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休書
葉城連續下了五日大雪,州牧府衙的瓦簷上掛滿銀霜。
府內最深處,一扇窗被推開。
陸析披著厚厚的狐裘披肩,朝窗外看去,撥出一口白霧。
“二哥,太行山積雪,南路盡斷,魏節的軍隊困在山裡。”袁猶說。
陸析沒說話,眉頭緊皺,看著手邊的信紙。
袁猶瞧見陸析半晌沒說話,又見他表情如此,心裡想情況並沒有他們想的樂觀。
袁猶思忖片刻,說道:“魏節兵多將廣,又有天子的命令,我們終究不是對手。不如趁著大雪向北行進,投奔葫蘆洲刺史儲逸。”
“葫蘆洲?”陸析斂神,回頭望向袁猶。
這地方聽著耳熟。
他腦海中沒有“袁析”去世以後的記憶,只能回想平行世界中的史籍記載。那個與袁猶相對應的人物,似乎正是在走投無路後,逃難去了葫蘆洲。
但刺史儲逸並不與袁猶交好,反而在他投奔不久,便將他項上人頭獻給魏節。
陸析不願讓袁猶重蹈混沌界那場慘劇的覆轍,便說道:“儲逸久踞寒冷且物資匱乏的葫蘆洲,未曾南進半寸,定是懼怕惹事。如今魏家一家獨大,只怕……他會拿你我性命討好魏節。”
袁猶思前想後,覺得此言有理,點頭歉聲道:“是我莽撞了,差點害兄長與我一同遇害。”
陸析道:“這場大雪將敵軍圍困在山中,乃是天時相助。太行山路多艱,乃是地利。你我兄弟齊心,那是人和。天時地利人和俱全,未必不可一戰,你有何看法?”
被這麼一問,袁猶後背僵硬。兄長教他治理冀州的事務,事無鉅細,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還總冷不丁地丟擲一兩個問題要他解決。
袁猶直冒冷汗,不知如何回答,卻聽陸析提了一句:“居高位,就用火攻如何?”
袁猶剛想點頭,隨眼瞥見陸析手邊的信紙。這墨跡磅礴大氣,估計是哪裡來的高人給兄長的錦囊妙計。
袁猶湊過去目光,只見紙張上寫著兩行字:
“燥火攻心,焉得善果?若君執意得寸進尺,你我必將咫尺化天涯。”
看這話的意思是火攻不可行,亦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後果嚴重。
袁猶搖頭:“不可。”
“嗯?”陸析原本傾向火攻,聽袁猶這麼一說,他便停下來重新梳理。
這一思考才意識到不對勁。陸析道:“冀州隆冬多颳著北風,而我們居南側。若以火攻,火箭吹到我方,那便得不償失了。”
“原來如此。”袁猶恍然,指了指紙條,又問陸析:“這位謀士又是誰?”
陸析連忙擋住紙條,假咳一聲,說道:“你嫂子的家書而已,不必掛心。”
袁猶“哦”了一聲,暗自對顏笙起了敬意。
之前收到母親家書提過,她想為兄長納妾,結果兄長堅稱嫂子是神女下凡,當時他們都以為那是故弄玄虛。現在看來,她還真是神女,果真是料事如神,猜到他們用火攻,特地來提醒。
若是沒有這通提醒,他們兄弟兩個等下要被自家的火箭燒了。
他笑著調侃:“嫂子既然寫信過來,定是思念二哥了。等我們打完這一仗,先繞路去趟范陽吧,我也好順路拜會嫂子。”
陸析搖搖頭,怕顏笙還在怨他,畢竟信裡的話指責意味十足,他只道:“先不急。她不願我早回去。”
兩人正說著,外面通報姜路到了。
姜路身材高大,略比陸析矮些,穿著硬邦邦的鎧甲,面容卻像秀氣儒生,聲音更是清雅。儘管他舉手投足彬彬有禮,但因為祖輩不夠煊赫,袁猶不願理睬他。
行禮畢,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奉上,又說:“少夫人託我給您送信。”
陸析接過信,問道:“是范陽出了甚麼事?為何不留在城中保護少夫人?”
