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何止夜風柔
尚食局院中的石圓桌上, 一方黑漆描金的棋枰佔據中央。
薛荔依點數移馬,連越三梁,正巧踏在對方的一枚紅馬孤子上:“打馬。”那枚落單的紅馬被剔出棋局。
趙沅氣惱地撓了撓頭:“你這還叫不太會玩呢?”
她無奈地點了點頭:“殿下, 我確實才會不久。”
這雙陸棋還是前段時日喜魚教她的,她平日無空, 都沒練過幾回。趙沅小兒嚷嚷著自己下得一手好棋, 她原想借自己是個生手, 讓他贏幾局開心開心, 誰料……
薛荔緩解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趙沅不服氣,將雙骰子擲進海棠木盅裡, 虔誠地吹了口“仙氣”, 又天靈靈地靈靈地搖了起來。
薛荔見罷, 只覺又好笑, 又憂傷。這孩子仍不知自己將要面臨甚麼,眼下心中最大的事還是面前這盤棋局。
尚食局外,夜風捲亮燎炬火光,甲冑的摩擦聲與腳步聲急促, 似有巡邏禁軍正急切搜尋著甚麼。
“你說,外邊為何那般吵鬧。該不會是母妃派人來抓我罷?”趙沅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心生惶恐, 可忽而又見自己擲出了“雙雙”骰子,一下子便將煩擾拋至九霄雲外,提起四馬,各移四梁, 最後一子正巧越過終點梁門, 他歡呼雀躍道, “出宮!”
薛荔望著他, 不忍心揭開真相,只扯出一抹笑意:“殿下果然棋高一籌。”
趙沅神氣一揚眉:“那當然了,吾可是……”
他興沖沖地念著,可薛荔卻無心再聽了只因她瞧見,側門處,一道頎長身影佇立夜色之中。
齊恂站在那處,遠遠地望著他二人,眸光寧靜如水。
薛荔直凝著他,唇動欲言,卻不知是否要出聲解釋。
趙沅見她失神,順著目光一瞧,便看見了齊恂:“寧武侯!”
他跳下石凳,喜形於色地朝他奔去,稚聲響亮:“吾正同郡主阿姊玩雙陸呢!聽聞侯爺棋藝極高,不如同我比試一番?”
齊恂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蹲下身,平視著他,溫和道:“今夜恐怕不得閒,陛下正在尋殿下。”
趙沅怔了怔,先是欣喜,末了,卻又微微垂頭,神情惘然,回身朝薛荔擺擺手:“吾要去面見父皇,不能同你下棋了。你回去後可得多練練!不然吾一直贏,多無趣。”
薛荔苦澀一笑,久久不語,只朝他福了福。
趙沅被禁軍護送著上了馬車,而齊恂卻並未一同離去。
“侯爺還留在此處作甚?莫非是懷疑兒家掩護亂黨,包藏禍心?”薛荔坐在石凳上,沒再行禮,亦沒去看他,只垂眸睨著石桌上的黑漆棋枰。
其實,她亦覺自己這氣來得有些莫名。
此事錯不在他,將趙沅帶回亦是官家旨令,只是……只是……
薛荔只覺自己方才吞下了一塊死獐子肉,心頭膈得難受。
半晌沉默裡,一道高大的陰影籠了下來,覆在她的影子上。
齊恂撩袍於她對面坐下,緩緩道:“你若包藏禍心,那本候豈不為同夥?”
薛荔微微一愣,抬眸看他:“……侯爺為何這般說自己?”
齊恂不答,取壺自斟茶水,不鹹不淡道:“你以為,皇子失蹤此等大事,禁軍真需尋如此之久?”
薛荔啞然。
“從你與三殿下下最後一盤雙陸起,我便在側門守著。”
她驀地瞪大雙眼:“那、那侯爺為何不……”
“不將殿下直接帶走?”齊恂睨了她一眼,淡淡飲茶,“你以為我當真是那等木石心腸之人?”
他輕輕嘆氣:“三殿下亦算我看著長大的。那孩子天性純良,不諳世事。我明白你覺那孩子可憐,好在陛下仁慈,不會……”
他話未說完,呼吸卻驟然一滯。
馥甜的梨花香盈入滿懷,溫暖又攜著幾分燥熱。
他只覺渾身僵直,動彈不得,只好仔細感知著唇上落下的那瓣柔軟溫度。
那觸感,似乎同他日夜暗藏的念想盡數重疊,幾近卸下他所有的剋制……不,甚至更溫軟、更溼潤。
她為何會忽而這般?莫非是因他對趙沅那孩子展露出的柔情?
齊恂不覺懊悔起來。
早知如此便可攬軟玉溫香入懷,他早示弱去了。
思緒翻湧間,齊恂徹底迷了心神,手中半端著的茶盞險些傾灑,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拊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輕一使力,將那人扣得更近,唇間的纏綿愈深。
美中不足的是,薛荔忽地抽身退開。
尚食局外,嘈亂人聲愈發近了。
“侯爺呢?可曾見過侯爺?”雲馮匆匆問道。
院外的禁軍似乎指了指這處院門,無幾,門口傳來推動的“吱呀”聲響。
院內,一片曖昧繾綣的氛圍裡,二人皆心照不宣地默下來,等待著第三人將其打破。
薛荔手指彎彎地遮在唇上,那抹餘溫似仍未散去。
雖說,此事乃她主動在先,可一回想起方才那衝動之下的唇齒相貼,她心頭便一陣燙,仍覺有些面熱耳赤。
許是因方才的那番對話,讓她發覺了他柔情的一面?
