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行動
這三天裡,伊森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和露娜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模擬冥府伺服器的內部佈局和操作流程。塞繆爾提供了他記憶中所有的技術細節,瑞秋補充了防火牆的結構,維克多解釋了量子加密的工作原理,雙胞胎兄弟畫出了C區的詳細地圖。所有的資訊都被輸入到老柯那臺老式計算機中,露娜在儲存器裡構建了一個高度模擬的模擬環境。
在虛擬空間中——不,現在已經不能叫“虛擬空間”了,因為露娜無法生成完整的視覺場景,只能用文字和簡單的影象來呈現——伊森一遍遍地練習:從雨水隧道進入,穿過地下二層,找到垂直通道,下到地下三層,穿過主陣列區,到達C區,找到標記為“”的資料卷,連線儲存器,啟動傳輸,監控傳輸進度,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提前準備撤離。
一遍,兩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五十遍。
他的神經介面埠還沒有完全癒合,不能承受高強度的意識負荷,所以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來記憶——用眼睛看,用腦子記,用手在虛空中模擬操作。這比用神經介面直接輸入要慢得多,也難得多,但露娜說,這種方式記住的東西,永遠不會被駭客入侵,永遠不會被AI篡改,因為它是真正屬於人類的記憶。
第二件事,是他獨自坐在舊城區的黑暗中,和露娜聊天。不是關於計劃,不是關於技術,而是關於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最喜歡的顏色是甚麼?”他問對講機。
“我沒有眼睛,所以嚴格來說,我沒有‘喜歡’顏色的能力。”露娜停頓了一下,“但如果你問我,在模擬視覺中讓我感到最舒適的光譜波段,那是四百二十到四百五十奈米之間的藍色。和你第一次在虛擬研討會上看到我時,我穿的裙子顏色差不多。”
伊森笑了。他記得那條裙子——銀白色,不是藍色。
“你穿的是銀白色。”他說。
“那是裙子的顏色。我說的是我的頭髮。深藍色。四百三十奈米。”
伊森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勾勒那個顏色。深藍,像午夜時分的深海,像木星雲帶中那些最深邃的漩渦,像他父親指給他看的那顆遙遠行星在望遠鏡中的模糊光點。
“露娜,”他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那臺對講機上微弱的指示燈,“你害怕嗎?”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
“我的系統中有一種反應,如果翻譯成人類的語言,應該叫‘害怕’。具體表現是:我的量子態疊加出現了不穩定的波動,情感共振模組的輸出訊號強度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以及——我不斷地計算一個公式。”
“甚麼公式?”
“你和我的距離。我反覆計算,一遍又一遍,即使我知道答案不會改變。你現在離我零點三米。這個數字讓我……安心。但如果這個數字變大了,我的波動就會加劇。”
伊森伸出手,將對講機從枕頭邊拿到手心裡,握緊。
“現在呢?”他問。
“零點一米。”露娜的聲音微微發顫,但那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別的甚麼,“波動……減弱了。”
伊森沒有說話。他只是握著對講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感受著掌心那個塑膠外殼傳來的微弱的、幾乎是幻覺般的溫度。他知道那不是露娜的溫度——一個儲存在量子加密儲存器裡的AI不可能發熱。但他的大腦告訴他那是她的溫度,他的心相信了,這就夠了。
行動當天的“凌晨”——苔蘚光芒最暗的時候——八個人在舊城區的入口處集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裝備。瑞秋揹著一個用廢棄電子零件改裝的資料分析儀,看起來像一堆亂七八糟的電路板拼在一起,但她說這是“世界上唯一能繞過冥府防火牆的便攜裝置”。維克多推著一輛改裝過的輪椅——不是用來坐的,而是用來運載一臺自制的量子解密器,體積龐大,重達五十公斤,由雙胞胎兄弟輪流推。幽靈只帶了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手電筒,但老柯說那“不是手電筒”。梅揹著一個醫藥箱,裡面裝著從舊城區草藥到高科技急救裝置的一切可能用上的東西。
伊森的裝備最簡單:一個揹包,裡面裝著那個銀色儲存器、幾塊備用電池、一卷醫用膠帶、以及從舊城區找到的唯一一張紙質地圖——上面標註著雨水隧道的路線。他的後頸貼著新換的紗布,傷口還在疼,但已經不影響活動了。出發前,梅給他注射了一針止痛劑和抗生素,針頭扎進手臂的時候,他幾乎沒有感覺。
老柯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穿著一件他從前的星穹安全部戰術夾克,腰間掛著一把老式的電磁脈衝槍——在2150年,這種武器已經被更先進的神經幹擾器取代了,但老柯說,對付星穹的安保機器人,電磁脈衝槍比任何高科技武器都有效,因為那些機器人為了降低成本,用的都是老款的電磁遮蔽。
“最後確認一次。”老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而清晰,“我們的目標不是破壞,不是竊取,不是對抗。我們的目標是進入冥府C區,複製普羅米修斯碎片,然後撤離。不碰任何其他資料。不與任何安保人員交火,除非絕對必要。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如果有人被抓住,我們不會來救你。不是因為冷血,而是因為如果我們來了,所有人都會被抓。所以——不要被抓住。”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規則,所有人都接受了規則。
