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燙羊肉饅頭
“小娘子著實好手藝!”
“欸?只是不知,這饅頭滋味怎讓人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汴京城興國寺橋頭,靛藍布棚下,一處饅頭攤車周遭蒸汽繚繞。
那食客雙手捧著香油浸透了的羊肉饅頭,一邊好奇打聽,一邊忍不住椒香與蔥香的誘惑,低首又咬下一口羊肉餡,美得直眯眼咂舌,回味無窮。
“我嘗著......這滋味倒與前些時日大相國寺旁那家紫英卷攤上的頗為相似!”
“天下美味皆有相似之處。我家小攤才剛開張沒幾日,郎君怕不是嘴中吃著我家饅頭,肚中卻惦記起旁的美食來了?”
清透的女聲自攤車上的水籠籠的蒸汽後透來。
那食客忙抬袖抹了把嘴,嚥下口中肉糜,急急道:“小娘子哪裡的話,今日吃罷你家的饅頭,只怕日後其他饅頭都入不了我眼了。”
“不過......小娘子為何要以面紗示人?”食客揮揮手,趕去繚繞的白霧水汽,欲瞧一眼這聲音年輕、卻可將尋常饅頭做得噴香如此的女子到底是何天菩薩模樣。卻不料,濛濛水霧散去,居然還有一層月白麵紗作遮擋?
難道當真是天菩薩?!
食客愕然,愣楞的,卻仍不忘抬手往嘴中塞一口滋味甚鮮的羊肉饅頭。
薛荔可不知攤前這位客官心中的離奇所想,此刻正低垂著頭,卷罷窄袖,手握擀麵杖,一遍遍地給刷好了豬油酥的麵糰擀麵。
哪壺不開提哪壺,說起戴面紗這事她就來氣!
她薛荔,原是二十一世紀一名小有名氣的美食主播,愛美食愛生活,積極向上,可稱“人間小太陽”。
可為了流量,為了鈔票,她每日不得不吃超出自己食量的食物,催吐的念頭便是在那時萌芽的。然而,日子一久,胃穿孔便找上她來了。後來為了保全自己的胃,她只得放棄吃播,每天吃寡淡的藥膳養胃。
想來也是上天對她浪費糧食的懲罰,在某個更闌人靜的夜晚,劇烈的胃痛席捲而來,這回竟直接將她痛暈穿越來了宋朝!
想到這裡,薛荔不由得嘆了口氣。
果然,浪費糧食可恥至極!
可一顆財迷的心告訴她,賺錢無罪!她一現代人來到古代,賺錢還不容易?
小時候,她總幻想帶著現世的記憶,穿越回房價大漲前的那年,瘋狂購入房產,最終成為億萬富婆。現如今倒好,穿越是穿越了,只不過......這時間跨度實然是有些大。
咳咳,話道回“面紗”。
她在汴京安定下來後,好不易攢錢在大相國寺邊支了家壽司鋪,又為壽司改了個古色古香的名兒,美其名曰“紫英卷”。
彼時恰逢各地舉人進京趕考,後又接著寒食節,她憑藉可冷吃、易攜帶的“紫英卷”大賺一筆。
食客的確吸引了大批,可眼紅記恨她的人也添了不少尤其是大相國寺旁那家“大相國寺三不欺張記炊餅”。
張記炊餅本是家頗有名氣的老字號,客流量向來穩定,可自打她的紫英卷攤子支到大相國寺附件,去炊餅鋪的客官便肉眼可見地少了半數。
誰叫她在美食上天賦過甚,做起生意來亦是不在話下。紫英卷被她分成鹹甜兩品。鹹口多卷鹽漬梅子、醬瓜、鮓魚和炭烤豕肉;甜口多裹蜜漬蓮子、糖漬橘肉以及庵羅果;餡兒外再卷以糯米、紫英。內陷任選,滋味多樣,也不愧她上輩子為美食而玉殞香消。
宋朝雖也有飯包,但好在並無用紫英外裹的飯包,餡料也是單一偏酸的,口味著實算不上好。因此,當這樣一個從前平平無奇,甚至是有些難吃的食物,被人改做得美味可口時,眾食客們的新鮮感就上來了。
本是一樁美事,可壞就壞在,她將攤子支在了那“張記炊餅”的斜對角。
吃炊餅的,不吃炊餅的,都因著心中好奇而聚到她攤前來。
這可將那炊餅鋪子的張掌櫃徹底惹惱火了。
他心生歹意,買通一批地痞無賴冒充客官到她攤上買紫英卷。這些個赤佬牛子吃完後,奄忽大呼腹痛,倒在地上撒賴放潑,還故意引來過路人圍觀。身為百年老字號鋪主的張掌櫃凜然挺身而出,詬厲她以餒魚敗肉賺錢,害人性命,逼得坊市管事不得不介入。
那張掌櫃本就是個地頭蛇,又與坊市管事交情頗深,對方敷衍萬分地聽她辯解沒幾句,她人生中的頭個攤攤便被量決“死刑”。
可憐薛荔自知清白,卻並無背景,開口爭辯,反倒成滿嘴胡纏。
紫英卷小攤被迫倒閉,但她可是打不死的。先換了條小巷繼續支攤,然而街坊群生都不敢再信她的手藝。實無辦法,她只得痛心萬分地舍了此地優越的客流量,另尋他處做營生。
哼,相國寺不行,興國寺總行吧?
所幸那些日子生意尚好,她還存下一小筆積蓄,此番提前摸清行規,戴上面紗,轉戰興國寺!
只是那家可惡的炊餅鋪......
還“三不欺”呢,分明就欺了她!
