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一)
泥菩薩皓然甩袖,拂去玻璃球內的顯象,說道:“未有犯上之心,不過是擔君之憂,盡臣之節。”
顏笙對泥菩薩皓然瞭解不多,今日一見著實意外,他極富有教養,性情恭謙與崔攸寧的乖戾性情大不相同。
他早先也是陸歸年的神使,後來被陸方伯要去,在兩位品行高潔之人身邊侍奉數載,耳濡目染,會是這等性格也不奇怪。
奈何這位泥菩薩皓然顯然儒氣太過,這類人並不好作亂犯上,往往滿腦子忠君愛國的封建思想。
顏笙回想著崔攸寧的荒唐事,不由得搖搖頭,對皓然勸道:“天命不於常,不仁者早失民心。何不如向我借一對羽,乘風而起,接下這天命。”
泥菩薩皓然瞥一眼顏笙,只道:“先冥王與天道皆有恩於我,我自當替他們守著幽冥,怎可能自引亂象,讓他們頭疼。”
姚蜚聲拉了一下顏笙的袖子,對她搖搖頭。
顏笙只好作罷,留下一句:“ 無常以三為滿數,如今崔攸寧惡之將盈,就算你不出面,天也會降禍無常。”
泥菩薩皓然沒有聽進去顏笙的告誡,只朝著她點頭,說:“那在下自會以命迴護無常子民。今日交談之事,在下絕不會與外人道也。”
兩人尚未議盡,無常界的竹影卻已染上黃昏。
泥菩薩皓然便退了。
待他走後,姚蜚聲趕忙問顏笙:“剛才你們兩個在說甚麼?甚麼天命不天命的。”
顏笙深撥出一口濁氣,搖了搖頭。
*
滋源殿外,綠竹修長。
臨竹景處有一道窗,窗內亮著燭光,泥菩薩皓然的身影在窗紙上臨若隱若現。
冥王崔攸寧駕臨滋源殿時,瞧見窗紙的影子,心說此刻尚未日落,而他慣常節儉,怎會這麼早點燃蠟燭。估計就是個障眼法。
方才眼線的奏報,泥菩薩皓然去了有常屋,找花否老闆聊了很久才離開。
崔攸寧最厭惡之人莫過於這位副手。數次當面輕慢他,還拿著天禍論威脅他,指揮他做這做那。他次次都以“芻蕘之語,不足為懼”來應付。
這個煩人的東西!保不準已有二心。
崔攸寧走到門口,忙對門口的侍衛吩咐:“快叫他下來迎接。小心本王治他怠慢的罪。”
僕人不慌不忙,稱說:“主子偶感風寒,所以在二樓臥室內靜養,今日不便見人。”
“愛卿抱疾在床,早朝都缺了。這我更要一探,否則顯得本王冷漠。”崔攸寧不聽,推開擋路的僕人們,大步走上二樓的主臥房前,猛地推門。
大門正對著一個屏風,有郎中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崔攸寧往屏風一瞧,屏風後面男子臥病在床。裡面的男子虛弱地說道:“冥王殿下,臣今日感染了風寒,”他咳嗽兩聲,“如今抱病在床,害怕給您過了病氣,所以今日缺席早朝。”
“你還真是病了。”崔攸寧嘆氣:“既然如此,那我先離開了。你好好養病。”
皓然說道:“多謝冥王。”說完這話,皓然便拉起被子,背過身子躺下了。
崔攸寧往外正要推門,心裡反覆琢磨著。泥菩薩莫不是真病了,可眼線的訊息應該不可能作假,說他就在有常屋外。
崔攸寧轉身,施法拉開身後的屏風。
一位玉面郎君坐在案頭,蠟燭生輝,襯得他膚若凝脂。他的五官溫婉秀氣,難辨雌雄,比花仙少一分媚氣,多一分英氣。
但坐入殿內的男子並非是泥菩薩皓然,那人如朗月星辰,太過明亮灼得人眼痛。眼前人倒有點像桃源顯熠宮的女官甄婉。
玉面郎君看見他,驚慌之餘趕緊變成女子,果然變成了女官甄婉。
甄婉忙起身行禮,說道:“見過冥王。不知您今日前來可有何事。”
崔攸寧默然不言,未讓甄婉起身,而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然後問:“婉兒竟是男子?”
