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雨夜候佳人
太后添了幾分興趣, 又道:“去將那小廚娘喚來,吾要見見,究竟是何人能做出此等佳餚。”
不過多時, 薛荔被引入壽慈宮。
她站定一抬眸,便瞧見為首的雕花椅上坐著一面若滿月的老婦, 頭梳高髻, 綴著翠羽博鬢, 眼尾下垂, 雙目正慈和含笑地打量著她。不像審視,反倒似老祖母看孫女般, 甚是滿意。
薛荔只覺有種見到自家奶奶的親切感, 忙福身行禮, 溫聲細語道:“太后娘娘頤安。”
“好孩子, 起來罷。”太后抬手示意賜座,“今日這金烏燒,可是你做的?”
“回娘娘,正是。”薛荔有些摸不準, 瞧太后這神情,當還算滿意才是。
果然自個兒還是後宮小菜雞一枚,真正面對起宮廷裡的女子來, 不見得有自己看宮鬥劇時那般輕鬆。
眸光再一轉,發覺對面站著的蕭文清似乎一直關注著自己,眉眼如玉般溫和地朝她微笑,大抵是要她安心。
太后又言:“文清言吾身上這‘麩疾’是你發覺的。你是如何知曉的?連御醫們都不曾察出。”
“不瞞娘娘, 民女祖上行醫, 幼時便也略習了些醫理。”
薛荔鎮定回道:“宮中可選的食材繁多, 貴人們不易得此病, 但民間百姓們的主食以麥為主,常有患溼疹、氣短脹氣者,被郎中診作‘麩疾’。若欲此疾不再復發,唯有避麥一法。民女無意間從蕭次首那裡聽聞了太后的症狀,心中對照,覺得頗為相似,便擅自將用了這粗法,還望太后娘娘恕罪。”
“既是百姓們慣用的法子,又怎能稱作‘粗法’?”太后含笑,眉目舒展,“你做得甚好,倒是醫官院裡的諸位御醫該撫躬自問,為何連這等小病都無從療愈。”
蕭文清忙上前請罪。
“好了,好了。”太后忍俊不禁,話語裡含著幾分打趣,“你替吾尋了這麼一個可心的小廚娘,便算你將功折過。”轉眸又望向薛荔,“吾這身子調理還需時日,你的手藝極好,吾欲留你在宮中小住半月,也好常做幾個金烏燒,叫那幾個皇孫們嚐鮮。你意下如何?”
留住宮中?薛荔心頭一跳,意外極了。
“可侯爺那邊……”
她話還未說完,太后已笑著接道:“恂哥兒那孩子孝順得緊,哪會為此介懷?”
“她要留在宮裡?!”
宮門外,雨聲如注。一輛高大華貴的馬車孤零零地佇在門口,簷溜之水不斷滴落,映得夜色沉沉。
雲馮忍不住小心糾正道:“也並非薛小娘子自己要留,是太后娘娘將她留在宮中的。”
齊恂望著車簾外的雨幕,靜默了好一會兒。
御宴時候,他便想念著她了。
瞧見青白瓷中的那道“牡丹豆腐”,惦念她;入口一道清甜的荔枝蜜煎,惦念她;聽聞殿外的闌風長雨,仍是惦念她。幾個時辰下來,甚麼都沒吃好,雲馮若曉得他在想甚麼,定會說他,這患的哪是胃疾,實是相思病。
這般瓢潑大雨,宮中送她回府的車馬哪會有他的馬車坐著舒適?
他不放心,早早備了袖爐毛毯,又遣人將車馬駛至離尚食局最近的那道宮門,只待宴散接她同歸,免得她淋溼分毫,著涼半點。
可等了又等,直將鄧僑那令人厭煩的偽君子都等來了,還不見她人影。
“侯爺還在等人呢?”相隔一駕車馬,鄧僑掀開車簾,似笑非笑,“可惜啊,你有佳人一位,可佳人似乎卻不只有你一位。”
說罷,恣意一笑,揚長而去。
齊恂擰了擰眉,喚住雲馮:“今日太后為何召她?”
