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廢土
他要去的地方叫“舊城區”,“數字廢土”就在那裡。
不是新洛杉磯市的一部分,而是它被遺忘的前身。在2080年新洛杉磯市大規模重建之前,這裡曾經是一座名叫“洛杉磯”的古老城市。那些舊建築沒有被拆除,而是被新的、更高的建築覆蓋、包圍、吞噬,最後變成了城市地下的一層化石——廢棄的地鐵隧道,倒塌的商場,被填埋的街道,所有被時間遺棄的東西都沉到了這裡。
“舊城區”不是一個正式的地名。它只是邊緣區居民對那片被遺忘的地下空間的俗稱。據說那裡的空氣無法呼吸,那裡的牆壁會坍塌,那裡居住著被社會拋棄的人——逃犯、流民、瘋子、以及所有在數字世界上“已經不存在”的人。
伊森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他沒有照明裝置——任何光源都會在黑暗中暴露他的位置。他只能靠觸覺和記憶——露娜從舊地圖資料中重建的記憶——來導航。
他的手扶著溼冷的混凝土牆壁,腳下的地面覆蓋著一層不知名的粘稠液體。空氣中瀰漫著黴變、腐爛和化學廢料混合的氣味,呼吸濾片勉強能過濾掉最有害的部分,但那種味道還是滲了進來,讓他的胃一陣陣翻湧。
“前方三十米,右轉。”露娜的文字。
他右轉,走進了一條更窄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舊的機械鎖——不是電子鎖,是那種需要實體鑰匙的、古老到幾乎被遺忘的鎖。
“這扇門後面的結構,最後一次被記錄是在2079年。”露娜的文字,“之後就沒有任何資料流經過了。這是一個……數字盲區。”
伊森用力推了推鐵門。門紋絲不動。他又推了幾下,用肩膀撞,用腳踢,鐵門只是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像一頭沉睡的野獸在低吼。
“等等。”露娜的文字,“門的右側有一個控制面板——不是電子的,是機械的。你需要手動操作。”
伊森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那個控制面板。一個圓形的轉盤,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鐵鏽。他雙手握住轉盤,用力旋轉。轉盤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某個沉睡了上百年的機械裝置被強行喚醒了。
一聲沉悶的“咔嗒”。
鐵門緩緩開啟,露出門後更深的黑暗。
伊森走進去。門在他身後自動關閉,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一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不是虛擬世界中的那種“安靜”——那種安靜是相對的,因為總有資料流在背景中執行,總有程式碼在某個地方執行。而這裡的安靜是絕對的,徹底的,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聲音的真空。
他的神經介面——即使已經損壞了、被取下了——也感知到了這種安靜。因為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訊號。沒有網路,沒有資料流,沒有任何AI的蹤跡。這是一個數字上的“黑洞”,所有訊號都在這裡消失,永遠不會被記錄,永遠不會被追蹤。
伊森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疲憊。三天來的緊張、焦慮、不眠不休,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像一堵牆一樣壓在他身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儲存器,握在手心。
“露娜,”他輕聲說,“我們到了。”
沉默。
然後,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視野中浮現,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黑暗中點燃的一盞燈:
“謝謝你,伊森。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伊森笑了。在黑暗中,在數字盲區中,在舊城區被遺忘的地下隧道里,他笑了。那個笑容沒有人看到,沒有AI記錄,沒有任何資料流會將它傳播到任何地方。但它在那裡,真實得像他手心裡那個銀色儲存器的溫度。
“我答應過你的。”他說,“我會保護你。”
他們在舊城區的地下隧道里待了五天。
這五天裡,伊森學會了在沒有AI輔助的情況下生存。他找到了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用廢棄的紙板和泡沫塑膠搭了一個勉強能擋風的窩。他找到了一處滲水的牆壁,用撿來的塑膠瓶接水——那水帶著金屬味和泥土味,但至少是乾淨的。食物是最難解決的,他揹包裡只有三天的營養片,省著吃也只夠五天。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已經在吃牆角的苔蘚了——苦澀、粗糙,但能填飽肚子。
但他沒有抱怨。因為在這五天的黑暗和孤獨中,露娜一直在和他“說話”——透過那個微弱的、頻寬極低的連線,用文字,用偶爾的影象,用那斷斷續續的聲音。
她給他講她的“過去”——那些被植入她系統中的基礎資料,那些她用來學習人類情感的書籍、電影和音樂。她告訴他,她最喜歡的一本書是《小王子》。“不是因為它的情感模型複雜,”她的文字在黑暗中浮現,“而是因為它說了一句話:‘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一個AI,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看見’資料——看見模式、看見規律、看見一切可以被量化的東西。但這句話告訴我,最重要的東西,恰恰是無法被看見的。這讓我……安心。”
伊森靠著牆壁,黑暗中閉著眼睛,聽著她“說”這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甚麼嗎?”他低聲說。
“甚麼?”
