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婚福利番外1結髮為夫妻
暮色四合, 昏禮吉時,汴京滿城燈火萬千,卻無一處喧囂, 能蓋過此時永嘉郡主與寧武侯的嘉禮盛況。
這場婚事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倒不是寧武侯齊恂那令人咋舌的聘禮, 而是太后與官家賜給那位出身平民、父母雙亡的郡主的豐厚嫁妝。
綴滿大紅綵綢的喜轎由八個轎伕抬著前往寧武侯府, 花轎朱漆鋪底, 雕花鎏金, 綾羅轎幃上以金線繡著丹鳳朝陽的圖案,四角各鑲著大大綵球, 五彩斑斕的流蘇一垂到底, 飄揚在空中, 留下一縷縷香風。
街頭巷尾的百姓踮著腳, 瞅那望不見頭的送嫁隊伍,嘖嘖稱奇。
“這花轎,我怕是今生都難再瞧見第二頂嘞!”
“到底是太后娘娘疼愛的郡主,你瞧瞧人家那嫁妝, 都將街巷堵得水洩不通了。”
“可不是麼。官家與太后娘娘心疼郡主孤女一位,添妝了不知多少金銀珠寶,正是要為她撐腰呢……”
薛荔並無從嫁女使, 但昏禮瑣事繁多,只得由姜喜魚代替了這一從嫁“女使頭”的角色。
此刻的她穿著新裁的杏色羅裙,緊隨在新娘的花轎之後,耳朵頗尖地聽聞到這些羨然話語, 心底不禁喜滋滋地, 快步追上花轎, 輕聲喚出裡邊的新婚婦:“阿荔, 阿荔!”
轎中,新婚婦困得直點頭。
今日寅時不到,薛荔便被人叫了起來。沐浴更衣,開臉梳妝,穿戴冠帔,一套繁瑣流程折騰下來,她整個人還未緩過神,眼下正依偎在花轎裡打著盹。
聽得外頭喜魚的聲音,她迷糊地從睡夢中醒來,將大紅車簾揭開一小條縫隙:“發生何事了?”
“太后與官家是下定決心了要讓你風光出嫁,眼下街頭巷尾、婦孺老少,皆豔羨著你呢!”
姜喜魚借那條縫隙一瞅,只見轎中人一身大紅霞光,鎏金鳳冠上,細密的珍珠流蘇如星瀑般垂落額前,勾勒出其後那張靡麗容顏。
平日裡,活潑靈動的眉眼此刻被華貴妝飾襯得格外明豔,連她這個日日相對的都不由得怔住了神。
她家阿荔當真是位璞玉似的美人,皓齒紅唇,粉面含春,光是那倦倦掀眸的動作便叫人失了心魂,待到今夜洞房花燭時,那可還了得?
薛荔透過簾縫,朝轎後悄悄瞥去,果見送嫁的隊伍宛若一條蜿蜒火龍,繞街而行,綿延不絕。
便說是紅妝十里,於今日亦毫不為過。
大宋“厚嫁”成風,為讓女兒婚後在夫家不受氣、立住腳,過得舒坦自在,女方嫁妝的價值遠超男方聘禮是再尋常不過之事。
她爹孃早故,又無豐厚家產,全仰仗太后娘娘與官家仁善,為她一添再添嫁奩,才得這般風光。
“黃金千兩,良田一百畝,玉器細軟三箱,折枝錦緞五十匹,海底珍珠十顆,檀木雕花床一架,珍珠頭面一副,翡翠玉如意一柄,繡金鴛鴦錦被十床,象牙雕花妝奩一臺,上等沉、檀香木各十盒……”
姜喜魚掰著手指頭,樂滋滋地又開始點起錢來:“宮中的添妝也太多了些,連侯爺的聘禮都要讓位了!”
