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脆棗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顏笙便已抵達鶴衝山。她先前特意為顏龐吉留下一尊小像,此刻省去了繞道凌雲頂神廟的麻煩,直接自小像中顯化身形。
神像似乎被人動過,殘留著一絲陌生的氣息。對方靈力與她不相上下,並且抹去了屋內所有痕跡。
顏笙心頭一沉,不敢耽擱,轉身就去尋圓胖橘。
睡籃中空空如也。她渾身緊繃,掌中幾乎凝出武器,卻在轉頭時,看見臥榻上蜷著一個圓臉孩童,正睡得安穩。
她緊繃的心絃,這才緩緩鬆弛。
榻前擱著一隻半開的匣子,其中隱約飄出藥香。顏笙指尖輕拂盒底,再淺嗅沾染在指端的香氣。
竟是延壽丹,品階至少也在乙等以上。
想必正是因服下這枚丹藥,他才得以迅速恢復人形。
顏笙躡手躡腳地下了二樓,見陸析居然仍在酣睡。
她推開窗,天色明亮無雲,離日落尚早。這人平日總裝得勤勉持家,她才把圓胖橘交給他照顧,沒想到卻見他白日賴床。
顏笙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溫度適中,並非發熱。她翻了個白眼,正要推醒他,冷不防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力道之大讓她難以掙脫。
顏笙凝視那張平靜的睡容,冷聲道:“這可是瀆神之罪。”
陸析緩緩睜眼,悵惘地望向她。
她狠狠掐了他一把,“替你確認過了,不是做夢。”
他這才鬆開她的手。
顏笙察覺他身體似有不適,不便再多擾,只道:“你繼續歇著,我有事要走。”隨手施下一道昏睡咒,看他再度沉入夢境,心中感到煩亂。
今日必然有人闖入,她得親自去會一會。
顏笙推開窗戶,果然望見人面樹下立著一道身影。雖面容模糊,卻教她無端覺得,那該是位面容雋朗的公子。
她緩步走近,人面樹的面孔寧靜溫和,似乎心情不錯。那白衣人背對著她,身影熟悉得令人心驚,卻偏偏想不起是誰。
顏笙屏息走近,輕喚:“公子。”
那人聞聲,背影驀地一顫,頃刻間如墨青絲化作暮雪白髮。他轉過身來,已是長眉垂須的老叟,雪髯掩去大半容顏,唯露出一雙明亮的瑞鳳眼。
張脆棗咧開嘴,笑得露出八顆白牙:“見過顏笙上神。”
此人正是將崔瑤撫養長大的張脆棗,幽冥界中一位長壽的棗精。愛笑的棗精運氣總不會太差,崔瑤待他極盡孝道。
顏笙語氣冷淡:“免禮。”她信手變出一把椅子,示意他落座,語氣裡藏著細刺,“張脆棗,今日見你,倒似長高了些。”
張脆棗端坐下來,雙手疊放膝上,笑得雲淡風輕:“一萬三,竄一竄,老夫今年或許又長了幾分。”
“臨老竄一竄?” 顏笙輕嗤,“倒是稀奇。棗精陽壽不過三千,你茍到一萬三千歲,可真是絕無僅有。”
張脆棗依舊笑眯眯:“因為我心善吧。”
顏笙臉色更冷,追問:“前幾日崔瑤請探親假,說是回幽冥侍你養病。你既在病中,應該好好在幽冥養著,為何現身於此?”
張脆棗神色一滯,抬眼望向她,眼神極為複雜,想說甚麼,但最後換成嘆息一聲,說道:“顏兒……多疑傷身。”
顏笙皺眉:“誰許你如此喚我?你究竟是誰?”
張脆棗眨了眨眼,像是瞬間醒轉,急急換上往日的輕佻腔調:“哎呀,您別翻白眼。您一翻白眼,我就想起……”
他說到一半忽又發怔,鳳眼深處掠過一抹溫柔。但那抹情緒只在眼底一閃而逝,他猛地咳嗽,換作不正經地調戲,“……就想起崔瑤小時候看螞蟻卵的模樣。
顏笙指尖微顫。是了,她仍未修行前,節日隨家中祭祀,總見宴席上擺著螞蟻卵醬。她尤其厭惡密密麻麻們的一團,每見必翻白眼。
這秘事她從未與外人言說。
她冷聲斥道:“多話。”
張脆棗低下頭,掩去眼中波瀾,仍擠出幾分嬉笑:“老朽年歲大了,就愛絮叨。若嫌煩,您不妨再瞪我一眼。”
顏笙語塞,竟一時間不知該不該真瞪。
她翻手祭出兩儀袋,束三生早已在暗處摩拳擦掌,見光一躍而出,“嗖”地纏上張脆棗周身,緊緊勒上三圈。
張脆棗不閃不避,假咳兩聲,嗓音柔和:“我都這把年紀了,上神該當尊老敬老呀。”
顏笙凝眸逼視:“方才遠遠望見您,分明是位俊俏少年郎,髮色比我還要烏黑。怎的我一聲喚,您瞬息之間變成老叟。莫不是拿我當傻子糊弄?”
“我不是陸歸年。”他忽地沒頭沒腦嘟囔一句。
“我何曾說是你?”顏笙蹙眉不解,反唇相譏,“難道你希望是他?”
張脆棗眼珠子一動,馬上換成一副哭喪著臉,連連叫嚷:“天地良心!老夫若是陸歸年,必遭天打雷劈!”