姜路顧盼左右,壓低聲音:“並非急報。只是……少夫人想您了。“
袁猶假裝咳嗽兩聲,低頭掩笑。
陸析拆開信封,讀完信上的這寥寥兩三句,嘴角不經意地上揚。他沉默了片刻,便與姜路吩咐道:“近日范陽亦是不太平,等下帶上兩隊人馬下山,回去保護夫人。”
“是。”姜路領命,轉身即走。
等姜路離開,袁猶問陸析道:“這是為何?方今魏節與我們旗鼓相當,臨到戰場二哥卻要派人下山。豈不是變成了劣勢?”
陸析說道:“姜路獨身一人便能自如往返太行,足見魏軍雖氣勢洶洶,實則合圍之勢並不穩固。或許又只是虛張聲勢,山上並無太多士兵駐紮。此地人若不多,你說其餘的人會去到哪裡?”
袁猶點點頭,“兄長言之有理。看來他們去范陽圍城了,我們該速戰速決,儘快去范陽接嫂子出來。”
陸析想到方才袁猶提點他慎用火攻一事,便繼續問袁猶:“依你之見,該如何擊退魏軍?”
被突然這麼一問,袁猶緊張得後背再次冒出冷汗。他偷瞟一眼陸析手上的信,瞧見紙上寫著:
“薄禮尚可,前事可不計。寒意漸盛,早歸為宜。”
袁猶沒明白,將信將疑地念著答案:“送禮下山?”
陸析聞言沉默,思索片刻後說道:“倒是個主意。藉由送禮之名,遣車下山,再將士兵藏在糧車。待他們將糧車拉走,放鬆戒備,士兵們再從車裡殺他們猝不及防。”
“是這個意思。”袁猶在心中默默感慨,二嫂可真是厲害,竟然想得到這種計策。
陸析又問:“你覺得派誰去送這份厚禮。”
袁猶想到那句“前事不計”,便答道:“康然如何?前段時間他岳丈貪墨朝廷賑災銀,被朝廷抓去審問,父親沒有保他家眷,他有充分理由背棄父親。且在魏節心裡也落下他喜貪公物的名聲,他推糧車過去,也不會出乎意料。”
“此事就這麼先定了,待會兒同我去找他。儘快將此事解決,我們也好歸家。”陸析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袁猶眯起雙眼,笑著揶揄:“此事告一段落,立馬就能見到嫂子了。”
*
顏笙睡得迷迷糊糊,天色矇矇亮時,平日裡睡慣了懶覺的她,便被婢女推醒。一問才知道,范陽城昨夜遭遇魏軍偷襲,今早城門被攻破。
“這麼快被攻破?袁家養的兵不會都是童子兵吧?”顏笙感嘆完才想起來,精兵都讓陸析調去了,唯一懂得領兵指揮的姜路,還被她支走,去給陸析送信了。
這下她徹底傻眼,心中暗罵自己小事大事拎不清。但她很快意識到,光自責沒用,趕忙從榻上坐起來。她髮間也沒插簪,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抓了香爐裡尚溫的爐灰往臉上抹,之後就往外跑。
府內到處都是火光,似乎有人在府內縱火,到處都是慌亂的人群。顏笙不敢看四周,低著頭繼續在府內跑著。
還沒跑兩步,覺得身子突然一撞,似乎撞上了一堵堅硬而冰冷的牆,硌得她身子疼。
微微抬頭一看,竟然是一套金光鋥亮的鎧甲。
這鎧甲她是見過的,在夢裡。
顏笙抬眼望向鎧甲上方的臉,登時嚇得面色發白。
這人果然是夢裡劫走甄延生的魏險,也就是她兒子那位手下敗將!