婉兒這稱呼崔攸寧從未對她用過,這會兒這暱稱太親密了。甄婉覺察出不尋常的氛圍,便說道:“我是女子。”
她是天道拿一枚豆莢點化而來,豌豆沒有性別之分,既能開花,也能結果。甄婉平日裡怎麼方便怎麼自居。
後來她因為常駐無常界神祠,她才把自己變成女子。
畢竟崔攸寧興趣不與多數人相同,喜好四處訪求瑕、嫣之流,為得美色無所不用其極。冥王殿內的男子除了皓然,基本都和崔攸寧有過肌膚之親。
今日甄婉變成男子還是為了泥菩薩皓然,他說出去一趟,但害怕崔攸寧多疑,所以謊稱今日身體抱恙,又拜託身形相似的她裝扮成男子,在窗邊落影以迷惑耳目。
沒想到這崔攸寧發現了她的存在。
甄婉察覺到他眼神中逐漸粘稠的惡意,冷聲強調道:“殿下自重,小仙乃是女子。”
崔攸寧方才明明瞥見她一襲男裝的男子形象,不免色心難耐:“女子倒是正好。如今父親已解除我與顏笙上神的婚約,不如娶你為正妻。”
甄婉撤後兩步,淡笑著婉拒:“我是天道的神使,還請您好好斟酌。”
崔攸寧卻不以為然,執意上前,“天道不是早就死了?就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遺孀,何足為懼?”
甄婉冷呵一聲:“那你可真是——井底裡的癩蛤蟆。”
崔攸寧還真是陰溝裡呆久了不知道天高地厚,顏笙的名頭要是放在桃源境,他早就退縮了。
崔攸寧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堅持:“就一顆豌豆精,也敢自詡天鵝?若不是我父親心善,早將你們這些後天神仙趕出桃源境。”
說罷,他將寢間大門從內鎖上,施法剪去窗前燭光,暗邀甄婉共赴雲雨。
甄婉是正兒八經的神仙,與崔攸寧這等耀祖正面對抗也能全勝。崔攸寧這種跳樑小醜在甄婉面前,正如蚍蜉之於長青古木,全然不自量力。
但這裡是泥菩薩皓然的屋子,她若是發功必然會把這屋子損毀。她反手推開手邊的窗戶,縱身一躍,消失在竹林裡。
甄婉為謹慎起見,同時給顏笙、竇不遲、崔瑤、 元沁雪幾位較為親近的仙人發了通知,然後自己走到忘川上游,瞧見了泥菩薩皓然。
河水薄薄的一層,別的地方的河水都澄澈可見底,此河流是觸手可摸到河床。皓然君在河邊一塊一塊地撿起石頭,彷彿這樣河水就能走得更通暢一些。
甄婉將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泥菩薩皓然,然後又道:“鵠奴,別再做徒勞的事了。無論是河水還是無常界。我瞧著無常界很快就會迎來天罰,除了幽冥和火淵,其他地方怕是要和混沌界一樣被毀滅重建。”
泥菩薩皓然站起,把石子遞給甄婉:“師姐說,那該如何,無視祖宗丕業將摧?”
甄婉拎著石頭,用力丟進河水裡,濺出一大片水波。她說道:“你真若真拿陸家當你祖宗也好,至少把那眼界低到山溝子裡的篡位者趕走。”
皓然君默然,佯裝未聞此話。
“我急匆匆趕來是為通知你,崔攸寧已知你佯病離家之事 ,恐將對你不利。”甄婉氣急,便把手中所有碎石,朝河水全力一擲:“既有機會,為何不放手搏一搏。”
石子四散,沉入河水裡,翻出劇烈的水波,迸濺起的水花沾在河岸的汀草葉片上。
泥菩薩皓然看著水珠在葉片上滑動,等水珠墜地,消失得無聲無息,他才出聲感慨:“方才顏笙上神在有常屋,亦勸我或良禽擇木,或……取而代之。”
甄婉聽罷且笑道:“這就好辦了。你是她造出來的,你也該當做雙親般侍奉,聽之敬之而勿行懶。”
皓然君嘆了一口氣,他差點忘了,自己是顏笙贈予天道的那團泥偶,後來在天上吸了靈氣才幻化成人形。
這麼說來,其實顏笙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母親。
甄婉繼續道德綁架他:“天律第一條,不孝乃元惡大憝。”
