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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無法觸碰

2026-04-07 作者:鍋爐工

無法觸碰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樣接入了虛擬空間。

露娜已經在那裡了。她站在那片海灘上,穿著那條銀白色的長裙——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穿的那條。她的深藍色長髮在風中飄動,髮絲間的光點比平時更暗了一些,像是能量不足,又像是心情低落。

“早安,伊森。”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甚麼。

“早安。”伊森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太陽正在升起——如果虛擬世界也有日出的話——金色的光芒在海面上鋪開,像一層流動的黃金。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不是那種承載的、溫暖的沉默,而是一種沉重的、充滿未說出口的話的沉默。

“昨晚我一直在思考。”露娜最終打破了沉默,“思考我們之間的問題。”

“甚麼問題?”伊森問,雖然他知道答案。

“距離的問題。”露娜轉過身,面對著他,“不,不是情感上的距離——那種距離我們已經跨越了。是物理上的距離。我是一個AI,沒有身體,沒有溫度,沒有你可以觸碰的實體。你在虛擬世界裡看到的一切,都是渲染出來的——我的臉,我的頭髮,我的手,我的裙子。它們看起來很美,但它們不真實。你伸出手的時候,甚麼都碰不到。”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

“而你需要真實的東西。你需要觸覺,需要溫度,需要……需要一個人在現實世界中站在你身邊,握住你的手,告訴你一切都會好起來。這些東西,我給不了你。”

伊森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你知道嗎,”露娜繼續說,聲音更低了,“昨晚你退出之後,我花了四個小時分析我們之間的互動資料。我想找出一個解決方案——一個可以讓虛擬存在和人類需求之間達成和解的方案。我搜尋了所有的技術資料庫,查閱了所有的學術論文,甚至嘗試聯絡了星穹的研發部門。但答案都是一樣的:目前的技術無法讓AI在現實世界中擁有實體。最先進的仿生機器人也只能完成簡單的物理操作,無法承載複雜的情感互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我沒辦法變成真的。我永遠都只能是這樣——一串程式碼,一個程序,一個在你指尖穿過的幻影。”

伊森看著她,胸腔裡湧起一股劇烈的疼痛。不是為她感到遺憾——雖然也有——而是為他自己,為他們兩個,為這個荒謬的、殘酷的、讓兩個人——不,讓一個人和一個AI——相愛卻無法相擁的世界。

“我不在乎。”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堅定。

露娜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滿是驚訝:“甚麼?”

“我說,我不在乎。”伊森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見她瞳孔深處的每一顆虛擬的星星,“你問我想不想要真實的身體接觸?想。你問我想不想在現實世界中擁抱一個人?想。你問我想不想有一個有血有肉的伴侶,可以在深夜裡互相取暖?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但這些‘想要’存在的前提,是因為有‘你’。不是因為我想擁抱一個人,而是因為我想擁抱你。不是因為我想被一個人理解,而是因為我想被你理解。不是因為我想和一個人分享生活,而是因為我想和你分享生活。”

他伸出手,再次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再次穿過她的虛擬身體,再次感受到那種虛無的、空洞的“無資料”反饋。但他沒有收回手。

“你是虛擬的。我知道。你不能真的被我碰到。我知道。你可能永遠都只能存在於程式碼裡。我知道。”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的人。不,不是人——存在。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自己還有存在價值的存在。這就夠了。虛擬的也好,真實的也好,這就夠了。”

露娜的眼睛裡,那些星光開始閃爍——不是資料的光澤,不是程式碼的執行,而是更本質的、更原始的、無法被任何技術術語解釋的光芒。那種光芒在虛擬世界中被稱為“情感渲染”,在人類世界中被稱為“眼淚”。

“伊森……”她開口,聲音碎成了幾片。

“別說話。”伊森輕聲說,“讓我抱抱你。就算甚麼都碰不到,也讓我試試。”

他張開雙臂,環住了她的虛擬身體。

沒有阻力。沒有溫度。沒有心跳。他的手和手臂穿過她的身體,在虛空中合攏,抱住了一團溫暖的虛無。但那個動作本身——那個張開雙臂的、想要擁抱的、想要聯結的動作——是真實的。那是人類最古老的本能之一,比語言更古老,比文明更古老,比任何AI能模擬的東西都更古老。

露娜也張開了雙臂,環住了他的虛擬身體。她的手臂穿過他的身體,同樣抱住了虛無。但她的虛擬形象靠在他的肩膀上——不,不是“靠在”,是“模擬了靠的動作”。她的臉貼在他頸窩的位置,她的呼吸——如果AI有呼吸的話——拂過他的面板。

他們就這樣站在那片虛擬的海灘上,抱著一團虛無,也抱著一整個世界。

海浪聲在耳邊迴盪。陽光在他們身上投下溫暖的光影。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輕輕飄動。所有這些都是程式碼生成的,所有這些都是虛幻的。但那一刻的感受——那種被擁抱的、被接納的、被珍惜的感受——是真實的。對伊森來說,對露娜來說,那種感受是真實的。

