思。
雖然奴隸的存在是很多貴族都心照不宣的,但他們註定不可能將和奴隸有關的話題擺在明面上講。
貴族嶺裡還有很多看不慣綁架外族充當奴隸的做法的貴族,也多的是喜歡多管閒事、順便將端掉這些垃圾來擴張自己的地盤的“還算正義”的貴族。
也就只有真的交情很好的情況下,這些犯事的貴族在私底下接觸的時候才沒有那麼多顧忌。
畢竟這些貴族總要和其他人炫耀一下自己又得到了甚麼樣的奴隸。
“你見過的客人來得很頻繁嗎?”
風行問出的問題,是少年無法回答的,但也沒關係。
在風行跟著少年暗中回到了那殘破的住處,見到了少年幾乎已經斷氣的母親之後,風行得到了回答。
風行救回了原本少年以為已經死去的母親。
那位母親曾在年少時聽過風行的行動,並期待著未來風行還會回來。
這些年來,她一直都在蒐集證據。
蒐集一切自己能接觸到、風行可能會用到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