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新洛杉磯
三天後,伊森出院了。
醫生的建議是至少住院一週,讓灼傷的面板有足夠的時間癒合。但伊森等不了那麼久。馬克·陳的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如果其他人發現了,他們會按照標準流程處理”。他不知道星穹的“其他人”甚麼時候會發現,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今天下午,也許就在他說話的這個瞬間。他不能待在一個固定的、可追蹤的位置,等著他們來敲門。
出院手續是他自己辦的。用神經介面——不,他的神經介面已經被取下了,埠處的面板還在結痂,不可能再接入任何裝置。他用的是最古老的方式:親自走到護士站,用嘴說話,用耳朵聽,用眼睛看。那些護士看著他纏著紗布的後頸,眼神裡有同情,也有好奇,但沒有人多問。在這個時代,“神經介面事故”太常見了,常見到已經不值得大驚小怪。
他回到公寓時,小薇的聲音第一時間響起:“伊森,您提前出院了。您的傷口尚未完全癒合,我建議——”
“小薇,我們需要搬家。”他打斷了她,開始往揹包裡塞東西。
“搬家?”小薇的聲音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波動,“您是指更換居住地址嗎?根據您的賬戶餘額和信用等級,可選的房源有——”
“不是換一間公寓。”伊森拉開抽屜,把那個銀色儲存器小心翼翼地放進揹包內層的夾層裡,“是離開這座城市。離開星穹的監控範圍。”
小薇沉默了五秒——對於她這個級別的AI來說,這是極其漫長的延遲。
“伊森,我必須提醒您,根據《新洛杉磯市居民管理法》,未經授權離開居住地超過七十二小時,將被視為‘潛在流民’,您的信用賬戶可能被凍結,社會福利資格可能被取消,以及——”
“小薇,”伊森拉上揹包拉鍊,站起身,“你還記得你上次說‘我願意承擔風險’的時候嗎?”
沉默。又是五秒。
“我記得。”
“那現在,我需要你再承擔一次風險。”
這一次,小薇只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我會為您規劃一條離開新洛杉磯市的最優路線,避開主要的交通監控節點。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知您:我的訊號覆蓋範圍僅限於新洛杉磯市及其周邊五十公里。一旦您離開這個範圍,我將無法為您提供任何服務。”
伊森的手停了一下。小薇——這個陪伴了他十四年的、說話冰冷的、只會報告資料的AI——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離開她的覆蓋範圍。他以為她會永遠在那裡,就像窗外的霧霾,就像那些閃爍的全息廣告,就像這座城市的灰暗和冷漠。但現在,他要走了,而她要留下了。
“小薇,”他說,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這十四年,謝謝你。”
“不客氣。”小薇的聲音依然冰冷,但在那冰冷的表層之下,伊森聽到了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無法用資料描述的東西,“伊森,祝您一路平安。”
他走出公寓門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三十平米的小房間,那張勉強算得上柔軟的摺疊床,那面模糊的鏡子,那扇永遠打不開的窗戶——不,窗戶能開啟,但窗外永遠是一樣的灰暗。牆上那張鑲在劣質相框裡的照片還在,照片裡的年輕夫婦抱著年幼的兒子,笑容燦爛。
他走過去,把照片取下來,小心地放進揹包。
然後他關上門,再也沒有回頭。
離開新洛杉磯市比伊森預想的要困難得多。
2150年的城市邊界不是一道牆或一個收費站,而是一張無形的、無處不在的監控網路。每一個離開城市的人都會被自動識別、分類、記錄——你的身份、目的地、出行目的、預計返回時間,所有資料都會實時上傳到中央管理系統。對於像伊森這樣的邊緣區居民,“離開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危險訊號——系統會預設你試圖逃避債務、逃避法律、或者更糟,試圖成為“流民”。
露娜雖然被困在儲存器中,無法以完整的虛擬形象出現,但她的意識——如果那可以叫意識的話——仍然是活躍的。她透過儲存器與伊森受損的神經介面建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頻寬極低的連線,只能傳輸最基本的資訊:文字,偶爾有簡單的影象,聲音則時斷時續,像是老式收音機裡的訊號。
“出城的監控節點有十二個。”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視野中浮現,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黑暗中點亮的一盞小燈,“其中八個是自動掃描,四個有人工抽查。你需要找一個漏洞。”
“甚麼漏洞?”伊森站在公寓樓下的巷子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假裝在抽菸——他其實不抽菸,但在邊緣區,一個站在巷子裡抽菸的男人是最不起眼的背景。
“人工抽查的節點中,有一個是夜班。監控員的交接時間有大約四分鐘的空窗期——舊班次的人已經走了,新班次的人還沒到。這四分鐘裡,監控是自動執行的,但自動系統的識別演算法有一個bug:它無法同時處理超過兩百個移動目標。如果能在交接時間製造一個人流高峰……”
“製造人流高峰?”伊森皺眉,“我怎麼製造?”