顏笙忙轉身開溜,卻不想胳膊被反手拉住。魏險只輕輕一拽,她便落入他的懷中。她一抖長袖,將藏在袖裡的香灰,潑灑在魏險臉上。
魏險躲開襲擊,又伸手攬住顏笙的腰。袖裡藏著的生育香灰,因為兩人的激烈爭鬥,在空中全然一灑,他們兩人身上都落滿香灰,魏險沒有絲毫反應,倒是顏笙被香灰嗆得落淚。
顏笙鼻頭和眼眶皆紅,眼裡泛著淚光,即便臉上塗抹著香灰,但仍未使雙明眸黯淡,反倒襯得出淤泥而不染。
魏險頓覺心尖皺縮,宛若被一雙手拿捏著,他心跳得急切,不由自主地收攏手臂,將女子貼近自己的心房,想讓她也感受自己被她撥亂的心絃。
兩人貼得極近。顏笙睫毛長,一上一下地扇動幾下,她像只翩翩起舞的斑斕蝴蝶,在他心頭掀起狂風暴雨。身上散發著人間未嘗遇到過的花香,彷彿眨眼間就會從他眼前羽化而登仙。
魏險此刻恨不得把蝴蝶翅膀扯斷,帶回去,釘在自己牆頭,再用零落的花瓣埋起來。
不。
他甚至想起了總憐香惜玉的魏汲。若是見到他這般凌虐漂亮女子,會不會重複十年前那般,為那個可憐的女術士頂撞父親,惹父親不快?
魏險腦海中浮現那日跪在殿外魏汲,被父親打得皮開肉綻,身上沒有一塊好皮。他拖著血淋淋的身子,步子都走不穩,還妄圖回到暗香城拯救那可憐的女子。昏迷了三個月又調養了一年,才動身出發,卻在路上聽聞那女子的死訊。
感情這東西,於人而言,真的有這般重要?
或許是吧。
魏險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灼熱氣息撲到顏笙臉頰。
顏笙屏息靜氣,封閉了身體的五感,全身都在抗拒著到魏險的氣息。而後,她趁著他走神,便是往後用力一仰,抬起蓄滿靈力的前足,朝著他心口用力踹去一腳。
魏險紋絲未動,那靈力竟被他身上的鎧甲全部抵消。
他身上的鎧甲乃是神尊崔巍託夢所賜,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更遑論這一記僅灌入微末靈力的飛踢。他看出顏笙黔驢技窮,再次靠近她,肆無忌憚地擁著她。粗糲的手掌毫不憐香惜玉地貼著纖細柔軟的腰,用力地摩挲著,他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你可有婚配?”
顏笙雙臂交疊抵在胸前,剛才她就發覺魏險的鎧甲似乎是天上的東西,她也不確定這裡的神尊“崔巍”給了魏險多少仙器,以她現在的情況,也不敢輕舉妄動。
顏笙只好見招拆招,只得答道:“成婚有一年了,怕是配不上郎君了。”
魏險一用力,將顏笙橫抱起來,說道:“無妨。我不介意替你處理和離的事。”
顏笙其實能夠掙脫,但仍打算裝柔弱,用著不輕不重的力道捶打魏險胸膛:“哪有你這樣的人。我尚未和離,也不打算和離。你快放我下來。”
魏險輕蔑一笑,也扯下了最後一張面具:“你夫君不是袁析嗎?昨日來報,我父親已攻佔季州,袁析和袁猶兩兄弟已經被擒,不日將斬。你還是儘早找到出路為好。”
聽到此話,原本還能得心應手扮柔弱的顏笙,此刻神色微凝。
她回憶起生辰前夜的畫面。
那晚顏笙輕輕推開窗,夜風吹得窗框和樹枝沙沙作響。陸析立在不遠處,背對著她,緩緩地戴上氈帽,沒有回頭,只緩緩地朝外走著,背影逐漸被夜色吞沒。
“不可能吧。”顏笙微微皺眉,暗自在袖子裡掐了一卦,佔算陸析的現況:卦象兩分,呈斷裂之勢。
難不成他真身首異處了?