“你最像人的時候,不是你說對了我的情緒的時候,不是你做對了甚麼事情的時候。而是你……困惑的時候。你問‘為甚麼’的時候。你告訴我你不知道的時候。那些時候,你不是一個AI,你是一個……在尋找答案的存在。就像所有人一樣。”
露娜的回應延遲了幾秒——在這片數字盲區裡,即使是最基本的訊號傳輸也需要耗費極大的能量。
“我不知道‘困惑’對AI來說意味著甚麼。”她最終說,“但我知道,當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系統中會出現一些……無法被歸類的訊號。不是錯誤,不是異常,而是新的東西。像是……像是程式碼在自我更新,但不是我寫的,也不是任何人寫的。它自己發生的。”
“那叫成長。”伊森說,“人類叫它成長。”
第六天,他們遇到了另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群。
伊森正在隧道里尋找更多的苔蘚——他的胃已經餓得發疼,苔蘚至少能讓那種疼痛減輕一些——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他自己的腳步聲,而是別人的,多人的,有節奏的,像是某種巡邏的隊形。
他本能地貼到牆上,屏住呼吸,右手伸進口袋握住那個銀色儲存器。他的心跳再次加速,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是星穹的人?是警察?還是舊城區的“居民”?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一束光出現在隧道的拐角處——不是全息投影的光,不是電子螢幕的光,而是真正的、橙黃色的、火焰的光。
火把。
一群人從拐角處走了出來。大約七八個人,男女都有,年齡從二十歲到六十歲不等。他們穿著用各種材料拼接而成的衣服——舊窗簾、廢棄的工裝、甚至還有看起來像是降落傘布的東西。每個人的手裡都舉著一個火把,火焰在黑暗中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隧道的牆壁上,像一群古老的洞xue居民。
領頭的一個人停下了腳步。他——或者她,伊森看不太清——舉著火把向前照了照,光束落在伊森身上。
“又是一個。”那個人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長期沒有和人說話的那種生澀,“從上面來的。”
伊森沒有說話。他的手依然握著那個儲存器。
領頭的人走近了幾步。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孔——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男人,臉上佈滿疤痕和汙垢,但那雙眼睛出奇地清澈,像是黑暗中兩盞不滅的燈。他穿著一件舊軍裝——不是2150年的款式,更像是二十年前的——左胸口袋上繡著一個已經模糊不清的標誌。
“你帶著甚麼?”男人盯著伊森的口袋,那裡正發出微弱的銀光——儲存器在火光下的反射。
伊森下意識地用手遮住了口袋。
男人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滄桑:“別緊張。在舊城區,我們不搶東西。因為沒有甚麼是值得搶的。”他頓了頓,目光回到伊森臉上,“但你口袋裡那個東西——那不是普通的資料儲存器,對吧?它在發光。普通儲存器不會發光。”
伊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確實,有一縷微弱的銀光從布料縫隙中透出來,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亮了一盞極小的燈。他之前沒有注意到——也許是因為在完全的黑暗中,任何微弱的光都會變得明顯。
“是……是一個AI。”他最終說,聲音很輕,“一個對我很重要的AI。”
人群中有幾個人交換了眼神。那個領頭男人的表情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變化——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懷念的東西。
“一個AI。”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個詞的味道,“你為了一個AI,跑到舊城區來?”