薛荔抿唇輕笑。
她忽想起納徵那日,齊恂抬來的三十箱聘禮,著實令人目瞪口哆。
依照禮節,那日二人雖不能相見,可她也能想象出,那人面上雲淡風輕、傲嬌地等著被誇的模樣。
誰料沒幾日,事情卻開始朝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起來。
太后遣宮中女官至寧武侯府佈置新房。婚房裡,女主人的東西愈來愈多,足見其嫁妝裕如優厚。
齊恂差人一打聽,這才知曉,太后娘娘不捨薛荔出嫁,又悄悄添了數十箱嫁妝。
納徵既過,聘禮不能再加。齊恂面上平靜,心裡卻憋著一股氣,愣是熬到今日親迎的催妝禮上,又重新掙回一局。
尋常來說,這催妝禮多是冠帔、時令花、香燭、香粉之類的吉祥物什,以討個趣味喜慶為主,並不看重財物。
但誰叫,齊恂偏想她將所有心神都牽繫於他呢?
於是又依照半數聘禮的規格,添了份不重樣的催妝禮。
珠寶細軟、田產鋪面之多,這般手筆,只怕是恨不得將家底都掏給她,擺明了是在說:太后添妝可以,但他這做準夫君的絕不能輸。
齊恂於此事上有好勝心,薛荔倒樂得其所,早歡天喜地清點起小金庫來。
喜轎抵達侯府時,鞭炮聲震天響。
新婦踏青錦褥、跨馬鞍、坐虛帳,新人拜天地、合巹酒後便是熱熱鬧鬧的婚宴了。
姜喜魚與齊悅領著女使們擋著興致高漲要“弄新婦”的小年輕們,好不容易將薛荔一路護送到新房。
“嗐,可算是送走這些大佛了。”姜喜魚叉著腰喘氣,抹了把額間的細汗。
昏禮之前,薛荔特意在成衣鋪給她和豆姑、饃兒、餈兒每人定製了一套新衣裳。為著今日昏禮,姜喜魚可謂是穿戴得整整齊齊,就連平日裡戴著覺著頗為彆扭的頭面也戴了全套。
一日下來,可謂是頭疼頸酸、細汗涔涔。
但好歹也是新婦為數不多的孃家人,不能失了排場不是?
誰料,外頭賓客不依這“閉門羹”,年輕的小的紛紛擠至門口,拍著門扇,嬉笑著要同新婦飲酒作詩。
“這些個小猢猻!”姜喜魚撩起袖口,拍拍胸脯,“阿荔你歇著,外頭有我攔著。”
說罷,將門拉開一道縫,還未擠身呢,便被外頭的人猛一把拽出去了。
“誒呦齊小妹!快來幫忙呀!”
薛荔聽得外頭姜喜魚的那聲驚呼,不由得以扇掩唇笑了笑。
“就來!”
齊悅扭頭答了句,又趕忙從懷中掏出個甚麼東西,迅即塞進薛荔手中,朝她擠眉弄眼一番。
薛荔望著她,愣了一愣:“嗯?”
見她並未會意,齊悅似乎有些羞惱:“唉呀,你快多看幾眼,於你無害!”
說罷,提起裙襬,跑去外面助陣去了。
薛荔望著她逃似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再一低頭,展開畫冊,耳根頓時燒上緋紅。
畫冊上,俊郎君與俏娘子交疊一處,香汗淋漓,唇不離腮,難解難分……
她促忙促急地翻了幾頁,眸光一一掃過去,只覺又燙又羞,這古人在床笫之間也是頗有建樹嘛。
外邊喜慶的喧鬧聲還在繼續。
有人只見新婦閨中密友,卻獨獨不見新婦,本著“新婚三日無大小”的不成文規矩,撮弄著大家夥兒要給新娘子敬酒。
薛荔正在新房內為著這陣陣喧笑頭疼呢。忽而間,外頭人聲便消了下去。
“內子面薄,諸位雅興,本候代她領了。”
齊恂頭頂烏紗幞頭,身上是一襲大紅圓領襴衫,眉眼清朗,面帶鮮見的微笑。他接過身旁雲馮遞來的一樽酒盞,利落飲盡,眾人拍手喧笑,也就不再作弄了。
族中堂兄見狀而笑,大手一揮,發了話:“得了得了,恂弟這是急著見新婦呢!諸位可莫將新娘子嚇跑了!”