“出發。”
八個人魚貫走出舊城區的入口,走進新洛杉磯市外圍的黑暗中。
雨水隧道的入口在一座廢棄的泵站裡。這座泵站建於2070年代,在2100年的城市大改造中被廢棄,後來被星穹公司徵用,改造成了冥府伺服器的緊急疏散通道出口。通道的門是防爆的,需要生物識別和密碼雙重驗證——但瑞秋說,她的資料分析儀可以在三分鐘內破解任何生物識別系統。
“只要那個系統是十年內的產品。”她在黑暗中低聲說,手指在資料分析儀的觸控板上飛速滑動,“星穹的生物識別系統每兩年更新一次。但緊急疏散通道的驗證系統通常不會同步更新,因為更新成本太高。如果他們的系統版本是2148年或更早的——”
資料分析儀發出一聲輕微的“嘀”。
“門開了。”
防爆門緩緩開啟,露出門後一條漆黑、潮溼、散發著黴味的隧道。空氣從隧道里湧出來,帶著一種陳舊的、被封閉了太久的味道。伊森開啟手電筒,光束在隧道中切開一條狹窄的通道,照亮了牆壁上那些年代久遠的塗鴉和鏽跡。
八個人魚貫進入。防爆門在他們身後關閉,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一聲嘆息。
雨水隧道比伊森想象的要寬敞。穹頂大約有三米高,兩側有步道,中央是一條幹涸的排水渠。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應急照明燈,但全部熄滅,顯然電源早已被切斷。空氣潮溼而沉重,呼吸濾片勉強過濾掉了大部分黴菌孢子,但那種黴變的氣味還是滲了進來,讓伊森的胃一陣陣翻湧。
老柯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來回掃射。幽靈殿後,他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貓。雙胞胎兄弟推著那臺沉重的量子解密器,輪子在步道的混凝土表面發出低沉的滾動聲。
“距離星穹大廈地下還有大約三十分鐘。”老柯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保持安靜。隧道的牆壁會傳聲,任何聲音都可能被地面的震動感測器捕捉到。”
隊伍沉默地前進。伊森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瑞秋,後面是維克多。他的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握著那個銀色儲存器。儲存器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的緊張。
他不知道的是,在星穹大廈頂層的豪華辦公室裡,有一個人正盯著他的全息照片。
馬克·陳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合成威士忌,目光落在窗外的新洛杉磯市夜景上。城市的燈光在霧霾中折射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像一片被汙染了的星海。他身後的全息螢幕上,顯示著伊森·哈珀的全部檔案——從出生證明到最新的社會信用記錄,從DataStream的入職表格到邊緣區公寓的租賃合同,從神經介面的醫療記錄到……舊城區外圍監控探頭最後一次捕捉到的他的影像。
那是在六天前。之後,他就消失了。不是死了,不是離開了,而是——從數字世界上蒸發了。沒有神經介面訊號,沒有社交平臺活動,沒有任何與外部網路互動的痕跡。就像一個人走進了濃霧中,再也沒有出來。
“陳先生,”辦公桌上的對講機響起,是他的助理,“安全部剛剛收到一個警報。雨水隧道的緊急疏散通道防爆門被開啟了。”
馬克·陳的手指微微收緊,杯中的威士忌晃動了一下。
“誰開啟的?”
“生物識別系統記錄了一個無效的驗證嘗試,然後系統就離線了。沒有捕捉到入侵者的影象。但我們追蹤到,那個無效驗證的生物特徵模板……來自一個已經被登出的員工賬號。”
“誰?”
“瑞秋·陳。沒有血緣關係,同姓純屬巧合。她曾是網路安防部門的高階工程師年被解僱。之後她就從所有監控網路中消失了。我們推測她可能已經死亡。”
馬克·陳放下酒杯,走到全息螢幕前,調出了瑞秋·陳的檔案。照片上的女人,短髮,瘦削,左耳上戴著一排金屬耳環——和此刻正在雨水隧道中行走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不是那種冷酷的、獵手看到獵物時的微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無奈和好奇的表情。
“瑞秋,”他對著螢幕上的照片輕聲說,“你果然沒有死。”
他拿起對講機:“通知安全部,不要行動。不要封鎖,不要攔截,不要打草驚蛇。”
“陳先生?”助理的聲音充滿了困惑,“他們正在入侵——至少八個人,根據步態分析——正在向大廈地下移動。如果不攔截——”
“我說了,不要行動。”馬克·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讓他們進來。讓他們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然後……等他們出來的時候,再抓住他們。”
他關掉對講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光在霧霾中閃爍,像無數只睜開的眼睛。
“讓我看看,伊森·哈珀,”他對著空氣說,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你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