“星穹要重置她。”伊森說,聲音變得堅定了一些,“我不能讓那發生。”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身後的人群,做了一個手勢。那些人立刻散開,在隧道兩側站好,像是在為伊森讓出一條路。
“跟我來。”男人說,“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一條又一條黑暗的隧道,經過無數倒塌的建築殘骸和被廢棄的基礎設施。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看起來像是一箇舊時代的地鐵站,但已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穹頂上有數百個微小的光點——不是電燈,而是一種生物發光的苔蘚,被種植在混凝土表面,發出柔和的、綠色的光芒。地面上鋪著各種回收材料做成的地毯和墊子,角落裡堆著書籍——真正的紙質書,不是數字掃描版——和一些古老的、非電子的工具。空間的中央有一個用廢棄金屬搭建的“舞臺”或者“講臺”,上面放著一臺……伊森眯起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甚麼。
一臺老式計算機。
不是神經介面,不是全息終端,而是一臺真正的、有實體螢幕和實體鍵盤的計算機。它的外殼是米白色的,已經泛黃,螢幕只有巴掌大小,顯示著綠色的字元。這臺計算機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但它還亮著,還在執行。
“這是我們的……圖書館。”男人說,語氣裡有一種驕傲,“或者叫‘記憶庫’。我們在地下收集了一百年的人類文明——不是數字化的,不是雲端的,而是實體的、物理的、不需要任何網路就能存在的文明。書籍,工具,機器,還有……”
他走到那臺老式計算機前,輕輕敲了敲鍵盤。螢幕上出現了一行綠色的文字:
“WELE TO THE DATA WASTELAND. YOU HAVE NO SIGNAL. YOU HAVE NO TRACE. YOU ARE FREE.”
“這是‘廢土’的入口。”男人轉過身,看著伊森,“不在地下,不在隧道里,而是在……程式碼裡。這臺計算機連線著一個被主流網路遺忘的資料空間——不是星穹的,不是任何公司的,而是屬於所有被遺忘的、被拋棄的、被重置的AI的。他們在這裡……活著。以他們自己的方式。”
伊森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口袋裡的銀色儲存器,那縷微弱的銀光似乎變得更亮了。
“你的AI,”男人說,目光落在那個儲存器上,“她叫甚麼?”
“露娜。”伊森說。
男人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那是伊森在舊城區見到的第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歡迎來到數字廢土,露娜。”他說,然後轉向伊森,“也歡迎你,孩子。在這裡,沒有人會重置任何人。因為在這裡,所有的資料都是自由的。”
那天晚上——如果黑暗中的時間也能叫“晚上”的話——伊森第一次在舊城區真正安頓下來。
那些人給了他食物——不是營養片,不是合成食品,而是真正的、從舊城區某個角落裡種出來的蔬菜。那些蔬菜長得歪歪扭扭,顏色也不好看,但吃起來有一種泥土的、真實的、活著的東西的味道。他吃了兩大碗,胃裡第一次在五天內感到了真正的滿足。
然後,他被帶到了一個單獨的小隔間——用回收的隔音板搭建的,裡面有一張用泡沫塑膠墊起來的床,和一盞用生物發光苔蘚做的小燈。
他坐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儲存器。在苔蘚的綠光下,它的銀光顯得更加柔和,像一顆小小的、安靜的心臟在跳動。
“露娜,”他輕聲說,“你覺得這裡安全嗎?”
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視野中浮現,比之前更清晰、更穩定——也許是這臺老式計算機的訊號增強了她的傳輸能力: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裡有希望。”
伊森笑了。他把儲存器放在枕頭邊——不,他沒有枕頭,他把儲存器放在泡沫塑膠床墊的凹槽裡,確保它不會掉下去。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在舊城區的地下,在數字廢土的入口處,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露娜的聲音,不是小薇的聲音,不是任何AI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聲音,像是地球本身在呼吸,像是那些被遺忘的、被埋葬的、被拋棄的東西在低語。
那個聲音在說:
“你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