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夢(六)
更漏將闌,屋內一盞紅燭驟然亮起。顏笙回來了,陸析躺在榻上依舊睡得安詳。
她回想起方才從柔梔仙子那邊聽到的事,深深嘆氣,施法以黑幕布擋住窗外透出的光,便揚手熄滅了燭臺。
*
火光再次亮起。
陸析睜開眼睛,瞧見右邊車視窗處,一位僕人正提著燈往裡瞧,說道:“九殿下,祭場已到。”
陸析忽然明白:自己成了陸歸年,正陷在那人的前世夢中。
他全都想起來了。
今日是陸賀年攻入太陰城的日子。
陸賀年是他二哥,不過陸歸年那時才十五歲,也不是同母所出。兩人只見過不到十次,到此時,陸歸年連兄長征討玄鳥的具體原因都不清楚。不過這些,通常陸賀年只和一母同胞的陸徵年說得清楚,其他兄弟也都不知情。
太陰城無城廓,唯有一條廢棄的護城河,河面漂浮著腐爛的屍首,散發濃濃的惡臭。
聽細作說,近些氣候驟冷,農田收成變差,城內糧食逐漸短缺。玄鳥國內患頻頻,外有奉天虎視眈眈,鬧得君主子幽焦頭爛額。
子幽性格愈發暴躁。他覺得天災人禍是因為貢品不夠優質,不足以體現他的虔誠,強逼著城中貴族交出家中青壯年繼承人,將細皮嫩肉的貴族子女獻祭。
城中的貴族男女,屠戮平民和奴隸時,他們對神無比順從。等自己變成砧板上的魚,他們逃得比誰都快,很快城中大亂。
陸賀年帶領所有成年兄弟們直搗暴|君的巢xue,而唯一未成年的弟弟陸歸年,則是去祭場解救人牲。
陸歸年所在之處便是玄鳥最大的祭場。父親和兄長說過,陸家有一半族人都喪身於這座祭場,被剁成肉羹,被貴族們分食,廢料被投進爐火裡焚燒。剩下的骨頭,被做成器物,贈給子幽的兒女。
陸歸年那時因年少而留在封地,沒見過父兄描述中的悽慘場景。
今日他總算是見到了活祭。
貴族表面說是獻祭,其實只不過是透過殺|戮,來滿足劊子手內心的殘忍樂趣。而周遭圍觀者眾多,愚昧而盲目地拍手叫好,更使得劊子手們興奮。
劊子手們偏不將俘虜們一刀致命,只挑起皮肉,明明刀子每日打磨,偏用得像鈍刀,如撥絃般劃過皮肉,聽著砧板上的奴隸們堪比野鴨子般的洪亮慘叫。
這表演越是慢悠悠,人群越是沸騰。
直到他們玩膩了,觀眾喊累了,劊子手才會劈開這些奴隸的脖子。
士兵們集結後,打斷了這場狂歡,把人質解救下來。陸歸年走在有著濃烈腐臭氣味的泥地,總感覺腳下有無數雙掙扎的手。
走到最深處的時候,他瞧見這裡綁著的尚且存活的人牲。
聽士兵們介紹,原本是活祭儀式上發生了反叛。那些貴族祭品掙脫了束縛,把劊子手和祭司都綁了起來,而原本的祭品變成了執行者,執行者成了祭品。
站在最裡面的祭品是玄鳥公主子顏,傳聞她生得姿容甚豔,剛滿十二歲便被玄鳥的最高神靈指定為聖女,對內的說法也就是神妾。
“神妾?”陸歸年覺得這說法實在太荒唐了。雖說玄鳥人壽短所以婚期偏早,但十二歲……一個眉眼還未長開的小女孩,被千歲神仙定下親事,這太荒謬了。
他走過去,看見女孩被士兵架著。
士兵們為討好陸歸年,掰起她的下頜,用力掐著她的臉。女孩被掐得吃痛,眼睛裡湧現淚光,烏黑而水瑩瑩的,若今夜的星光。
這是對待俘虜的一般態度,談不得一點尊重。目的是為使她的面孔發揮到極致的美麗,完整而楚楚動人地展露在少年王子麵前,勾起他憐香惜玉的心。
俘虜能被主人相中,自然少不了他們的賞賜。
陸歸年望過去,果真產生了一絲憐憫,命令士兵鬆開手。