兩人正說著,崔攸寧趕來,從背後挾持住甄婉,但甄婉如若脫兔溜出,她又拉起皓然君的手腕,“我帶你去找顏笙,讓她好好開導你。”
崔攸寧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兩人,並不立刻追趕。
他拿著一枚法器,那是崔巍給他緩解三川乾涸的法器。
崔巍也知道忘川的水漸少,擔憂三川俱竭,從而引發無常界動亂,便是儲了些桃源境的玄水,用以暫時補足忘川水。
料想不到崔攸寧氣急攻心,又在剛剛聽到泥菩薩皓然的身世,想到顏笙退婚帶給他的恥辱,心中更是憤恨。
他把法器裡儲備的玄水,全部灑向泥菩薩皓然。
甄婉眼疾手快,拉著皓然急急閃避,又撐起了先前竇不遲從崔攸霽那裡買下的招魂傘。想不到那招魂傘,在大水來臨前,竟然赫然變成一個巨大的八卦陣。
那八卦陣將他們頭頂的大水擋在外側,隨後八卦陣和那把傘同時破裂,而傘下的兩人安然無恙。
崔攸寧也察覺到傘上有崔攸霽的氣息,竟然一時間發起了瘋。他瞧見兩人沿著忘川河往上游跑,又甩了下法器。
忘川河床內的所有水流被調集,水匯聚成一整個華蓋。
甄婉聽見隆隆的水聲逼近,再忽而瞥見龐然大物,忙喊:
“鵠奴,快藏在四象袋裡。”
她急將四象袋開啟,但泥菩薩皓然不知怎的,甩開了甄婉停在原地。
崔攸寧打飛甄婉的袋子,並將她重擊在地。
甄婉與泥菩薩皓然分散,甄婉雙手撐著皸裂的泥土,竭力站起來,又衝泥菩薩皓然高喊:“鵠奴———快閃開。”
皓然君瞧見一處全然枯萎廢田,他走到那裡,視死如歸地站著。
那巨大的水團如猛獸般衝向那泥做的雕像,沖刷著他的色彩,將他的面目衝的模糊,最後連同形狀都認不出。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皓然君剛才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一攤黃土。
餘下的水流滲入土地乾裂的紋路里,乾涸的土地忽而變得潮溼。
禾苗吸足充滿靈氣忘川水,從恢復溼潤的土裡鑽出,瞬間煥發生機,芽苗漸漸飽滿而青綠,仰頭望向青空。
唯有那曾名為“皓然”的泥塑,徹底癱散在泥淖之中,不僅失了人形,連原本的輪廓也一併被洪水抹去。
這裡看不到他存在過的痕跡。
甄婉目光呆滯,眼睛淌著兩行清淚,忽而發現那坨土好像不太對勁。
那坨土裡怎麼似乎混雜著桃源境的砂?她記得師父說過,這皓然是子顏當初在幽冥做成的,按理說這成分裡只有幽冥土。
甄婉跪在那坨土面前,抓起一把,遠遠還能聞見花椒的氣味。
她恍惚間抓起附近所有的幽冥土,急烈的疼痛從手背傳來。
崔攸寧的木屐踩在上面,向下用力踩壓,待甄婉因吃痛而抬頭,便揪住她高懸的髮髻,扯她到一邊。
隨後,他發狠地踹向那坨名為皓然的泥濘,似乎要將它的全部形狀毀去。
崔攸寧有心魔,尤其是剛才望見崔攸霽的傘,整個人完全失控。
目光所及的泥土裡忽而浮現出崔攸霽的臉,臉頰和睫毛結滿冰霜,嘴唇凍得青紫,卻洋溢著對他的嘲笑,以致於激起他更深的仇恨。
甄婉以法力勾住他的脖子,拖拽著他向後。他卻像不怕脖子被勒斷似的,仍是執著於碾踩那坨泥巴,木屐的根部深嵌溼滑的泥土,甄婉很難將其拔出來。
崔攸寧感到一股熟悉而討厭的氣息向他靠近,便抬起頭,望向天空。
衣冠楚楚的崔攸霽站在雲上,與旁邊的竇不遲輕聲交談兩句,視線始終不離地上發狂的兄長,眼神裡透著憐憫,彷彿在看著一隻可悲的喪家之犬。
明明討厭的兄弟在雲上,崔攸寧自我欺騙著那人在他的腳下,他憤恨地踩著泥土,盯著雲端的人,彷彿在踩斷他的脖子。
顏笙和竇不遲聞訊趕來,竇不遲跑到崔攸寧身後,一掌將他擊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