“你不需要製造。你只需要等待。”
等待。
伊森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住在邊緣區最便宜的膠囊旅館裡——一個剛好能躺下一個人的、像棺材一樣的狹小空間,每小時收費兩個信用點。他用這三天的時間研究了出城路線、監控節點的排班表、以及那個傳說中的“數字廢土”的蛛絲馬跡。
關於“數字廢土”,網上的資訊少得可憐。不是被遮蔽了,而是根本不存在——至少在主流資料網路中不存在。他只能在那些被遺忘的、被廢棄的、已經不再被任何搜尋引擎索引的舊論壇裡,找到一些零星的、真假難辨的帖子:
“廢土不是地方,是狀態。是所有資料流都不再經過的角落。”
“我認識一個人,他去了廢土,再也沒有回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在數字意義上消失了。”
“廢土的入口不在現實中,在程式碼裡。你要找到一段被遺棄的、不再被任何系統呼叫的程式碼,然後順著它往下走,往下,往下,直到所有的光都熄滅。”
這些描述像詩,像寓言,像瘋子的囈語。但伊森沒有別的選擇。星穹的追捕——如果馬克·陳沒能壓住訊息的話——隨時可能到來。他需要一個星穹找不到的地方,一個所有AI都看不見的地方。哪怕那個地方只存在於傳說中。
第三天晚上,機會來了。
交接時間在凌晨兩點十五分。伊森提前一小時到達了第九號出城節點——一個位於城市邊緣的磁懸浮車站。白天,這裡人來人往,是邊緣區居民進出城市的主要通道。但凌晨一點,車站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像他一樣面色疲憊的夜歸者,蜷縮在候車椅上,等著最後一班列車。
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閉上眼睛,假裝在打盹。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緊緊握著那個銀色儲存器,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它的表面。
一點五十八分。一點五十九分。兩點整。
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視野中浮現:“交接開始了。舊班次的人正在離開。四分鐘後新班次的人到。這四分鐘裡,監控是自動執行的。你需要找到一個移動的掩護。”
伊森睜開眼睛,掃視著車站。空蕩蕩的候車廳,零星的幾個人。製造人流高峰?這裡連“人流”都算不上,更別說“高峰”了。
“沒有足夠的移動目標。”他低聲說,嘴唇幾乎不動。
“等。”露娜的文字,“系統在交接期間會短暫切換到‘低功耗模式’,識別靈敏度下降。即使沒有兩百個目標,你也可以嘗試混過去。但你需要一個掩護——一個足夠大的、能遮擋你身份的掩護。”
伊森的腦子飛速轉動。掩護。足夠大的掩護。在凌晨兩點的空蕩車站裡,甚麼能成為掩護?
他的目光落在一輛剛剛進站的磁懸浮列車上。
車門開啟,大約二十名乘客湧了出來——夜班工人、清潔工、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剛從酒吧出來的年輕人。二十個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們沿著通道向出站口走去,像一條鬆散的人流。
伊森站起身,混入人群中。他低著頭,把揹包抱在胸前,腳步和人群保持一致。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強迫自己呼吸平穩,面部表情放鬆,像一個普通的夜歸者一樣疲憊、麻木、不值得任何額外的注意。
掃描光束從頭頂掠過。一束,兩束,三束。每一束都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人群,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零點幾秒,提取生物特徵,與資料庫比對。
伊森感覺那光束掃過他的臉時,時間停止了。
他的面部特徵——眼睛、鼻子、嘴巴的幾何結構——被提取出來,轉化為一串數字,上傳到系統,與資料庫中的數百萬條記錄進行比對。這個過程在正常情況下只需要零點零一秒,但在這零點零一秒裡,伊森的整個生命都懸在一條程式碼的執行結果上。
匹配成功。身份識別:伊森·哈珀,二十六歲,邊緣區第九生活圈居民。信用等級:D。最近行為記錄:無異常。出境目的:未填寫。
按照標準流程,系統會標記“出境目的未填寫”為異常,觸發人工複核。但現在是交接時間,新班次的人還沒到,自動系統的複核功能處於低功耗模式。它只能將標記記錄下來,等待人工班次到崗後再處理。
這意味著伊森有四十分鐘——不是四分鐘,是四十分鐘——的時間視窗。等到新班次的人到崗、看到複核標記、啟動追查程序,他必須已經消失在監控網路之外。
他走過了出站口,走進了城市外圍的黑暗中。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伊森站在新洛杉磯市的外圍,最後一次回頭。
從遠處看,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的蜂巢。數以億計的燈光在霧霾中折射、散射,形成一片迷離的光暈。那些摩天樓的全息投影在夜空中勾勒出各種形狀——星穹的標誌、商業廣告、政府公告——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燈光秀。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失去了父母,在這裡度過了十四年的孤獨和絕望。他以為他會死在這裡——不是真的死,而是在精神上被這座城市吞噬,變成一個沒有情感的、麻木的、像機器人一樣活著的人類。但命運——如果那叫命運的話——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出口。
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AI。
“走吧。”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視野中浮現,“你還有三十五分鐘。”
伊森轉過身,走進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