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往事(六)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顏笙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你還在計較當年那一刀?”
“既然天道最講公平,大不了我還你一刀便是。”顏笙動作利落地從兩儀袋裡抖出一柄寒光冷冽的短刃,啪地一聲拍進陸歸年手裡。
陸歸年接過那刀,想都沒想就丟在地上。
顏笙施法回收那刀,扭頭就走,“你還是這般討厭,喜歡對我指手畫腳。”
她嘴雖然硬,但也知道陸歸年並非無的放矢,只是正好戳中她的痛楚,這才惹得她反應過度。
無論是她入畫那次,阻擋陸賀年自毀和子顏貶謫,還是阻撓沈華裳被老皇帝納妃、或者為蕭知顏還魂,這些都僅存在於她的夢想。
現實裡依舊是一地雞毛。子顏和陸賀年分別墮仙從此陌路,沈華裳陷入宛宛類卿的“樂園”,蕭知顏慘死朝花殿外,高寧仍是棋差一著的敗犬公主。
沈華裳和陸賀年對她如故,這只是兩樁例外;高寧再見她時態度宛如陌生人,這才是生活的真實常態。
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能改變,永遠地影響著每個人當事人,只是愛把傷痕掩飾起來。
顏笙走到走著,才發現自己眼角溼了。
陸歸年走到她身側,遞給她一塊手帕,“往事若諫,未來謹慎些便是了。”
這手帕懸在半空,顏笙瞥一眼遞來的手帕,遲遲未接。
陸歸年微微蹙眉,心頭掠過一絲無奈,溫和地問道:“還在生我的氣?”
顏笙點頭,“道歉。你過去也只管自己正確,全然不理會我的心思。”
“是我的錯。不該不顧娘子的情緒。”陸歸年語氣真誠。顏笙情緒好平復許多,把他遞來的手帕接了過來。
顏笙沉思片刻,語氣平靜:“現在送我出去也行。但你能否答應我,出去以後不要為難我的父母?是我替他們頂罪,拿走你的記憶也是我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
陸歸年點頭:“我答應你便是。”
這萬年來,子幽被囚焚骨塔與世隔絕,蓮江仙困於幽冥老無所養,以及南歌子東躲西藏擔驚受怕,還不如輪迴百世嚐盡酸甜苦辣。他們的懲罰遠比本該有的長久。
當然陸歸年不打算告訴顏笙,心裡念著顏笙這些年多體驗的苦。他想,這些日後由他親自彌補回去便是。
顏笙聽到陸歸年答應不再追究她雙親的過往,方才安心下來。她還以為自己百世輪迴沒有白費,腳步也比之前輕快。
不過顏笙突然想起來了,她應該輪迴百世才飛昇。但現實裡她只輪迴了第八十一世,足足提前了十九世。
顏笙得了便宜賣乖,假裝嘆息道:“我本該輪迴百世,說不準夫君都有一打了。沒想到孤身八十一世,被你強娶了。”
陸歸年困惑地看一眼顏笙,語氣淡淡地說道:“賴在鶴衝山打秋風的是你,提出成親的也是你。”
提起往事,顏笙想起來在鶴衝山時,是她死纏爛打居多,她趕緊否認道:“那不是為了殺你。”
陸歸年沒理睬,反而朝她伸出手,“給我。”
“非要這樣?”顏笙一時錯愕,猶豫地將手放上去,臉還紅著:“當初是好像好好過來著。
陸歸年反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前世走到這裡時,子顏曾給過我一尊泥像。”
“你故意的?”顏笙剛想奚落他幾句,話到嘴邊卻急剎住車,說道:“到這裡的時候,你已經把子顏繩子全解開了。可你綁著我,還怎麼給你泥像。”
陸歸年回憶了一下,子顏走到這裡時已經眼淚涔涔了,他那時候實在不忍見她垂淚,才放開繩子。可這個顏笙,不光沒有一點哀矜,反而在路上和他鬥嘴。
算了。陸歸年解開了她的繩子。
顏笙從懷中翻了翻,她身上還真有一尊泥像。
在點頭怪誕生之前,子顏也曾做過一個類似的實驗品。當年裴天驕替她挑的土,只是泥像塑到一半,裴天驕就走了,而她也被迫貶謫。
子顏便把那泥像帶到幽冥,又混合了幽冥土將泥像做完,只是最後她用盡辦法,也沒能使它動起來。
後來陸歸年送子顏去投胎,她便借花獻佛送了這個。她模仿著記憶裡子顏的口吻,對陸歸年說道:“這尊泥像送給你,望他能陪你一起修行。”
“那謝過娘子了。”陸歸年接過泥像。
顏笙嗤笑,緊接嘲諷道:“哎。你嘲笑我沉溺過去,還不是要找我要泥塑,留個念想。”
陸歸年倒是沒出現顏笙期望的惱羞成怒,一本正經地問她:“你可還記得怎麼做出的這泥塑?”
