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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茶冷

2026-04-07 作者:嬌鶯不語

茶冷

次日清晨,一縷陽光透進客棧甲等客房。陸析醒來,下意識地摸向仍殘有餘香的枕邊,卻摸了個空,只好將枕頭抱入懷中。

帷幔自外被輕輕掀開,明光傾入,陸析抬眼,見顏笙正向他走來。

她在床沿坐下,從他懷裡抽走那隻枕頭,語氣平靜:“昨晚說好的,不許主動對我有不端行為。這合約簽下還不滿兩個時辰,你就想賴賬?”

陸析茫然地問:“甚麼合約?”

顏笙揚手,顯出一張嶄新的羊皮長卷,遞到他手中。

羊皮捲上密密麻麻寫著一整頁細字,大意是陸析已同意與顏笙扮作假情侶,並自願遵守捲上所有條款,為期半年。事成之後,顏笙將替他在桃源討一個封號。

陸析看完幾行字,差點笑出聲。

他身上揹負著天道的記憶,很大可能自己就是天道,萬物皆受他掌控。世上無論神尊還是顏笙,都無法冊封他。

換言之,這份合約對他毫無益處。

陸析繼續往前翻,越看越覺得頭疼。

昨夜兩人回到住處時已是深夜。圓胖橘睡得正熟,鹿不沾可能因為昨夜樹林裡的鬧劇,導致連夜逃到客棧,回房後還上了鎖。

那時顏笙忽然邀他,說自己房裡還空著一張床,可以借他一宿。

陸析當時睏意朦朧,外加上自己因樹林裡這女上神表現的順從,叫他心裡生出幾分輕飄飄的錯覺。不知哪來的鬼使神差,他竟真的跟她進了屋。

可顏笙請他進來並非單純留宿。一進門,她就提議兩人籤個假情侶契約。

於是整整一夜,他們都在商量條款。

更準確地說,是她在提,陸析在困。

顏笙一口氣列了五百多條,全是她佔據有利地位的內容。至於他呢,全程一聲不吭,只顧點點頭,活像顏笙家養的點頭怪。

他困得昏昏欲睡,連內容也懶得細看,就稀裡糊塗在捲上按了自己的指印。

這羊皮紙卷是顏笙所有,其中有一條最為荒唐:顏笙可單方面解除合約,陸析若想要解約,必須徵得顏笙的同意。

陸析越想越氣,實在忍不得這等不平之約,但也只能忍氣吞聲,去外面轉轉散心。

他起身解了門口的隔音咒,推門欲走,卻愣住了。

門外正整齊地站著一排人。

顏笙一個箭步趕上,一把挽住他的手臂,笑著同他並肩望向門外。

門外站著圓胖橘、元沁雪、季福來,還有兩張陌生的臉。季福來忙介紹:“這是我弟季福寶,我妹季茯苓。”

原來季家三兄妹是來給陸析送通關文書的。

他們先敲了陸析房門,卻開門見到圓胖橘,陸析不在。鹿不沾知道後,善意地指了指顏笙的房間。

顏笙神色自若,伸手接過通關文書,淡淡致謝。她翻開文書看了一眼,裡面是沈華裳的自述。

“這樣就能算任務完成?”顏笙有些遲疑。

季茯苓看出她的猶豫,笑著解釋:“這任務是我發的。目的就是請顏笙上神前往來福村。”

顏笙追問幾句,才知沈華裳並非自願嫁給崔巍,只因懼怕他的勢力,不敢明拒心意。

季家早聽說桃源的顏笙法力高過崔巍,而她的道場鶴衝山又離來福村不遠。正好近來抱朴派頻繁派弟子下山濟世,季家便自作主張,向抱朴派發了委託。

顏笙一行人雖然完成任務的方式出人意料,但結果皆大歡喜。崔巍沒能娶到沈華裳,短期內也不太可能再現身。

然而有一事令顏笙頗為鬱悶——季家三兄妹都親自來迎她,唯獨沈華裳遲遲未現,似乎刻意避著不見。

她不解:沈華裳究竟在氣她甚麼?

雖說對她放過狠話,可明明那日在識海中,沈華裳並不厭她,還幫忙打暈了假陸歸年。難道是怪沒能帶著她一起出家?

顏笙難得得見昔日摯友的蹤跡,不願錯過這次和解的機會,便央著季家兄妹,帶她再去拜訪沈華裳。

花朝節的次日,天朗氣清,和風燻柳。

街道絲毫不減前日熱鬧,道路兩側林立著各色攤位,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沈華裳看眺望窗外佳景,猛吸一口花氣,頓覺心曠神怡。

坊門外車水馬龍,她望著那一列列車輦,暗想哪一輛裡是顏笙。嘆息間,她有幾分遺憾,終究沒能親自送別顏笙。

門扉叩叩作響。沈華裳開門,竟見顏笙站在門口,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華裳,可以進來嗎?”