雲馮答道:“聽聞薛小娘子在尚食局碰見蕭次首,偶聞太后不適,便替太后燒了一道菜餚,太后嘗罷贊極,這才將人留在了宮中……還說……”
“說甚麼?”
“太后娘娘說,您最是孝順,不會介懷的。”雲馮硬著頭皮回道。
齊恂只覺一股氣堵在胸口。太后待人素來和善,但能動心將薛荔留在宮中,其中少不了蕭文清沒事找事。
再望簾外,雨甚風疾,天色墨黑。
他終是垂了眼眸,放下車簾:“回府。”
薛荔於壽慈宮中待了不過數週,便叫太后她老人家見識了無麩之食的千般巧妙吃法。
從尋常的菠菜雞蛋煎餅、慄粉山藥泥、蟹肉筍丁燒麥,到粘豆包、蓴菜莜麵魚魚、酸辣菉豆冷淘涼皮,最終甚至自制起了越南春捲皮、米麵包、無麩質披薩!
太后娘娘對這雙巧手讚不絕口,更是打心眼兒裡愛薛荔那抹了蜜似的小嘴,隔三岔五便逗趣說要替她擇一位如意郎君。
“老人家嘛,正是愛點鴛鴦譜的年紀。”
延和殿內,官家與齊恂對坐弈棋,前者見後者面色淡淡,還故意侃問道:“最近你怎這般勤快?三日兩頭地往宮中跑,可比你去歲一整年加起來都多。”
齊恂眸光微斂,不自覺望向窗外:“陛下不是常道每回與臣對弈都未盡興?臣這段時日身體漸好,自當陪陛下將舊局補回來。”
官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雖瞧不見棟宇,但那是尚食局的方向。
他搖頭低笑:“不過話說回來,太后既有意為她指婚,那家世定也不差。只是若身份懸殊太大,婚後未必能和睦。朕打算封她個郡主名號,屆時婚事風光大辦,也為太后添喜,你意下如何?”
齊恂神色不改,只道:“太后願指婚,自是喜事。不知太后可已有中意人選?”
“高門大族家的公子或許勉強,但太后身邊不也有幾個欣賞的清門子弟?與平民郡主相配也足夠體面。”官家語帶笑意,“朕倒記著似乎有個蕭氏子弟,面如冠玉,儀態翩翩,配你府中那位欸!起身作甚,棋不下了?”
“臣忽而腹中不適,需去便旋片刻。”齊恂已乾淨利落地起身致禮告退。
官家瞧他疾步離去的身影,笑意愈深。
誰家好人便旋是往膳房處走的?
明明是尋自家廚娘,卻還得尋到旁人家的膳房裡來,這算哪門子道理?
齊恂心中悶氣翻騰。
待他走入尚食局,瞧見一個本不該在此處的人站在薛荔身旁,且還同她言笑晏晏時,便臉色愈沉,更為堵心了。
“此物乃天台赤芝,可益心氣、安精魂。”簷下,蕭文清將一雕花木盒遞給薛荔,語氣溫柔。
薛荔接過,輕啟盒蓋,登時嗅到沁出一股清香,再瞧模樣,果真是株成色極好的赤芝:“你若早些送來便好了,今兒太后娘娘的膳食我都備妥了,還做了道專補氣血用的紅棗桂花米糕。要不明日我再……”
話還未說完,蕭文清低笑著搖了搖頭:“不,這是給你的。”
“我?”薛荔抬眸,措不及防撞進他那溫柔眼眸裡。腦中空白一瞬,電光火石之間,似乎突然意識到了甚麼,她忽地反應過來,“……你,該不會前些天給我的那些東西,也是送予我的?”
蕭文清頷首,見她錯愕的神情,似乎明白了:“莫非你一直以為,我做那些是為太后?”
薛荔怔怔點頭。
可不是麼,他送的全是些膳用珍材,甚麼闍婆國肉豆蔻、蜀州雪耳、萬春銀葉茶膏……皆是珍稀食材,雖說這些物什恰好都是她用得上的,但二人相處不過數週,她自然會認為這些好東西都是給太后調理身子所備。
蕭文清瞧她呆愣,不禁輕笑:“此事怪我,木訥寡言,不敢向你明言心意。”
“誒?噯,也沒有……”薛荔心底裡頭直嘆氣。他這若算木訥寡言,那齊恂豈不是已經自閉了?