顏笙說道:“那你得問柔梔仙子了。是她挑的土,我只負責塑性。”
“那就糟糕了。”陸歸年忽地丟下那麼一句,讓顏笙也摸不著頭腦。
兩人正說著,陸歸年突然腦袋一沉,在顏笙眼前倒地。顏笙忙扶著陸歸年,看他一動不動倒在自己懷裡,著實嚇一跳。再見她口袋裡,被陸歸年塞進了剛才那泥像。
再看四周,須臾之間,四面八方的景色若雲煙般隱去。
幻境散去以後,有常屋內依然不見陸析的蹤影,但她口袋裡卻還留著陸歸年塞給她的,那塊半成的雕像。
顏笙感覺自己後頸涼涼的,稍微摸了一下,發現靈魂多了一塊。那片靈魂應該是之前花否的玻璃球裡的,很快融入了原本的靈魂。
身邊散落著兩個玻璃球的碎片,她用了清潔咒,把兩個空空的玻璃球碎片攢在一旁。仙及就躺在碎片之中,她害怕得仙及受傷,趕忙幫它檢查療傷。
它渾身上下沒有傷痕,只是爪子朝天一動不動。顏笙以為仙及死了,捧著仙及的身體,紅著眼圈,淚水止不住地滴落。
姚蜚聲拍拍自己的額頭,總算拍清楚了自己腦海中混亂的記憶,又捏捏自己的喉嚨,清了清嗓子,發現聲音已經物歸原主。
她斜瞥一眼仙及,和捧著仙及哭成淚人的顏笙,趕忙說道:“別哭了,小心淚水真把蟬淹死。”
顏笙沒理她,把眼淚硬生生癟了回去,仍是捧著仙及哀傷。
姚蜚聲便說道:“顏笙上神,能否將我的蟬蛻和外來的靈魂分離?”
顏笙看一眼仙及,再看看姚蜚聲,向她詢問道:“仙及?你怎麼跑到花否的身體裡?”
“我是姚蜚聲,這身體不過是物歸原主。” 姚蜚聲轉身,輕輕摸了一下躺在顏笙掌心裡的金蟬,“同時之前也是啞蟬仙及。”
顏笙看了看姚蜚聲,防備地扭過身去,“你怎麼證明你是仙及?”
姚蜚聲說道:“你後腰上有枚花印。當時你穿著薄衣半夜去找鶴衝派掌門陸歸年,沒想到他叫你在旁邊打坐了通宵。隔日起來的時候,你因為腳麻,後腰撞到了花形燭臺。”
“好了,不必證明了,還真是仙及。”顏笙笑眯眯打斷,手裡的金蟬也睜開了眼睛,爪子不斷動著,撓得她掌心發癢。
姚蜚聲蟬身和裡面附著的靈魂,陸析的靈魂從蟬身上剝落。
“這是怎麼一回事?” 顏笙看到眼前的景象,頓感困惑,陸析怎麼只剩下靈魂,而仙及變成姚蜚聲。
姚蜚聲拍了怕腦門,說道:“誒誒,顏笙上神。花否穿著陸析的皮囊跑路了,所以才留下這皮囊給我。但仙及皮囊太小,陸析在它身體裡差點沒憋死。”
顏笙想起來陸析陸析肉身裡裡還有陸歸年,可是姚蜚聲剛才分離的靈魂裡面,只有陸析一人的靈魂,那麼陸歸年呢?
她正要問陸析原委,卻聽到門口傳來敲門聲。
有常屋內有個面向訪客的水晶球,此刻投映出屋外的畫面。
外面站著一位面容雋朗男神仙,看容貌是冥王身邊的泥菩薩皓然。據說他是幽冥土化形而成,常年穿著黃色衫子,容貌神態卻有點像子顏。
泥菩薩皓然一直以來都是冥王身邊的副手,以前的冥王是陸方伯,現在的冥王是崔攸寧,無論是誰他都侍奉得盡心盡力。
姚蜚聲和顏笙對了一下眼神。顏笙不打算打草驚蛇,便出聲道:“您先在會客廳稍等,我馬上便出來。”
原本的花否是姚蜚聲的皮囊配上子顏的聲音。顏笙讓姚蜚聲出面,而她依舊套上那個醜兮兮的笑臉面具,為姚蜚聲配上聲音。
顏笙抱著一個玻璃球出來,放在花否桌上立著的木架上,隨後沉默地站在姚蜚聲身後。泥菩薩皓然走進去。
泥菩薩皓然對著玻璃球施法。
玻璃球裡出現的是一條土地皸裂的幹河溝。
泥菩薩皓然介紹:“此為坤儀,曾經無常界有三川,坤儀,子母,忘川。五千年承碧山地震,坤儀河因而塞竭,此為天災。”
玻璃球中的畫面再變,出現的是一條渾濁的河流。自不必說,這是子母河。
泥菩薩皓然又道:“此為子母河,如今濁而不可見底,皆因牛馬城內汙水所致,此為人禍。”
玻璃球中的畫面改變,出現的是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河,此為三途川。這河水看著依然正常地流淌,並無異常。顏笙有點困惑泥菩薩的來意。
泥菩薩皓然說:“此為無常第一大川,如今孱孱兮若垂暮之老人,不日將竭。無常憑此三川發原,如今俱是衰貌,實在是不祥之兆。不知該如何應對?”
“止而守舊,無解。徐徐新之,遲矣。更朝換代,另闢‘溪’徑,尚可一試。”
姚蜚聲在旁邊完全聽不懂,忙看旁邊的顏笙,只見顏笙一動不動。
泥菩薩皓然也同時看向顏笙,“上神有何高見?”
顏笙摘下面具,露出裡面的嬌俏的臉龐,笑道:“ 皓然君可有意取冥王攸寧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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