沈華裳怔了一瞬,隨即側身相迎,吩咐婢女取一盤荔枝,又揮手讓其退下。

顏笙落座後也不客氣,信手剝了幾顆,笑道:“果然還是鶴衝的荔枝最甜,桃源那邊差些。”

沈華裳微愣,低頭又剝了一盤乾淨的荔枝,推到她面前:“桃源境的荔枝是你親手種的,能差到哪去?”

顏笙隨手拎起茶壺,往自己碗裡倒了半盞茶,輕抿一口:“這茶……是永安?”

沈華裳點頭:“是。嫌濃?我只喝濃茶。”

“永安可是上品茶,還是華裳待我好。”顏笙笑眯眯地稱讚,抓了幾顆荔枝塞入口中,忽然話鋒一轉:“對了,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還想飛昇嗎?我記得神尊說過,你的修為早該到化神期了。”

“是嗎?”沈華裳神情一怔,似乎真被驚到,隨即站起身,走到窗前。

顏笙疑惑,亦步亦趨跟了過去。

豈料,沈華裳猛地回身,一把推開顏笙,反身躍出窗外。

顏笙驚呼一聲,急奔到窗前,伏在窗框焦灼地俯望。

卻未見血跡,只見沈華裳穩穩落地。她身下,竟墊著另一個女子。

那女子……竟有著與顏笙一模一樣的臉。

來福村裡,竟同時出現兩個顏笙。

地上的那一位穩穩扶起沈華裳,與旁邊的陸析對視一眼,隨即抬頭,看向樓上的視窗。屋內那位“顏笙”正俯身探出,與她四目相接。

那人面色驟變,轉身便逃。

忽有一道光自外射入,正中那假顏笙的手臂。她悶哼一聲,捂著傷口退到牆邊。

良久,外頭再無動靜。

假顏笙以為真顏笙等人已去,便悄悄探頭,欲施法遁走桃源境。

誰料,又有數道光影疾射入窗內,假顏笙閃身避開,腳下光華驟亮,四道光牆自地升起,將她困在原地。

顏笙疾步趕到廂房門前,一把推開門。

屋內結界之中,果然立著一人,眉眼神態,竟與她一模一樣。

假顏笙只是抬手一按,結界便應聲崩散,風暴驟起。

沈華裳驚呼著拽住顏笙的袖子,陸析也手扶著門框,卻被氣流卷出門外,顏笙順勢拉住他的胳膊,將他放到自己身側護著。

三人眼睜睜看著那假顏笙乘風飄出窗外,轉瞬間消失無蹤。

風止,邪風肆虐過的窗戶和門扉已經破爛不堪。顏笙撿起幾根樹枝和石子,施法變成木板和石灰,將門窗和牆壁修好。

沈華裳忙命婢女重新端來一盤荔枝,以表謝意。

顏笙笑著剝了一顆嚐了嚐,又將餘下的推到桌心:“你們吃吧,我很少食甜食。”她給自己倒了碗茶,僅端詳了一下茶色,尚未入口,便笑道:“這茶有些冷,再喚人添壺熱水吧。”

沈華裳看著她的神情,心頭漸安,眼前這位的確是真的顏笙,昔日素來嫌茶濃,卻從不明言,總要借“添水”為由。此刻這習慣如舊。

她便轉頭吩咐婢女:“去庫房,把我珍藏的‘同塵’拿來。”

“同塵”是淡茶,很合顏笙口味。她果然不再提要熱水的事,只靜靜地端盞凝視鏡面般光潔茶麵,似在出神。

陸析輕輕頷首,心頭卻不平靜。

他忽然憶起在鶴衝派時,陸歸年所飲的“天淥”,是比永安更高一品的濃茶。那時顏笙嫌茶冷,陸歸年卻只笑她:“茶不必太燙,水溫七分正好。”

如今想來,他的自詡體貼,不過自作聰明罷了。他以為給她世間最好的事物,其實連她不愛濃茶都不曾察覺。

她厭他,也就不難理解了。

沈華裳端著茶碗,忽而問顏笙,“方才那人是誰?竟能化作你的模樣?”