蕭文清見她嘆息,忙安撫道:“你莫要有壓力,我只想問一句……你可否對我有一絲好感?”
聞言,薛荔抬眸,凝他少頃。
要說好感,自然是有的。
眼前這人風神俊逸、氣度溫文,待人周到得恰到好處,饒是送禮物也貼心至極,若說全無一絲好感,那才是騙人。
只是……對他的這份好感,卻與對齊恂那份全然不同。
“蕭次首不在醫官院待著,有何要事須往尚食局跑?”靜默的氣氛之中,一道冰冷的聲音突兀插入。
蕭文清側目,見齊恂面容淡漠而來,身遭冷氣森森。
“侯爺。”他一笑,問候道,“侯爺氣色不錯,身子骨可是好全了?”
“蕭次首既專為太后診療,便無需掛心本候體況,還是務正業守在壽慈宮中才是。”
兩人各說各話,絲毫不理對方意圖。
齊恂瞥見薛荔手中那方雕花木盒和裡面的東西,淡聲問:“給太后的?”
薛荔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將盒子一闔,乾笑道:“對啊,蕭次首特意將此物送來,要我添入太后娘娘的膳食之中。”邊說著,心裡卻暗暗祈求,只盼著蕭文清會意,將這番話圓上才好。
齊恂又冷冷掃了眼蕭文清,後者似是不曾瞧見他這毫不友善的目光,只瞭然一般,溫和叮囑薛荔道:“雖是為太后調理飲食,但你亦要顧惜自己的身子。醫官院近日整理藥材,有些餘料極好,明日你若得閒,不妨來取些走,順道我將調養之法一併教給你。”
宮中的藥材?那都是頂好的呀!薛荔眼神都亮了幾分。
俗話還說得好呢,有便宜不佔王八蛋,左右都是白給的物什,不要白不要。
見她一派心動模樣,齊恂只覺無力,竟然養了這樣一隻愛貪便宜的小白眼狐貍。
“侯爺!您怎麼了?”正思忖著,薛荔忽見齊恂額心一蹙,面色沉凝,一手抵牆,一手按腹,面色發白地漸彎下腰來。
她慌忙上前攙扶:“莫不是胃疾又犯了?”
蕭文清杵在一旁冷靜瞧著。某人這哪是胃疾犯了?分明是醋疾犯了。
昔年馳騁沙場,刀槍加身也未見他皺眉。如今倒好,不過小小胃疾,竟叫他疼痛難忍成這副模樣。
他目光落在滿面焦急、慌亂關切的薛荔身上,又暗歎一聲。
也就是小娘子心思單純,善良好騙,才能叫齊恂這點拙劣的把戲騙了去。
這邊的蕭文清正為自己沒有看錯人而隱感自豪,殊不知薛荔急成這般模樣,只怕齊恂死翹翹了,自己小命亦不保。
“還在疼麼?疼得厲害麼?”薛荔挽住齊恂的一隻手臂,竭力扶住他,探近臉龐,溫聲關切。
隱隱的梨花香沁入鼻間,一隻手臂又被她緊緊攬在懷中,齊恂的心緒漸漸紛亂起來:“無妨,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我怎麼可能拋下你不管?”薛荔為他這話氣得眉眼都豎起來,環顧四周,這不恰好站著一位英英玉立的醫官麼?
“煩請蕭次首為侯爺號脈,看看病況如何,我去取樣東西就回。”薛荔迅速把齊恂的手臂塞進蕭文清無措的手中,不容有拒,拎起裙衫,快步跑進膳房去了。
蕭文清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那隻結實手臂,抬眸朝齊恂緩緩露出一個微笑:“侯爺可用得著下官幫忙瞧瞧脈象?”
齊恂冷哂一聲,甩開他手。
蕭文清亦不屑戳穿他,只閒談似的:“沒想到北漢一戰竟將侯爺傷得如此之重,數月都不能痊癒,這可不像您的體格。”
“本侯的事你少管。”齊恂掃他一眼。忽聽不遠處傳來的急遽碎步聲,他索性倚著石階坐下,微垂眼睫,虛弱之態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