“誰問你這個了?不是你襲擊——”顏笙眼見張脆棗嘴角的鬍子似有開膠,便扯住那撇鬍子,指間觸感異樣,好像摸到的是膠水。
顏笙愕然。
假鬍子下面,隱約可見細嫩光潔的肌膚。似乎滿臉鬚髯之下,果真藏著一張年輕的俊臉。
顏笙便要用力去扯那假鬍子,她有點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故意扮醜?
張脆棗不再掙扎,靜靜地望向她,似乎已經認命了。
“轟隆——”
天公恰在此時驟作巨響,驚雷劈開雲霧,幾朵灰雲疾湧而至,籠罩二人頭頂,恍如末世將至。
那團烏雲落下,從雲端走下兩人,其中一位是崔瑤,另一位男子身材極為高大,生著張闊面,看著極為眼生。
一介紹才知,此人是危冥星君,就是前段日子和崔攸霽爭奪情聖名頭的鰥夫。他同時也是刑部的司法神仙,不過天上治安交好,刑部也清閒。
刑部的官員大都管些雞毛蒜皮的事,像危冥星君都管轄桃源境仙人的雲朵使用。
雲朵是大多數桃源諸仙的出行工具,天空面積寬廣,所以不必每次出行前都申請航線,但也要嚴格遵守行雲規則。
山上的那聲雷響,其實是危冥星君發出的警笛聲。剛才崔瑤走得太急,騰雲時不慎超速,被正在鶴衝山上空巡邏的危冥星君撞個正著,老老實實捱了一張罰單。
這場景頗有一種“行雲不規範,親人兩行淚”的諷刺感。
崔瑤瞧見旁邊被捆得紮實的張脆棗,忙抓著顏笙的袖子解釋:“他真不是陸歸年,您誤會了。”
沉默觀戲的危冥星君,突然插話拱火:“一萬三千歲的棗精是有點奇怪,不是天道也得別的甚麼。”
顏笙本來沒想刁難張脆棗,更覺得張脆棗和崔瑤都是自己人,不想外人介入,便說:“說得也是,也不知他是甚麼妖怪。但幽冥界不歸三界管轄,不好查他是甚麼妖怪。”
危冥星君熱心腸地表示:“但能檢視是好妖還是壞妖,若是罪大惡極者,應該身上有罰印。”
崔瑤攔住:“這是隱私之事,您無權檢視。”
危冥星君講話直接:“他們有懲印都是觸犯天法的。既然作惡,便是失去了禮義廉恥,子孫三代不得飛昇,他有甚麼資格要求掩飾罪過?”
這人根本不聽勸阻,當即掐訣施法,一道凜光直撲張脆棗而去——
張脆棗卻不閃不避,神色坦然,似乎並不介意他窺探。
法術觸及他心口的剎那,衣襟下浮現出一枚燃燒的紅蓮印記。
危冥星君瞳孔一縮,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這印記……他只在刑部的典籍裡見過記載。自他任職以來,從未親眼見過這印記。紅蓮印記,這是三界做高階別的罰印。
隨之而來的,是一段混亂而痛苦的記憶。
隨處可見的斷壁殘垣,大火熊熊燃燒,焦臭的氣味瀰漫空中。哀嚎與求救聲不絕於耳。無數金色光點在烈焰中不斷破碎、消散……似乎是神靈消逝的生命力。
不遠處,一具高大的神軀倒在血泊中,模樣像是剛剛遭遇凌遲之刑。勉強數數那人身上的傷痕,約摸將近有百餘刀。
這不再是普通的殺戮,而是虐殺。這是弒神!
弒神者,當墮陀鈴火淵。
可眼前這隻棗精,不僅活著,竟還安然站在這裡。令諸神顫慄的陀鈴火淵,都困不住他?
也對,尋常能力的神仙也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弒神。
危冥星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望向張脆棗那張依舊平靜的臉,似乎早已看穿他不敢講自己眼中畫面說出來。
他……究竟是誰?!
危冥星君離開了熾火紅蓮的幻境。
顏笙問他看到了甚麼,他表情一僵,搖搖頭,“沒甚麼,無聊的東西,棗精的記憶有甚麼好看的。”
張脆棗聽到這話,戲精似的掉臉子,像受到極大的委屈,“無聊?哪裡無聊?現在的年輕人啊,都不懂得尊老敬老,得撓人處且撓人。”
崔瑤愣著半晌,看著自己義父扮傻子扮得賣力,跟著添油加火:“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張脆棗破涕為笑,又露出八顆瑩白牙齒,笑得像海貍,對顏笙說:“顏笙上神,得饒人處且饒人。”
顏笙聽著直搖頭,或許真如他所說那樣,張脆棗只是無聊的棗精。她對危冥星君擺擺手,“罷了。也不是大事,勞您煩心了,”
危冥星君給崔瑤留下一張罰單後便走了。
崔瑤替張脆棗鬆綁,顏笙看著父女倆團聚,便也就放下今日的事,每個人都有秘密,她不打算上綱上線,破壞別人的家庭和諧。
仙及突然飛過來,顏笙觸碰仙及,檢查它的記憶裡。
它的記憶裡滿是漆黑畫面,像是被極高修為的仙人清空了,但也有僥倖稍微殘留一點畫面。
顏笙翻閱畫面。
崔瑤正帶著張脆棗要離開,突然聽到顏笙喚道:“崔瑤,這裡的結界上個月由你加固過,你義父是怎麼闖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