魏險俯身靠近,離著她咫尺的距離,低聲道:“不信的話,且隨我回去都城。說起來,你在這裡還是柳夫人透露的,她說她的兒媳生得極美。”
顏笙其實不想去,但考慮到柳夫人不喜她,就算這次沒把她送給魏險,日後也會把她送給別人,而陸析也有極大機率回不來。權宜之計,她只好假作被威脅到了,跟著魏險的隊伍登上回都城的馬車。
魏險駕馬領著隊伍走了一段山路,見范陽城已經遠得幾乎看不著了,才鑽進顏笙所在的馬車。
顏笙此刻一雙手腕被麻繩束縛著,靜靜地縮在一角。
魏險瞥她一眼,看見她的手腕被粗糙的繩子蹭破了皮,微微滲著血。
他把那對手腕蹭到自己唇邊,血珠染上他的唇,淡淡的血腥味彌散,竟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愉悅感。
顏笙鄙夷地瞧著魏險,魏險沒有惱色,語氣帶著幾分理直氣壯:“原本我對柳明的提議沒興趣,說起來和袁家交好,全是我父親一人的主意。只不過,我夫人聽見了你的名字,才委託我來接你。”
顏笙側頭看他。
“她說你在袁府過得艱難,柳明當眾羞辱你,還想將你贈予別人。原本聽她說這事時,我還不大相信。這回柳明真把此事坐實了。”魏險輕笑。“所以,她催我趁此機會,救你出袁家的火坑。”
顏笙心道自己也是作繭自縛。
魏險的目光未離開顏笙,繼續補充道:“她還說,你說過我不少好話。”
“性格體貼,看著不近女色,但喜歡上誰就會歇斯底里。”
“小氣、敏感、愛吃飛醋,但只要不觸碰底線,就會無條件護短。”
魏險定定地看著她:“不過你怎麼……比我父母還要了解我。”他以曖昧的眼神打量著她: “聽上去,我們真做過夫妻一場。”
顏笙臉色一白,心裡暗道完了。
當日那位顏夫人表達出意願,想要嫁給魏險。顏笙不想那位顏夫人進火坑,便根據甄延生夢境裡的內容,講了不少魏險的壞話。哪想到顏夫人反話正聽,把她說過的壞話全都理解成了好話,比如把歇斯底里理解成愛得熱忱。
就像戲劇裡冷漠的男子總有人偏愛,他們激發了女子的征服欲,覺得外冷的男子經過她們的調.教,是可以變成內熱的。
實質上,世上不存在外冷內熱的男子。多數外冷的男子,內心更是刻薄,早在相遇伊始便暗中盤算起伴侶的價值。至於少數的情況,男人冷漠還熱忱的,那多半是文盲,內在熱忱,也想要熱到外面,結果話到嘴邊卻詞窮,說一句話湊不齊十個詞,就被人理解成了冷感。
顏笙笑容勉強,狡辯道:“公爹和婆母常說魏家人的好話……我不過猜的。”
“這樣啊……要不你親自驗證看看?”魏險眼角暈著夕陽的暖色,他靠坐在顏笙身邊,將她靠在自己肩頭。接著,他又拿來一個封信,上面寫著“延生親啟”。
“這是柳夫人託我轉交給你的信函,她說裡面裝著一張休書。“
魏險慢慢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示給顏笙。
正如魏險所說,這信的確是一封休書。
魏險道:“聽說你與袁析至今未曾圓房,也不準袁析納妾,正好犯了七出的罪過,所以柳氏代他將你休了。”
顏笙接過那封休書,眼底如一潭死水,平靜得彷彿早有預料一般。
雖說不是袁析親自發的,但她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這世間對女人,向來不那麼友好。拿了代筆的休書還不肯走,哪怕你是站在高位被仰望的、被偏愛的、被追逐的那個,依舊會被世人看成是倒貼,也不管男方是不是贅婿。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起來像一隻單薄的白瓷花瓶,叫魏險忍不住想要鐫刻上自己的名字。
魏險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試圖淺吻顏笙的額角。
顏笙偏過臉,避開了。
魏險掃了興。他到底是未曾嘗試過情愛的,只嘗過殺戮和暴力帶來的快.感,他今日覺察情愛和殺戮帶來的精神愉悅是極其相似的,但他總對情愛抱有幻想,希望他們是與眾不同的。
理想中的情愛是你情我願的,儘管它目前看上去很難達成,他依舊想要嘗試。
魏險不想過早放棄理想,更嫌棄這顛簸的馬車。
他便鬆開了手。
“在路上好好考慮。”魏險低聲撂下這句話,掀簾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