子顏被反手綁著,直豎著脖子,仰著下巴,白了他一眼。
這時陸賀年派來的使者傳話,表示祭場裡絕大多數俘虜都可以原地釋放,唯獨子顏要留下,交給他親自處置。
子顏嬌聲嘆了一口氣,水靈靈的眼睛看陸歸年一眼,神情坦然無懼色,彷彿該來的事總要來。
陸歸年心說還有人這般不怕死,但他哪裡看得下一個幼小的生命為父母揹負罪過。他攔腰扛起子顏,不顧她的捶打,硬把她塞進馬車。
其他人也沒有阻止,畢竟淪陷的國度裡,俘虜遭遇甚麼不公正對待都不罕見。大家曖昧地對視一眼,便彎腰垂面聽候領賞。
子顏也是誤會陸歸年要行不軌。剛進馬車裡,便咬了陸歸年一口氣,趁機掙脫了他,端坐在馬車一邊,威脅道:“你不怕我告訴你哥?”
她說完這話又怕激怒了陸歸年,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她等了許久,遲遲未感覺到陸歸年動作,便悄咪咪睜開一隻眼睛,側目打量陸歸年。陸歸年坐在馬車的另一端,和她空出些距離,無聊地端坐著。
陸歸年膝上一沉,子顏倒在上面,竟毫無防備睡著了。她年紀小又驚嚇過度,很容易乏累不堪。
陸賀年大捷的訊息傳來。子幽在宮殿內放了一把火,將自己作為最後一件祭品,獻給了守護玄鳥的神尊。
陸歸年感覺腿上軟綿綿的公主,身子微微顫抖,緊接著有熱淚洇溼膝頭,他便伸手摸著她的頭,默然安慰。
“想活下去嗎?”他問。
子顏的下巴在他膝頭微動,點了點頭,“想。”
陸歸年想起來,這日天亮後,他便匆匆進宮向陸賀年求情。陸賀年留下子顏的性命,但不准她離開奉天,要求她在宮內當質子。
在他正沉浸回憶之際,車上的子顏憑空消失了。
陸歸年提燈下了馬車,抬眼看向天空,天色將明未明,唯有熹光微透。再一轉身,馬車消失,正前方變成了皇宮的雕欄玉砌。
簷角風鈴換了樣式,紋章已改。
這是三年後的皇宮。
宮內的神廟門前站著子顏,她已至及笄年歲。明豔照人的少女兩頰緋紅,身上祭司服扣得有些亂,頭上髮髻歪了。
子顏出來後打了個哈欠,突然抬頭,向站在廊柱後的陸歸年投來一眼。
她一開始似乎沒看見他,只定定地盯著陸歸年手中的燈籠,眼皮半晌不眨,也不錯開目光,眼睛忽然發紅落淚,這才偏開目光看他這個大活人。
陸歸年站定在那裡,朝她做了個“過來”的口型。
子顏偏頭不去看他,向前虛邁一小步。身後殿門忽地開啟,繡著龍紋的袖子伸出來,按上她的肩膀。
子顏驚懼地轉身,朝著殿內搖頭,那隻手突然攬住她的腰,猝不及防地將她拽入殿內。
陸歸年走向那扇門,聽到裡面的動靜。
“顏兒可有愛過小九?”一道熟悉的男聲傳出,是他兄長陸賀年的聲音。
這裡的小九指的就是殿外的陸歸年,雖然陸歸年從未兄長當面這麼稱呼他。
“就知道王上又聽信閒言碎語,回頭找我不痛快。”女聲嘆氣,“早就解釋過,那傳言是假的。他當年憐取我當時年歲小,故意自毀名聲,試圖救我一命。”
“既然他這麼貼心,顏兒可有心動過?”陸賀年的聲音還在繼續。
殿外陸歸年聽到這裡,不由得攥緊拳頭,燈籠忽而掉地,發出輕微的響動,他趕忙拾起地上的燈籠。
殿內的兩人的對話未曾停下,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存在。
女聲繼續說道:“妾和他不熟。再問下去,妾立刻就搬出這裡,到春官府住。” 隨之而至的是清晰的親吻聲,接二連三的。
男聲嘆了一口氣,又問:“顏兒,你心裡是如何看待我的?”
