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夢魘
這邊廂顏笙剛收拾好,便有婢女匆匆忙忙來報:“柳夫人讓您去趟前堂。”
顏笙聽到這話,不禁愣了愣。上一世到最後婆母都沒叫她過去,這會兒居然這麼快排到她了。
少頃,顏笙進了前堂。柳夫人瞥她一眼,眼珠都快瞪了出來,驚呼一聲:“哪來的冤鬼?”
顏笙撩開覆面的髮絲,福了福身子,歉聲道:“是兒媳的不是,驚到婆母了。”
丫鬟們為柳夫人順氣,柳夫人這才舒了一口氣,說道:“原來是老二家的媳婦。怎麼這副打扮?”
顏笙解釋:“等會兒魏家攻城,城中必會大亂。”她指了指黑乎乎的臉頰,又道:“這是為了防止被賊人擄了去。若我們能見到魏公,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胡鬧。”柳夫人大聲呵斥顏笙。
顏笙連忙跪在地上,說道:“柳夫人恕罪。但這不失為一條可嘗試的路。”
柳夫人繼續道:“哪來的路?你以為魏節會念兒時舊情,放我們全家一馬?讓我和晉兒陪你拿命在賭?”
晉兒是誰?顏笙回憶了一下,沒想起陸析介紹過這麼一號兄弟。
侍立在兩側的婢女,一左一右將顏笙扶起來。顏笙抬頭,瞧見這是柳夫人下的命令。
柳夫人冷冰冰地說道:“這地上涼,你懷有兩個月身孕,正是危險的時候,不該跪在地上。晉兒可是我們袁家唯一的骨肉。”
她甚麼時候懷孕了?顏笙半晌沒反應過來。不對啊,洞房那日她好巧不巧癸水來了,也根本沒和陸析圓房。況且,她上次懷孕還是一萬三千年前。
柳夫人端坐在加了厚墊子的暖席,騰出一塊位置,漠然看著顏笙:“過來坐吧,這裡暖和些。”
顏笙小心翼翼地依言坐下。
柳夫人也不與她交談,堂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多時,便聽到外面傳來急報:魏險帶兵已然破城。
顏笙心頭一緊,趕忙將那亂蓬蓬的髮絲重新鋪蓋在臉前。視線雖已模糊,聽覺卻愈發敏銳,柳夫人的一聲聲嘆息聲清晰地在耳畔繚繞。
“咯——”門扉響了,沉重的腳步聲漸漸近了。顏笙透過發隙,抬眼瞧著門外,發現似乎有人進來了。
柳夫人除了呼吸沒有任何動靜,似乎並無起身逃竄的意思,只靜靜地坐著。
忽然顏笙覺得空氣凝滯了,她心中升騰起一種熟悉的感覺。最後進門的人,雖也和其他將領一樣穿著鎧甲,但氣質卻像個精通詩樂的文士。
憑著記憶裡的印象,這就是那位魏家二郎魏險。
顏笙趕緊把頭壓低。柳夫人卻一直仰著頭,淡定自若地看著來人,主動開口:“哦,是魏二郎君。這麼快就打來了。”
魏險見到柳夫人,恭敬地一禮:“柳夫人,好久未見。還請您與我們走一趟。”
柳夫人語氣淡淡的:“是去哪裡?太虛還是地府?是去和袁公團聚?”
顏笙聽著這話不妙,怕她會激怒魏險,一時激憤殺了她,便伸手拉了拉柳夫人衣襬。
儘管顏笙為凌亂的髮絲蒙著臉,猶可覺察魏險灼熱的視線,那視線細細密密的,從她面前窄小的發隙間穿過。
柳夫人忽而一笑,轉頭睨著顏笙,冷笑道:“倒是忘了,你是個惜命的。剛才還說見魏家的人,你看這不是來了麼?”
顏笙不斷搖頭,也不出聲。
魏險問道:“這位是?”
柳夫人叫婢女拿了一條幹淨而溼潤的毛巾,親手擦拭顏笙臉上的灰土,又捧著她的臉,對著魏險:“這位是甄家那位娘子。你看看還眼生嗎?”
魏險在看到顏笙面容時,霎那間屏住了呼吸,直勾勾地盯著顏笙。
灼熱的目光燒得顏笙心煩,她要低頭,卻瞧見柳夫人抬著她的下巴,替她把頭髮捋到耳後。
柳夫人道:“延生不是想見魏家人嗎,不如以後就跟著魏二公子。”
顏笙徹底明白了,柳夫人是打算拿她獻祭,保自己一條生路。
剛想到這裡,突然感覺身子一輕,她被魏險抱了起來。魏險抱著她往內走,進了這間屋子的內間,又將她按在一張榻上。
堅硬的鎧甲抵著顏笙,她急切地思索著。
眼下這情況若要保全自己,用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哭著求饒,或許還能讓他放她一馬。
顏笙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又瞪眼去燻那燃燒的香爐,生生擠出幾滴淚。
魏險見了她這副可憐模樣,俯身只吻去了她的淚水,便停住手頭的動作。
“就這麼不願?”
