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汴京第一香
蒼天不負有心人。
經過薛荔近兩月的不懈調治, 太后的“麩疾”終於痊癒。
用她老人家的話來講,那便是“眼睛清亮,腦袋清醒, 氣也不喘了,疹子也消了”!
此等喜訊傳遍宮廷, 連翰林醫官院的人都嘖嘖稱奇, 將其記入醫書之中, 反覆研習。官家龍顏大悅, 隨即便下旨封薛荔為永嘉郡主,而太后娘娘亦少不了賞賜一番。
壽慈宮中香霧繚繞, 珠簾輕垂。
宮女手持圓鏡立在一旁, 太后對鏡自照, 左瞧右看, 都不見昔日臉脖上那些紅彤彤的疹子,只餘一片光潔如新的肌膚。
雖說她這般端詳已有多日,但每逢看見,仍喜不自勝:“好孩子, 你說說看,究竟想要何種賞賜?”
太后撫著臉龐,轉過頭來欣喜地瞧她, 語帶寵溺:“是喜歡金帛珠玉,還是富室豪邸?亦或是……”
薛荔雖端坐一旁,心思卻早飛到宮女端上來的那碟花式茶糕上去了。
方才細品時,咬下去的第一口是綿軟的, 淡淡的米香先於唇齒之間盈開, 而後茶的清澀又悄悄鋪陳上來。
但那滋味又並非煞人味蕾的苦, 而是清雅含蓄地在舌尖輕輕拂過, 如同一位溫潤如玉的君子,回味時漫上絲絲甜味來。
這糕雖說已以茶汁入糕,但反過來配茶吃倒也很是宜人。
餡料的滋味不必太過複雜,洗沙、棗泥、蓮蓉、麻蓉都可。像她眼下嘗的這塊茶糕,裡頭裹著的是桂花香椰餡,市井百姓們或許不曾吃過,她若自個兒鑽研出做法,回頭稍作改良,再拿去珍味鋪試吃一番,準保大賣!
“……永嘉?永嘉!”太后喚了她好幾聲,才把薛荔的魂兒叫回來。
“是!娘娘,您請說!”薛荔從美好的事業藍圖中回神,連忙坐直,興沖沖應答。
太后無奈地瞧她:“吾都問你好些遍了。”
“兒家聽見了。”薛荔親暱地挨至太后膝前,忙不疊道,“您是問我喜歡金帛珠玉,還是富室豪邸。”
“錯咧。”太后懲罰似的輕戳了下她鼻尖,似嗔似笑,“吾是問你,連同這二者,再給你配上一位玉樹芝蘭的烏衣子弟作郎君可好?”
薛荔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娘娘!這等好事,兒家著實惶恐。”
“你們這些小年輕的心思,吾是當真想不明白。”太后輕嘆,終是無奈擺手,“罷了,那你說說你想要些甚麼罷。”
薛荔眼珠滴溜一轉,退下來,叩首柔聲道:“回娘娘,兒家不要金帛珠玉,亦不要富室豪邸,只求娘娘成全一樁小事。”
太后挑眉:“哦?說來一聞。”
薛荔上前,俯身在太后耳畔低語了幾句。聽得太后呵呵直笑,掐了把她臉頰:“你這丫頭,果真鬼點子多。”
九月,汴京的秋風已帶些涼意,而大相國寺東邊新起的第一香酒樓卻熱鬧非凡。
此樓雖不算極高,卻也甚是氣派,青磚為基,朱漆雕欄,簷角玲瓏。正門上方懸著一塊鎏金匾額,上書“第一香”三個大字,瘦金筆風和婉有力,又不失風骨據圍觀的路人八卦,此物還是由太后親筆賜書的!
“九月廿八,嘖嘖,這可是個稀罕的黃道吉日!”酒樓門前,一位白鬚飄飄的風水老先生捋著鬍鬚,“壬水通源,木火相生,正是‘水火既濟’之兆。得此吉時開張,今後必得貴人引財,日進斗金,客似雲來!”
圍觀熱鬧的百姓聽罷,齊聲叫好。
其中,最開心的莫屬薛荔、喜魚同三個小娃娃。
見眾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色彩,姜喜魚湊至薛荔耳邊,暗笑道:“阿荔,你這招真靈!請個風水老兒來說些吉利話,旁人一聽,都覺咱們‘第一香’是有福好店了!”