“自然是,能護住我和全家性命之人。”女聲目光一斜,瞥過門縫的陰影,聲音反而變得冷淡:“和你也不怎麼熟。莫要自作多情。”
她說著背靠向門扉,抵住後方的門縫,而男子的影子壓上來,兩人似乎耳語了甚麼。陸歸年聽不清,只隱約聽到她低聲:“別——”
門內瓷器碎裂一地,她抵著門縫的指節在發白。
殿內陸續傳來爭執聲,還有器物摔碎的響動,無疑印證著他的推測。漸漸的,屋內的聲音靜了,那兩個人似乎走進了房間深處。
這使得陸歸年腦海中浮想聯翩。
陸歸年煩躁難安,想要立刻破門,但顧慮徑直闖入會看見裡面的情形,讓她感到難堪。他遂點燃火把,丟擲在殿門口,然後躲在柱後,嚷道:“走水了!”
不一會兒,殿門自內開啟,陸賀年衣襟未整,草草披袍疾步而出,走的時候掌心捂緊側腹,指縫間滲出殷紅血色,似是被利物劃傷。
他走到院中,突然腳步一頓,垂頭看了看染血的手,低聲地苦笑。回頭時,他目光掠過陸歸年藏身的廊柱方向,漠然投去一瞥。然後也不再遮掩傷痕,彷彿炫耀似的,隨後從容離開。
陸歸年恐火勢蔓延傷及子顏,忙從柱後走出,行至殿門處,瞧見已將庭廊照得宛如白晝。
燒得通紅的殿門,瞬息間變幻了樣式。
似乎已經是一年後。這處玄鳥神廟已被廢棄,重新修繕成子顏的寢宮,四下仍是火蛇纏繞,但火焰比之前燒得更旺。
陸歸年破門而入,只見子顏蜷縮在牆角,以身軀護住懷中的嬰兒。
倒下的樑柱阻斷他的去路,而濺起火星子,飛濺到她衣襬、又濺入她衣領,她仍環抱著嬰兒,像是不知道痛似的。
他突然看不明白,她究竟是惜命還是不惜命?
稍微一轉眼的功夫,火焰裡出現一位瞳孔幽黑的白衣女仙,將子顏帶了出去,不知去向。
女仙又折返回來,向陸歸年指了路。
陸歸年問道:“閣下是玄鳥的神仙?”
黑瞳女仙表示:“既不懼鳥,亦不畏天。”她以黑洞洞的雙眼看了陸歸年一會兒,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忽而開口:“再耽擱一會兒,下次相聚就是萬年後了。”
萬年後到底有誰在?