顏笙用袖子抹了抹他吻過的地方,說道:“四海之內到處都是待字閨中的女子,為何非得是我。”
魏險勸解顏笙:“你有甚麼好委屈的。若放你出去,說不定你們全家被充為軍奴。若做了我的夫人,至少能保你今生衣食無虞,不會比你之前的日子差,而你家的女眷也會被妥善安置。”
顏笙念及全體女眷的安危,心裡確有動心,可仍坦蕩表示:“我懷有兩個月身孕。假使你我今日成了事,回頭我將孩子生下來,栽到你頭上怎麼辦?”
沒有男子會願意接納別的男子的孩子。哪怕愛她如陸賀年,也會懷疑起圓胖橘的身世,也做不到真心接納。
魏險卻拍手一笑:“這不是更好。我三弟早有子嗣,我晚了一步。不如就把這孩子當做我親生的,先應付父親。改日你再替我生個,如何?”
“豈可這般?”顏笙哪裡見過這麼能讓步的公子,便出言諷刺道:“你的容貌差我夫君不少,孩子生出來若是太漂亮了,你父親一定會起疑。”
魏險笑了,眸色卻暗下來:“那時候,我們早該有第二個孩子了。”
他說完,粗暴地解下鎧甲。鎧甲“咣”地一聲墜地,外袍緊隨著搭在上面。
“你嫌棄我的樣貌?”魏險俯身靠近,拿起床邊唯一一盞亮著的燭臺,卻道:“你閉眼,我熄燈,你只管將我想成是你所愛之人,如何?”
微微泛黃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顏笙感覺到迫近的溫熱,隱約間似有聞到淡淡的薄荷香氣,使她微微一愣。
蠟燭忽地熄滅,整個屋子驟然陷入黑暗。
臉上一溫,似乎有吻落上去,顏笙忍不住“啊”地一聲驚叫。
顏笙猛然驚醒,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捂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原來這只是個夢。她睜開眼睛,四周仍是黑暗,弱不禁風的月光只零星灑入窗戶。
她的臉頰溫溫的,後背貼著堅硬而溫暖的胸膛,似乎有手掌覆上來。
“是我。”
陸析溫柔的聲音緩緩響起,像是可供小船停泊的港灣。他的胳膊緊摟著她,空氣中迴盪著沉穩的薄荷香氣。
顏笙自從大婚第二日聽到魏家兄弟後,連續數日都在重複著甄延生被擄走後的噩夢。
雖然她確定身邊的人是陸析,並非是意圖侵犯她的魏險,但剛才噩夢的陰影依舊籠罩著她,使得她仍心有餘悸。
陸析覺察顏笙身子僵硬,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出言寬慰。
上次新婚之夜,顏笙癸水忽至,考慮到她的身體情況,兩人決定將圓房之日推後。他們約定十日後再將餘下的事完成。
今日正好是第十日。
陸析喚醒她,本欲向她求.歡。可這會兒他看顏笙心緒不寧,便像個行止恭謹的漁人,停止探尋桃花源的路。他僅懷抱著懷裡的顏笙,抱著她漸趨冰冷的身軀,關切地詢問:“不舒服?”
“有一點。”顏笙撤開陸析的手,“你明日還有公務,還是好好休息吧,改日再補上。”
她說完這話,便掀起了被子,從榻上坐了起來,又將衣服披在肩頭。陸析想要幫忙,卻被她毫無留戀地拂開。
她穿好衣裳,往偏室方向離去,頭也未回。
陸析想跟過去,又覺得今日的顏笙似驚弓之鳥,怕她飛走了,便也沒有跟上去,僅差遣婢女過去服侍她就寢。過了半個時辰,婢女前來回報,說顏笙穿戴整齊,並未躺下安睡,靠在床板上合目淺眠。
他心裡泛酸,想要做點甚麼,自己便是引得她不悅的源頭,不敢打攪她的清夢,便只叫人端一碗安神湯給她。
那晚後半段,顏笙終是睡下了,陸析卻整晚孤枕難眠。
陸析徹夜回顧近十日的種種,顏笙自嫁進袁家,總是面色慼慼,尤其在與父母例行請安過後更甚。
他知道顏笙不喜歡魏家兩兄弟,聽到那兩兄弟的事一點事都會緊蹙眉頭,之後用膳都食不知味,全然不像桃源境那位恣意清揚的上神。她保護了抱朴派一千年,無論是作為她的信徒,還是作為她的丈夫,都應該回報她的保護。
陸析對家僕三令五申,不准他們在顏笙面前提及魏家兩兄弟。但是,平日裡提及那對兄弟最多的,便是他的父親袁思禮,他沒法阻攔。
想到袁思禮,可真是奇怪得很,明明和魏節關係最近,卻很少提魏節,僅熱衷於提及魏險和魏汲兩兄弟。大概是他們袁家三兄弟不夠爭氣,讓他失望了吧。
陸析對此只能嘆氣,第二日起得極早,決定陪著顏笙同去請安。
不出陸析所料,顏笙向袁家長輩請安時,袁思禮依舊誇讚起魏二魏三兩兄弟如何出類拔萃,還說:“若析兒不著調,不珍惜妻子,新婚妻子遲早要被那兩小子搶去。 ”
顏笙臉上再次浮現起惶恐神色。
陸析只好擋在顏笙身前,對袁思禮保證:“不會有這日發生的。”
“好,這話我聽到了。”袁思禮笑容未散,卻像聽不懂話的似的,亦或是不信任,亦或是就想在今日如此說:“ 你若負了她,我定先去都城找你魏叔,再商量著替延生改嫁。”
“不要。”顏笙忽而拉住陸析的袍角,以僅他們兩人可聽的聲音說道。
比起背後的顏笙,臉色更難看的是柳夫人,她板著一張臉,說道:“這才剛才嫁進來沒幾天就想著改嫁,現在可真是世風日下。坐在家裡心跑在外面我不管,只要別做出辱沒門楣之事,即便做了也別讓人知道,我都可以不計較。”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的動作凝固。
袁思禮的茶杯蓋掉到地上,幸好這製作杯蓋的陶瓷厚實而地上鋪著絨毯,僅是製造點動靜而沒有破損。
這點噪音就解救了顏笙和陸析。
令人折磨的請安儀式結束後,顏笙一句話也沒說,徑直回了房。
陸析心道此事再拖延下去,以顏笙的性格,她早晚要離開袁家。
她到底懼怕魏傢什麼?