薛荔一面招呼著眾人,一邊揚起嘴角回她道:“咱們本就是有福之店。能太后娘娘懿旨賜名,這汴京城中,也只有咱們第一香獨有這份殊榮。”
那日太后問她想要何賞賜,她可謂是強忍下肉疼,推拒了無數金銀珠寶,甚至是汴京城三環內的一套甲第宅院,為的便是今朝的便利。
太后娘娘都讚不絕口的廚娘,現如今要出宮開酒樓來了,這本身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誰人不想湊個熱鬧,一嘗風味呢?
當然了,薛荔對自個兒的手藝亦相當有自信,便是旁人只想湊個熱鬧,她也會用美味的菜餚征服對方的味蕾,將那人變成回頭客。
眼瞅著氣氛正濃,薛荔給那風水先生使了個眼色。
老先生心領神會,閉目掐指一算,朗聲高喝:“此日開張,灶君老爺要親點天廚貴人坐鎮。所謂‘天廚貴人’,大家都知曉吧?一生不愁吃穿,食祿不虞匱乏。老夫觀店主八字,正是帶天廚貴人星之人。若能吃上她所制的膳食,必可解困厄,沾福運。大家夥兒可千萬莫要錯過這百年難逢之機啊!”
人群堆裡有人稱是:“難怪太后娘娘的病症消散,原是薛店主命中帶福!”
“薛掌櫃,您也莫囉嗦了,趕緊剪了這彩,好讓咱大傢伙進去嚐鮮啊!”
“正是!正是!”
“……”
歡呼聲高漲,可該有的吉利流程卻一項也不能少。
一陣陣起鬨聲中,姜喜魚緊盯案臺上香篆鐘的刻線,待香火燃至午時,便拎錘敲鼓,歡喜高呼:“吉時已到!剪綵!”
霎時間,酒樓外鑼鼓齊鳴,爆竹如雷,漫天彩屑飛舞,喜聲震天。
一片歡笑之中,薛荔笑著捂耳取過金剪,利落一聲剪斷紅綢。
“豆姑!饃兒!莫玩啦,快去散吉!”姜喜魚扯著嗓子喚住那兩個早已耍瘋了的小犢子。
那兩個娃娃正追著舞獅的百戲伶人嬉耍,餈兒則在一旁無奈地看護著弟妹。
“來啦來啦!”
三個孩子接過姜喜魚遞來的都籃,跑上二樓觀景臺,朝圍觀之人撒下油紙紮好的桂花糯米糖丸,惹得人群中的童子們嬉笑紛搶,笑聲與糖香一同飄散在秋風裡。
在這片熱鬧喧闐的聲浪中,薛荔轉身仰望這家屬於自己的第一香酒樓。
從擺路邊攤的小娘子,到珍味鋪的薛店主,再到寧武侯府的小廚娘,最終成就瞭如今的薛掌櫃,這一路並不容易,可當下她的心境竟是意外的寧靜。
“薛小娘子!”
熟悉的嗓音從喧囂中穿透而來,薛荔回頭一瞧,原是本不該在此的雲馮乘著馬車來了。
車馬緩緩停在門口,還未停穩,雲馮便跳下車來,笑嘻嘻地朝她拱手賀禮:“小娘子不,現在是真該改口喚薛店主啦。”
“你不是隨侯爺去兗州查案了麼,怎麼會在這兒?”
說著,薛荔掃了眼那轉瞬之間便不再擁堵的酒樓前門。方才還熱鬧非凡,如今竟連孩童都被大人扯著袖口避讓了去。
她不禁吐槽:“便是侯爺未至,也能僅憑一輛馬車將我的食客們都嚇跑,侯府的威名當真是無人能及呀。”
“誒,這是哪兒的話?”雲馮嘿嘿解釋道,“侯爺記掛著小娘子新店開業,特准備了一車賀禮,全是小娘子能用得上之物。還有悅姐兒的心意,也一併帶來了。”
薛荔朝那邊一望,便見幾名腳伕哼哧哼哧地抬著大雕花木箱入內,姜喜魚在旁招呼指引,倒也頗有派頭。
她鄭重地福了一福身子:“多謝侯爺掛心,待到侯爺歸來,我定親自言謝。”
侯爺要的,又哪是“言謝”呢?
雲馮低笑搖頭,末了,又想起來正事:“對了!還有一事,侯爺說,小娘子定會歡喜!”