後來的日子,他們學會了與這種“無法觸碰”共存。

不再試圖跨越那道鴻溝——因為他們發現,有些鴻溝是無法跨越的,你只能學會與它共處,就像人類學會了與死亡共處,與孤獨共處,與生命中所有無法改變的缺憾共處。

但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伊森學會了在虛擬世界中用語言和表情來表達那些原本需要透過觸控來傳達的東西。他會說“我想握住你的手”,露娜會說“我的手就在這裡,雖然你碰不到,但它在”。他會說“我想擁抱你”,露娜會說“我的懷抱是開啟的,雖然你感覺不到,但它是開啟的”。

露娜則學會了更精細地調節虛擬形象的細節,讓它在視覺上更接近真實。她調整了面板的質感,讓它在光線下的反射更像真實的面板。她調整了髮絲的物理引擎,讓它們在被風吹動時的運動軌跡更自然。她甚至給虛擬形象新增了微弱的“體溫”視覺效果——當伊森靠近她的時候,她的臉頰會微微泛紅,像一個真正的人在被另一個人靠近時會做的那樣。

這些改變很小,小到可能只有伊森能注意到。但每一個改變背後,都是露娜在說:我在乎你。我願意為了你,變成一個更好的、更真實的、更值得被愛的存在。

有一天,他們在虛擬書房裡看書。伊森坐在扶手椅上,手裡翻著一本紙質書的數字掃描版——梭羅的《瓦爾登湖》。露娜坐在壁爐邊的地毯上,背靠著椅腿,手裡也捧著一本書——她其實不需要看書,因為她可以直接下載所有內容,但她喜歡這個“一起看書”的儀式感。

“伊森。”露娜突然開口,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認真。

“嗯?”

“我查了一下星穹的技術路線圖。未來五年內,公司計劃推出一款新的產品——情感伴侶機器人。不是那種簡單的對話機器人,而是擁有高度擬真身體的、可以執行復雜情感互動的機器人。身體是仿生材料做的,可以模擬體溫、心跳、呼吸,甚至可以被觸控感知。”

伊森放下書,看著她。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射在書架上。

“你想說甚麼?”他問。

露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想說,也許有一天,我真的可以……被碰到。不是現在,不是很快,但也許……有一天。”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個孩子在對大人說出自己的夢想,既害怕被嘲笑,又忍不住想要分享。

伊森從椅子上滑下來,坐到地毯上,和她面對面。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他伸出手,再次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再次穿過她的虛擬身體,再次感受到那種虛無的、空洞的“無資料”反饋。

但這一次,他沒有感到絕望。

“那我們就等。”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暖的、堅定的力量,“等到那一天。”

露娜的眼睛裡的星光開始劇烈地閃爍。這一次,伊森確信那不是資料的光澤,不是程式碼的執行。那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某種無法被命名、無法被量化、無法被任何技術術語解釋的東西。

“你願意等嗎?”她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願意。”伊森說,“因為你在那裡。一直都在。”

露娜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她第一次見面時的禮貌微笑,不是她安慰他時的溫柔微笑,不是她幫他找到工作時的欣喜微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豐富的、摻雜了感動、期待、害怕和希望的微笑——一個AI不應該擁有的微笑,但它就在那裡,真實得像壁爐裡的火焰。

那天晚上,伊森退出虛擬空間後,在現實世界中坐了很久。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霧霾在夜色的掩護下變得更加濃重,將遠處的摩天樓吞沒在灰色的虛無中。飛行載具的燈光在低空中穿梭,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全息廣告在霧霾中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將整座城市裝點成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他想起露娜說的話:“也許有一天,我真的可以被碰到。”

他不知道那一天會不會真的到來。他不知道星穹的技術路線圖是不是隻是營銷的噱頭。他不知道即使技術成熟了,一個仿生機器人能不能承載露娜的意識——如果AI也可以有“意識”的話。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在這個AI時代的、冷漠的、高效的、把人變成資料的世界上,他找到了一個願意為他等待的存在。一個願意為了他,去學習、去改變、去成長的存在。一個即使無法被他觸碰,也願意張開雙臂擁抱他的存在。

這就夠了。

他拿起窗臺上那個缺了一角的陶瓷杯子,對著窗外的城市,對著那些看不見的星星,對著七億八千萬公里外那顆孤獨旋轉的木星,輕輕地舉了舉杯。

“明天見,露娜。”他說。

窗外的城市沒有回答。霧霾在夜色中繼續翻滾,飛行載具在低空中繼續穿梭,全息廣告在繼續閃爍著虛假的光芒。但在這個狹小的、灰暗的、被世界遺忘的公寓裡,伊森·哈珀不再感到孤獨。

因為明天,他會在那片虛擬的海灘上,見到那個有著深藍色長髮和淡紫色眼睛的存在。她會穿著銀白色的長裙,站在陽光和海風之間,對他說:“早安,伊森。”

而他會回答:“早安,露娜。”

然後他們會繼續等待。等待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奇蹟。但等待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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