薛荔想起便怒火中燒,手中的擀麵杖高高舉起,狠狠揍在面酥上,敲出好大一聲響,似要將那狡猾的張掌櫃揍得滿地找牙,震得案板上的麵粉倏地飛出一片白。
“咳咳,小娘子不願說,不說便是了。”
那食客剛將最後一口饅頭的精華塞入口中,尚未來得及下嚥,忽聽得震天一聲響,哆嗦一激靈,以為是自己惹惱了薛荔,哽著脖頸紅著臉,忙擺手。
“我不打攪小娘子做生意了,明日再來你這買饅頭吃!”
“欸......”
薛荔舉起擀麵杖,忙抬頭望去,只瞧見那人小跑而逃的背影.
她無奈搖了搖頭。
這張扒皮,擠掉她攤位不說,還害她將客官嚇跑,當真是害人不淺。
不過,眼下她還沒空同他算賬。
當務之急,是她手中的這團面。
宋朝的麵點種類繁多,大體可分為炊餅與饅頭兩種。
但宋朝人口中的炊餅可並非燒餅,而是一種蒸制而成的無餡兒麵食,原稱作“蒸餅”。因避宋仁宗趙禎的名諱,“蒸餅”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不得不改作“炊餅”,相當於現代的實心饅頭。
與之恰好相反,宋朝的饅頭則是指帶餡的麵食,類似於現代的包子。
薛荔今日清早做出的這幾籠便是宋朝饅頭。有流行於宮廷市井,迎合大眾口味的羊肉饅頭;內裹山筍碎與五花肉糜,佐以花椒末添鮮的筍肉饅頭;紅豆沙拌入飴糖,捏成尖頭桃形,面尖上點綴胭脂紅曲,專供孩童與喜甜之人食用的糖餡饅頭;以及,為投興國寺齋客所好,用豆腐丁拌香蕈碎與菘菜碎,加芝麻油增香,麵皮擀得極薄,蒸後透出青白紋理的素餡饅頭。
其中,賣得最好的非羊肉饅頭莫屬。不愧乃她在天色尚且發灰時,便頂著雞窩頭起床備餡的饅頭。
羊肉要選肥瘦相間的羊上腦,浸在泉中褪去血水,再取橘皮、八角、黃酒去腥羶,最後擱進陶銚裡,慢燉至酥爛。
薛荔是今日第一個嘗此美味之人。
清晨拂曙之時,她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發,伏在灶臺邊,燙手萬分地捧著個透油大包,鼻尖先湊近些,滿足地嗅盡香氣,再以貝齒輕咬那吸滿了琥珀色濃湯的酥肉。
燉了兩個時辰的肉脂與筋膜在小火的煨煮下膠質融化,咀嚼的那一瞬間,濃郁的奶香與脂香在舌底化開,似嚐到雪酪浮酥般的柔膩,齒頰盈香!
回憶著,薛荔便不禁嚥了咽口水。
羊肉饅頭尚味美至此,“宮廷特供”的蟹肉饅頭且還得了?
她倒早想做蟹肉饅頭,可如今手中經費有限。一斤羊肉約莫四十文錢,而蟹肉少也得三四百文。頓頓羊肉和一頓蟹肉,她還是分得清的。
汴京城中,賣饅頭的麵點鋪子何其之多?原主又是個孤兒般的嬌娘,她若要想早日發財致富,就不得不利用自己從前的經驗,獨闢蹊徑。
就好比,眼下她正復刻前世曾吃到過的破酥包。
她一大清早便出來支攤,直至春陽拂面,手腕都痠痛,才將案上的油酥麵皮擀得舒若素綃,連榆木擀杖與案板上都沾染上麥粉與豕油的香氣。
要曉得,麵皮擀得愈薄,卷出的層次便愈多,經時蒸好後的酥皮層次也才會豐富。
薛荔將捲成長條的油酥麵糰分成大小均勻的劑子,鹹陷兒的裡頭加豕五花、春筍丁、香蕈碎、再佐以豉汁、姜蔥調和。甜陷兒則是以赤豆沙打底,混入蜜漬桂花與糖霜增添甜香。
她熟練地將面劑子擀扁,包入餡料,纖纖玉指翻飛,輕撚細折,轉瞬便捏出一道道褶皺,恰若鯉魚微張的小嘴,玲瓏秀氣。
竹蒸籠墊上一層芭蕉葉防粘,再擺上包子,柴火猛蒸一炷香,酥皮薄如雲霧的破酥包便可出籠了。
薛荔頭回做破酥包,伊始心中還沒底,但當籠蓋掀開,熱騰的蒸汽裹挾著面香與油香撲面而來,朦朧中透出白胖包子油潤的酥皮面時,她心中的那份焦慮便煙消雲散了。
“你這做的是何種饅頭?怎能香成這般?”
薛荔方拿了個破酥包在手,燙得於兩手之間掂來掂去,正準備撕開,瞧瞧內裡的酥開得如何,便聽見一旁攤位上那位賣餶飿的大娘好奇地湊過半截身子來打聽。
“新鮮出爐的,正熱乎呢,大娘也嚐嚐吧。”薛荔笑笑,將手中包子遞去。
經歷了張記炊餅一事後,她深刻意識到,做生意很有必要同周圍的商戶們打好關係。
大娘見她如此爽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手開口要婉拒,卻被薛荔先發制人地利索塞了個油紙裹好的包子到手心。
“誒呀,你一個小娘子賺錢多不易,我都一把年紀了,怎好白吃你的?”
【作者有話說】
庵羅果:芒果
赤佬牛子:都是宋朝人用來罵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