“那又是何事?”薛荔一臉茫然。
雲馮神秘一笑,從袖中掏出幾隻鼓鼓的錢袋,分與同來的幾個侍衛,站到酒樓門前最高處,扯著嗓門吆喝起來:“第一香酒樓開業大吉!今日進店消費前三高者,皆由寧武侯買單!”
他同那幾個侍衛一個比一個嗓門大,說罷,齊齊往空中灑起銅錢來。銅板落地叮叮噹噹,引得街頭巷尾頓作歡呼。
薛荔一愣,旋即忍俊不禁。
怪不得齊恂篤定她會喜歡這份禮物務實又有面,雲胡不喜?
薛荔在後廚忙活了一上午,幸而有喜魚和三個娃兒幫襯,且請來的幾位廚工和跑堂也都能幹。
時至午後,她總算是得空到二樓賞景臺上吹吹秋風,歇口氣了。
秋風拂面,攜著桂花香。她靠在欄邊,輕輕舒了口氣。
“我從前一點兒也不知,開一家酒樓竟比當賊還累。”姜喜魚倚在牆邊,抬手握拳捶了捶腰,一副生無可戀模樣,“咱們這規模擱酒樓之中都還算小的了,也不知那些豪華正店的東家該是如何辛勞……欸,對了!阿荔,咱們請了好些幫工,銀兩還夠不夠用?不夠的話,我再去劫個富,補補虧空!”
薛荔抬手在她腦門上輕彈一記:“這是哪門子歪主意?雖說咱們手頭緊了點,但日子還是過得去的。”
她細細盤算了下這一陣的花銷。
當初盤下這酒樓可不容易。它原是一家藥局,一樓賣藥材成藥,二樓專設診室供醫師坐堂問診。因著地段好,規模大,來往買藥看病的人不少。
只可惜舊東家心大,為了囤積犀角、麝香之類的名貴藥材,向外蕃藥商賒下不少賬,運貨中途又慘遭倭寇劫船,虧得那叫一個血本無歸,十幾年的生意都白忙活了。
眼見著外蕃藥商咽不下這口氣,拿著契書要去告官,藥鋪東家這才動了轉賣鋪面的念頭,急急地去街道司張貼了告示,賤價轉賣鋪面。
雖說是賤價,可此地如何說也是在寸土寸金的大相國寺附近,價格能低到哪兒去?藥鋪東家本執意整棟賣出,開口便要兩千兩百貫。
薛荔怎一下子拿得出這麼多錢來?軟磨硬泡,才勸服他保留二樓產權,僅賣一樓,另將二樓租給她。
才只算了鋪面的錢呢,她便肉疼得不行。幸好原主的藥理知識與她自身的生活經驗助她調理好了太后的“麩疾”,她雖未接受太后娘娘的諸多賞賜,只求她親書了一塊金漆木匾,但官家龍顏大悅,封了她郡主名號。
要曉得,便是平民郡主,那也是有俸祿的!
自己攢了幾月的月俸錢,再加上先前開珍味鋪時累積的財富,勉強能付清酒樓的鋪面月租。餘下她還僱了好幾個幫工,他們這幾月的薪水便只能從她在侯府裡賺得的錢中出了。
此外,她還新僱了兩位廚子。
這二人從前皆是在高門大族裡當副廚的,因上了些年紀,便被主人家賜了賞錢,解聘出府。
但薛荔不覺著年齡是個問題,廚子自是愈老愈吃香嘛!手藝熟稔不說,味道還經典。
她給二人各分了獨立的工作:一位負責地上跑的,一位負責水中游的;小菜暫由餈兒這個小學徒負責;她則專攻創新菜餚及藥膳。豆姑心細,由喜魚教著學算賬。另還招了四位小廝,與饃兒一同跑堂。這樣一來,也算是把堂前堂後照應周全了。
至於日後,她心中自有盤算。
等賺得足夠的銀兩,便去買釀酒許可證,再招幾位好酒匠釀酒。
到那時,“第一香”不必再仰仗大酒樓鼻息,這才算是真正立住腳了。
只是每當夜深,薛荔想起原主的事,總是心覺慚愧。
那位苦命的小娘子本該在泉下同耶孃團聚了,可誰料半路殺出個她,佔去了她的身軀,重活一回“薛荔”。
薛荔想,至少逝後人家該體體面面地葬在一處罷。
是以,她索性買下薛家老宅後山的一塊地,為薛氏一家修了墓園。逢年過節,她都要親自去上香祭拜,也算是告慰感激原主的在天之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