眾人皆鬨笑,又由雲馮與幾位近衛擁著趕去前堂吃酒去了。
待人聲漸遠,院中終於安靜下來。
人潮一散,墨竹堂中便漸漸寧靜下來。
齊恂在門外理了理大紅襴袍,正了正幞頭,又仔細嗅了下口氣,確保酒氣已被荔枝膏水的清香所代,這才安心邁入婚房。
紅燭高照下,他的新婦正執扇端坐在大紅酸枝木床榻上候著他。
薛荔身上穿著層層疊疊的大紅羅地銷金繡纏枝牡丹大袖千疊裙,整個人靜坐那兒,手中仍舉扇半遮面,只露出一雙邊緣綴著珍珠的細挑眼眸,清澈明亮,水盈盈地打量著他,仿若一副供奉神前的美人圖,雍容華貴,不可逼視。
那是時下十分流行的珍珠妝,齊恂雖不大瞭解,卻不妨礙覺這種妝容很適合她。
“你怎地這般早便回來了?”薛荔估摸了時辰,從宴席開始到如今,恐怕還不過一時辰。
得此昏禮良機,他那些個族中兄弟、朝中好友們哪能輕易放過他?
“酒宴無趣,還不如你我說會兒話好。”齊恂取下腰間佩飾,隨手擱置在桌上,於她身旁坐下,又握住她舉扇的雪腕,瞧那半張靡麗容顏,沉聲道,“還舉著紈扇不放?”
薛荔這才半夢半醒地回過神來,將扇子丟去一旁床褥,揉了揉腕子,低囔道:“你早些回來也好,這扇子舉得我手都酸了。”
齊恂失笑,拉過她手腕輕輕揉按:“我趕著回來,便是為解你手痠的?”
薛荔面上一紅,不覺想起齊悅塞給她的那冊避火圖。
方才齊恂突然回來,忙亂之中,她也不知將那冊子塞去了何處,於是忙扯開話頭:“尋常人家的催妝禮都不過幾樣禮盒,今日你一抬,便抬了幾十只木箱過來,也不怕朝中言官彈劾你奢靡鋪張。”
“讓他們參去。”齊恂指尖撫過她腕間微紅的肌膚,聲音沉緩,“這輩子,也只給他們一次這種機會。總要讓你往後想起婚事時,先記起我的心意。”
紅燭噼啪一跳,映得她頰邊珍珠流光溢彩,也將她臉龐染紅。
這人,怎地一吻過後,便似開竅一般,近段時日說出的話,總叫她招架不住。
但她心底卻很受用:“侯爺氣盛,怕是想忘記都難。”
齊恂凝著她,沉沉地笑了。
往日總如春日暖陽般活潑神氣小娘子,如今被盡數斂入一身莊重華美的大紅禮服中,卻反倒顯出別樣的嬌麗。
方才入室急切,只匆匆一瞥,她又執著紈扇,不曾讓他細緻瞧清妝容。此刻坐下來,借搖曳的火燭好生一賞,只覺那薄妝面龐白皙如玉,不見半點瑕疵。
她雙頰勻著淡淡的檀暈,仿若桃花綻開,額間、鬢角仔細貼綴的珍珠花鈿,與唇上濃豔欲滴的絳色口脂紅白相映,頓生一種平日裡少見的、明赫的豔光。
不知是這滿室暖香薰人,還是眼前人太過穠麗,齊恂忽覺喉間發緊,目光掠過她發頂那隻珠翠冠:“頂了一整日,進屋時便該差人卸下的,也不怕壓疼了脖頸。”
還不是為等你親眼瞧見這盛妝模樣?