平日冷冰冰的齊恂,或許只有冠玉般的面龐能讓她心動,但今夜的他……薛荔神思卻亂作一團,快速瞟了眼齊恂,卻又不敢久瞧,忙瞥開視線。
齊恂的眸底逐漸清明,低首略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仔細一瞧,耳尖的潮紅仍褪不去。
二人皆靜坐不語,等待著雲馮推門而入,可不知怎地,只見那門裡外晃動了半日,偏不見推開。
沉默使人煎熬。
尤其是在她主動吻上了他之後,時間似乎被拉扯得分外綿長。
齊恂開始不耐雲馮來。
這小子,打斷親近便也罷了,如今竟連扇門都推不開,使他二人落至不知云何的境地,該好好罰!
薛荔心思亦差不多推開一扇門而已,雲馮怎地要推這般久?這下倒好,自己給自己挖坑。她該同齊恂說些何話,打破冷場局面才好?
人在不知所措時,總要裝作忙碌。
她故作口渴,淡然地去石桌一旁斟些茶水來飲,誰料腳下不留神,絆到一塊凸起的鵝卵石。
霎時間,整個人失衡地往前撲去。
“噯!”
驚呼未落,一雙有力的手臂已經攬上她腰際,將她牢牢託回。
待到薛荔回過神時,整個人竟已跌坐在齊恂懷裡。
腰間那隻手仍牢牢按在她香羅帶上,分明隔著厚厚冬衣,可那掌心溫度似已透過薄紗,燙得她心跳如擂。
她不禁回想起方才親吻時,亦是這隻大手桎梏住了自己的腰。
薛荔臉上飛起一陣薄紅,忙起身跳開:“多謝侯爺。”
齊恂這才緩緩鬆手,默了良久,方吐出一句:“……行事如此魯莽。”
也不知在說哪件事。
薛荔只覺面龐愈發紅熱起來。但轉念一想,他都沒說甚麼呢,她為何要不好意思?
於是乎,自若地斟了一杯清茶,強自不急不緩地飲起來。
門口的推擠動靜仍在繼續,薛荔聽著,總覺不大對勁,忽而間一拍腦袋:“呀,我把門銷插上了!”
她擱下茶盞,快步往門口奔去。
怪不得雲馮直推不開門呢。
齊恂無可奈何地扶額。
雲馮終是闖進來,大冬天的,還揩了一把額上熱汗,吭哧吭哧道:“我還納悶呢,郡主同侯爺在裡頭鎖門作甚?”
薛荔又漲紅了臉。
她原是怕趙沅一下子被禁軍尋到,為他拖延些玩樂的時光罷了,同齊恂有何干系?
不過,他亦算是沾了些“鎖門之便”吧……
雲馮稟報:“侯爺,案犯已全押至詔獄,候您處審。”
齊恂神色如常,淡淡應了一聲,起身從她身旁離去了。
薛荔假作若無其事,撇開臉,仰頭望著天空。
一旁的雲馮在這二人臉上來回瞅,心中只覺似乎有何地方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他見薛荔直瞧著夜幕,問詢道:“郡主這是在瞧甚麼?”
薛荔一怔,她哪知自個兒瞧的是甚麼,不過是想同齊恂岔開視線罷了。
靈機一動,正欲隨口胡謅個由頭:“在賞月……”
她再抬眸一瞧今夜天上怎地沒掛月亮!
只見雲馮神情愈發疑惑,她腦子急轉,忙改口型:“……月~夜風。”
雲馮沒太聽清:“啊?”
“唉呀,說了是夜風嘛。”她索性張開雙臂,再夜色中旋了半圈,“今夜夜風不冷不熱,正正好!”
賞夜風?
雲馮撓了撓腦袋,薛小娘子何時變得這般古怪了?
哎,可奈何侯爺喜歡呢?
他可得抱緊這隻大腿,於是附和道:“正是!凜凜寒冬,竟有如此溫柔夜風,屬實難得!”
薛荔抿唇輕笑。
其實呀,今夜溫柔的,又何止夜風呢?
“下毒一案已結,郡主亦因著心細如髮,揭破貢米貢酒之陰謀,立下頭功。”
“陛下龍顏大悅,欲重重賞賜,可咱們這郡主卻一一婉拒,只求一樣東西。諸位猜猜,她要的是甚麼?”
大堂里人頭攢動,說書先生眯眼含笑,故意賣起關子來。
“汴京城裡最貴地段的一套甲第!”
“一家更大的酒樓!”
“讓她入朝做官!”
說書先生捋須輕笑:“你們這一張張嘴,愈說愈離譜,倒叫我這老嘴張不開了!”
聽客們被吊足胃口,人心癢癢,齊聲催促:“誒呀,先生便莫要再同我們打啞謎了,郡主要的究竟是何物?”
“要說‘物’,倒亦不算物。”說書先生的話音陡轉悠悠,“咱們郡主呀,不要那金銀珠寶,亦不要那連雲甲第,只求官家允她一件事”
【作者有話說】
本文半架空,因此皇子皇女對生母的稱呼仍是“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