顏笙神色未變:“是崔巍。這世上能破我結界的,也沒幾個人。”她頓了頓,又安撫道:“不過這次他並無殺意,怕是隻想看看你。”

“看我?”沈華裳冷哼一聲,怒氣未消:“前陣還要殺我,如今又要娶我。男人啊,都以為天下離不開他們。”

陸析看了她一眼。

顏笙怕氣氛遇冷,笑著岔開話題:“我倒奇怪,你成婚後為何總躲著我?那日你舉棍打暈陸歸年救我時,明明不似心懷怨意。”

沈華裳搖頭:“我何曾怪你?我避著你,只是怕那好色的狗皇帝看上你,再把你也搶去做妃。外面那些酸文人最說我善妒,其實不過是被我壞了他們的興致。我這幾年從老頭手裡救下的命婦太多,他們這幫老爺心裡自然怨我。”

顏笙聽罷失笑,“外頭還有人替那老頭吹,硬說你是狗皇帝的‘真愛’,甚麼六宮獨寵。”

沈華裳氣呼呼地表示:“寫詩那老頭,可是當年的青樓佛子!我聽說了,戴著佛珠上青樓,自己長得老,卻嫌棄十九歲的姑娘老,偏挑癸水未至的小女娃。後人眼裡只見佛子絕嗣,家中只有髮妻,便謬讚他深情。我呸!這絕嗣佛子和那長恨皇帝,也算半斤八兩,也難怪會共情。”

“呵,也是人渣,禮樂都崩壞成這樣了。”顏笙搖頭嘆息,“活得比古人還作古。萬年前玄鳥族公主入奉天為客,尚須待到十五歲才被准許成婚生子。”

沈華裳聞言冷笑:“你說玄鳥族……那倒是巧。那日闖我識海救你的公子,似乎也帶著奉天族的靈氣。”

顏笙一怔:“那日救我的是個公子……不是你?”

“不是。”沈華裳語氣淡淡,“是一位生著鳳目的公子借我之身將你救出。他試著抽走我體內的怨氣,卻被反噬。”說到這兒,沈華裳斜瞥了陸析一眼,語氣裡多了幾分探意。

這件事,他竟隻字未提?

但稍微一想,沈華裳心下有了定數。

沈華裳從未見過天道真容,可眼下的陸析一入她識海,便扮演著天道的角色,證明他潛意識裡就認定自己是天道,也就是顏笙的亡夫陸歸年。

若真如此,陸歸年自然不會希望顏笙知道,她身邊有個另外保護她的騎士。

而那副模樣,偏偏合了顏笙的眼緣。若是現在的顏笙知道,肯定會義無反顧地與那人再結連理。

所以她也懶得多說,只笑不語。

陸析與她對上目光,兩人心照不宣,最後誰也沒開口。

屋內靜得發冷。

顏笙覺察氣氛不對,便伸手覆在陸析手上,對沈華裳笑道:“忘了介紹,這位是陸析,我目前的……戀人。”

她略顯侷促,其實心底裡瞧不上陸析,所以暗搓搓又想體現出兩人不會長久,便又補了一句:“他是凡人。”

“凡人?”沈華裳挑起蛾眉,心說他不是天道嗎?天道竟裝到這份上。既如此,她倒也樂得藉機敲打。

她輕輕把兩人分開,握住顏笙的手,笑意溫柔,話卻鋒利:“你們不合。凡人壽命有盡,他總要投胎。到時候你怎麼辦?除非他像我一樣,化作遊魂茍活,方能不生不滅。”

陸析唇角微動,未語先冷。顏笙正欲解釋,他已將茶杯推到她面前。她順勢抿了一口。

陸析淡淡接話:“你在混沌界滯留太久,魂魄早已發虛。再過千年,恐怕連遊魂都做不成。”

這話讓沈華裳臉色一白。

顏笙放下茶杯,剜了一眼陸析,伸手握住沈華裳的手安撫道:“別怕,他嚇唬你呢。回頭我替你踅摸一副軀殼,等你有了身體,魂就穩了。”

手心溫暖真切地傳來。沈華裳嘴角上揚,得意地瞥了陸析一眼,輕拍顏笙手背,“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可別再拋下我。”

顏笙連連點頭。她想起沈華裳先前的命運,眼中閃爍一絲愧色。

陸析懶得再看沈華裳炫耀顏笙對她的好,心想真要爭風吃醋,也輪不到她。

他低頭撥弄茶盞,指尖輕叩盞沿,發出細微的聲響,似在思索著陸賀年的事。看上去,那陸賀年不打算再躲在背後了,幸好自己比他多點名分,贏面稍微大點。

顏笙和沈華裳相談甚歡,忽喊陸析過來,囑咐道:“你在鶴衝山,離來福村較近。平日有空下山,要多幫襯一下羽之。”

“沈娘子是楚楚的朋友,我也會盡一份力。”陸析答應道。

顏笙說過:“既然這樣,我們也能安心離開了。”

陸析卻道:“先走不了。沈娘子靈魂裡困著別人的魂魄。不將她解救出來,恐怕崔巍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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