陸歸年想不明白女仙的話,回神後發現眼前漆黑一片,周圍漸漸顯現出走馬燈似的畫面。眼前突然出現亮點,那光亮過分刺目,以至於他無法看清前路。
他抬手遮光,透過指縫觀察,光亮逐漸減淡,接著他發覺置身於陌生的皇宮正殿裡。
又過了五年,他記得這裡是予奄國的王宮。
一位女子在燈火中婷婷嫋嫋走下臺階,身著予奄國國主的衣裳,拿著一柄戶扇遮面。她似是不想見陸歸年,但宮殿的出口被他擋著,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陸歸年扳開她的扇子,扇後那張臉是五年未見的子顏,她的容貌比五年前成熟而明豔。
“你我並非同路,還請讓步。”她斥責著,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高傲地仰起脖子,看不出半點敗者的沮喪。
這些年裡發生很多事,子顏被送去予奄國和親。剛嫁過去半年,予奄國國主病逝,子顏得天降旨,繼任予奄國女王。予奄國對內改制囤兵,對外與周圍國度密切來往。
三年不到的功夫,太陰叛亂,玄鳥的舊日盟友,紛紛倒戈玄鳥,形成對奉天的反叛之勢。
不過這場動亂最終被平息,攝政王陸徵年負責中央地帶的平亂,又派陸歸年帶隊前往邊遠地帶,平定予奄國的動亂。
眼下予奄國計程車兵已經大半招降,宮中僅剩一位孤零零的女王,她沒辦法阻擋任何事發生,只能選擇接受。
陸歸年沒有讓開,“嫂嫂,想要繼續活下去嗎?”
子顏嘆息:“十年前那場大火是你放的?你也沒想讓我活。”
“他告訴你的?”陸歸年似有抵賴的意思。
子顏道:“他沒與我說。我知道你一直在外面。也就是那一次開始,我才意識到想要活命,一定要掌握權勢。”
“那次,我沒想要殺你。只是想救你。”陸歸年回答。
“七年前的大火也是攝政王指使你放的吧?你帶走我,也只是懼怕那位救我出來的神靈。可現在玄鳥的神壇被你們毀了,沒有神靈能救我了。”她說著說著,眼中如死寂。
“不……不是出於畏懼,而是出於本心良知。”陸歸年回憶起那場大火,忽而擁住子顏,“跟我回去。”
“放開我。”子顏掙了一下,“誰稀罕。我不想要葬在奉天。”
“我帶你回家。”陸歸年完全不顧子顏的抗議,強行抗起這位神色冷漠的女王,不顧她在不斷捶打他後背,明晃晃把這位予奄國的女王扛出宮殿。
陸歸年先將子顏放回封地,自己到都城覆命。他隱瞞了子顏尚在人間的傳言,騙他說子顏已經服毒自盡。
攝政王沒質問此事,後面聽到陸歸年索要太陰城封地,便爽快將那座城池許給他,任命他治理玄鳥的舊民。這似乎意味著,他對子顏的事鬆了口。
陸歸年鬆了一口氣,迅速派人回暮雨城,著手準備三媒六聘。
回到暮雨城的路上,夾道梨花翩然起,似迎離人歸,子顏病逝的訊息也傳了過來。陸歸年記得分別時她尚且康健,卻突然間去世。
或許真如她所說,沒了玄鳥神靈庇佑,她活不下去了。
陸歸年將子顏的屍首運去太陰城安葬,回歸故鄉的泥土,那裡有她敬仰著的玄鳥神靈,或許能庇佑她死後的日子沒有那麼多‘迫不得已’。
後面的日子裡,陸歸年的兄長們相繼離去,輔佐幼帝的事交給了他。那孩子漸漸長大,但生來對玄鳥的風俗有厭惡,至死也沒有去太陰城,更未曾拜祭過子顏。
陸歸年生前廢除酷刑,死後因功德成為天道。
他有著以萬起計的壽命。像撐著一隻木筏,在時間長河裡徐徐航駛,不斷有浪花湧起,不斷地洗滌舊跡,這些舊事他忘得差不多了。
至於顏笙……子顏……她們是一個人,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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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析夢醒,對上顏笙的眼睛,卻被她白了一眼。
“哭成這樣,是夢見了誰?”
顏笙捧著柔梔仙子贈的百花凝露,倒盡壺中最後一滴,側目瞥他一眼,命令道:
“快說,我來給你解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