薛荔眼波微橫,齊恂卻好似讀懂了意思,甚麼話都不多說,唇角微揚,抬手為她拆卸釵環。
他那動作很是柔緩,指腹輕輕地按住頭皮,像在對待稀世珍寶,不讓她那一頭被梳得油光水滑的雲髻折損分厘。
隨著鳳冠、金簪、玉釵、玉梳、步搖……一一取下,拆到最後,他不禁失笑:“……你的髮間究竟藏了多少好東西?”
“太后娘娘送來好些頭面讓我挑,我想著,左右都是贈予我的,便……多簪了那麼一點點。”她伸出兩指比劃著,眼底閃著狡黠的光。
見齊恂挑眉,她面上一赧,索性撲進他懷裡:“就算現在嫌棄我這新婦愛財,那也晚了。成親前,你又不是不知曉。”
“求之不得。”齊恂仍由她掛在自己脖頸上,順勢攬住纖腰,“愛財有何不好?你夫君家業殷實,正就缺位持家的新婦好生管賬。”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薛荔伏在他懷中咯咯笑起來,齊恂一面攬著她的腰,一面又時刻小心著她被取下的髮簪扎到,一時間,分身乏術。
懷中的佳人哪顧忌這般多?扭著扭著,便使他漸有些意馬心猿。
“……荔娘,荔娘。”齊恂連喚了她兩聲。
“怎麼啦?”薛荔不覺有異,從他懷裡乖順地坐起,待到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感知到他大紅衣袍下正有甚麼東西躍躍抬頭,這才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她面上飛地洇開一層薄紅,掃了眼床榻兩側的紅燭,輕喃道:“要不要熄……”
話還未盡,齊恂便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沿上,將她圈在方寸之間。
唇上逐漸炙熱起來,他細細描摹著她的唇形,輾轉廝磨。
那股獨屬於他的、清冽的氣息伴著淡淡的荔枝膏水清香,不可抗拒地裹挾住了她。
薛荔閉上了眼,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脖頸。
就在細碎的吻變得愈發深入而急切時,身上的人卻又忽而停頓下來,似乎從身側摸索出甚麼物什。
薛荔唇瓣紅腫,迷離地瞧去,眼底頓時清澈起來那不是她隨手塞不見影了的避火圖嗎?
齊恂低眸仔細一瞧,看清那冊子的名兒,身子微頓,從她身上起來,意味深長地翻閱起來。
“其實……這是……”薛荔都不知如何同他解釋。
總不能說,這是你家小妹贈給我倆的“新婚寶冊”罷?
齊恂翻了好幾頁,煞有其事地頷首:“看來,我家新婦很是好學。”
薛荔急忙忙去抓那本冊子,卻被他抬高手一避,反倒再度撲進他懷中。
齊恂垂眸睨笑著她:“這便開始學以致用了?孺子可教。”
他目光灼灼,攜著滾燙的溫柔,彷彿要望進她靈魂最深處。
溼熱滾燙的吻隨之落在她仰起的頸間,若春雨潤澤海棠,燙得薛荔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大紅帳幔不知被誰的手撥下,徐徐垂落,掩住一室旖旎春光。
外頭仍是凜冬,衣衫一層層輕柔急促地褪去,羅裳委地,她卻不覺寒冷,只因有一片滾燙貼上肌膚。
大手自纖細的腰窩流連而上光滑的脊背,他指腹上帶著常年行軍留下的薄繭,耽溺之處,如火燎原。
“齊恂……”她無意識地呢喃著他的名字,聲音染上一絲不自知的嬌軟。
“叫我甚麼?”他偏要湊在耳畔低喘追問。
溼熱的氣息描摹耳廓,她半眯著眼,意識迷濛:“官人……”
“再想。”他不依不饒,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輕輕啃噬。
由身至心一陣戰慄,她只覺整個人被推至那洶湧海瀾的尖端,險些墜下去,又被人撈回來,只得緊緊攀附著他,在破碎的嗚咽裡軟軟求饒:“恂郎……”
齊恂展顏,親了親她的鼻尖,於一片海潮瀠繞中,將她擁入更深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