陸析自以為聰明地認為,顏笙懼怕的是魏三郎魏汲,畢竟魏汲舉止輕浮,十年前還鬧出過人命。他在顏笙婚前還給她寫過情詩,指不定當初還做了甚麼事惹到了她。
為解開顏笙心結,陸析便向父親提出要幫魏汲尋親事,以免他騷擾顏笙。
袁思禮的請託,魏節從不會拒絕,當即就給魏汲物色起婚配物件。魏汲聽聞此事後極納悶,他本就自由散漫慣了,根本不想成親。
當初春遊時湊巧見過顏笙,登時靈感湧現,私下寫了首春遊豔遇詩,還被向來重視禮節的父親訓斥了。
他怎敢糾纏顏笙?
這分明是陸析亂吃飛醋。
魏汲越想越不服氣,覺得冤枉至極,便親筆回了兩頁信,一封是說明情況,一封是罵回去。
怎知魏險看見那封信,怕影響袁家和魏家世交的關係,便是自己起草了一書信向陸析表達魏家的立場,替換了魏汲帶有挑釁的信件。
三日後,這封回信送到袁家,被放在書房裡。
顏笙進書房時,剛好看見這封信,展信後認出這是魏險的字。她瞧見“吾魏治家嚴苛,魏氏子弟絕不屑做奪妻之事。”這句時,不由得冷笑。
家風嚴在哪裡?分明上樑不正下樑歪!
顏笙便拿蠟燭引火把信燒了。
正燒到一半,那信突然被搶,顏笙抬頭見是陸析。
陸析搶回一角信,還沒來得及看,顏笙便把那角也抽走,再度投入火中。她神色平靜地表示:“汙言穢語,怎可髒了夫君的眼睛。”
陸析也搞不懂信裡寫了甚麼,但看著顏笙表情不大高興,便決定早日分家,帶著顏笙離開這地方,避開魏汲這禍害。
*
次日一早,陸析便去找袁思禮議事。
顏笙過了一個時辰才醒來,兩人沒碰面,她不禁鬆了一口氣。
無論哪個世界,她都逃不過被人搶走的命運,只是結果略有不同。甄延生似乎比她倒黴一些,不光被擄走,最後還被後宮的爾虞我詐磋磨死。
所以,她必須要想辦法阻止悲劇。
顏笙努力回憶著被圍城的前因後果,想起來事情的導火索有兩件:
第一件事,皇帝釋出密詔,要她公爹袁思禮討伐魏節。但事後,皇帝心生恐懼,臨時改口支援魏節,反以“矯詔”之名討伐袁思禮。
第二件事,袁思禮的二哥曾有稱帝之舉。魏節便以此為名,痛斥袁思禮有不臣之心,順勢興兵討伐,這樣才不致引人懷疑。
袁家三個兄弟,老大是危冥星君袁思邈,他都做了神仙了,哪裡還貪圖人間那點低階的情緒價值?自然不必懷疑他有謀逆的心思。至於老二袁思齊,此人表面懦弱,但人斷不可以貌取人,不少人模狗樣的偽君子,史書上被吹捧作清官的,最後不還是墮了陀鈴火淵?不少那些被人族憎惡的禍水、奸臣,最後也升到了桃源。
那位在夢中掠搶她的魏險,表面上不也斯文規矩嗎?
顏笙越想越覺得二叔袁思齊包藏禍心。她並不厭惡亂臣賊子,因為她又不是迂腐的儒生。只不過前提是,亂別亂到她身上,讓她被其他賊子惦記上。她得儘管切斷源頭,以防自己重蹈甄延生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