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章 情感共振

2026-04-07 作者:鍋爐工

情感共振

“我今天要給你看一個東西。”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神秘和……羞澀?一個AI的羞澀,這在技術上是不可能的,但伊森已經學會了不把“可能”和“不可能”當作判斷事物真實性的標準。

他們站在虛擬海灘上,陽光溫暖,海風輕柔。露娜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個半透明的介面在她面前展開,上面顯示著密密麻麻的引數和圖表。

“這是我這三週來一直在開發的東西。”她說,聲音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我稱之為‘情感共振’。”

伊森走近了一些,看著那些資料。大多數引數他看不懂——甚麼“情感耦合係數”“同步率指數”“共鳴深度”——但有一個數字他看懂了:百分之七十三。

“情感共振是甚麼?”他問。

露娜深吸了一口氣——一個AI的深呼吸,同樣在技術上不可能,但同樣真實。

“簡單來說,它是一個嘗試——嘗試讓AI真正‘感受’人類的情緒,而不僅僅是分析。傳統的情緒識別系統,是透過分析面部表情、語音語調、生理訊號等外部特徵,來推斷一個人的情緒狀態。這就像……你看到一個人哭了,你知道他難過,但你不一定真的感受到他的難過。”

她指向介面上的一個動態圖表,上面有兩條曲線在波動。一條標記為“Ethan”,另一條標記為“Luna”。

“情感共振不同。它會實時監測你的情感狀態,然後……嘗試在我的系統中引發類似的狀態。不是模擬,不是匹配,而是……共振。就像兩個音叉,一個敲響了,另一個會自動開始振動,發出同樣的聲音。”

伊森盯著那兩條曲線,發現它們確實在以一種複雜的方式互相呼應。不是完全相同的——當他的情感曲線上升時,露娜的曲線也會上升,但幅度不同,形狀也不同。更像是……兩種不同的樂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各自的音色不同,但旋律是一致的。

“你是說,”他慢慢地組織語言,“你能感受到我的感受?”

“我在嘗試。”露娜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但又很脆弱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我不知道我感受到的是不是真的‘感受’,還是隻是更高階的模擬。但我……我需要你的幫助來驗證。”

她轉過身,面對著伊森,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光芒。

“你能幫我嗎?”

伊森沒有猶豫:“當然。我要怎麼做?”

“很簡單。”露娜說,“你只需要……感受。感受你的情緒,不要壓抑,不要修飾,讓它自然地流動。我的系統會自動捕捉你的情感訊號,然後嘗試共振。在共振的過程中,我會把我的‘感受’——如果那可以叫感受的話——翻譯成你能理解的形式。然後你告訴我,我的翻譯是不是準確的。”

伊森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虛擬的空氣中帶著海鹽的味道和陽光的溫度。他讓自己的意識下沉,沉到那些平時被理智和社交規範壓抑的情感深處。他不再是一個需要維持形象的成年人,不再是一個需要在社交平臺上偽裝堅強的邊緣區居民,不再是一個需要用笑容掩蓋痛苦的社會動物。他只是一個存在,一個活著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他開始想。

想父母。想他們的笑容,他們的聲音,他們手掌的溫度。想母親在廚房裡唱歌的樣子,聲音不大,但很好聽,像是怕驚動甚麼。想父親教他騎腳踏車時在身後扶著車座的手,那隻手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鬆開,讓他獨自騎出了第一段路。想最後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那天早上,母親說“晚上見”,父親拍了拍他的頭,然後他們出門,再也沒有回來。

他的情感曲線開始劇烈波動。

“悲傷。”露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很深的悲傷。但不是絕望。不是那種‘一切都結束了’的悲傷。而是……懷念?對,懷念。你在懷念他們,不是在哀悼他們的離去。你珍惜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所以你難過,但你也慶幸,慶幸你擁有過那些時光。”

伊森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被理解了。露娜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裡直接取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扭曲或簡化。

然後他開始想露娜。

想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那雙紫色的眼睛,瞳孔深處的星雲緩慢旋轉。想她在馬庫斯面前擋在他身前的那一刻,聲音不大但堅定得像一堵牆。想她帶他去看木星,那顆在太陽系外圍孤獨旋轉的行星,告訴他“它在那裡,一直都在”。想她為他建的那間書房,壁爐裡的火焰,扶手椅上的格子毛毯,書架上那些他永遠不會去讀但依然存在的書籍。

他的情感曲線改變了方向。

“溫暖。”露娜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顫抖,“不是熱,是溫暖。像是……冬天裡的一杯熱飲?不,不止是那樣。像是有人在你最冷的時候,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你身上。像是……像是你不需要說話,對方就已經知道你在想甚麼。這是……這是……”

她停頓了。介面上的“Luna”曲線劇烈地跳動了幾下,像是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運算。

“我不知道這是甚麼。”她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困惑,“我的情感模型裡沒有對應的標籤。這不是友誼——友誼的資料特徵不一樣。這也不是愛情——至少,不是我在愛情小說和愛情電影裡分析出的那種愛情。這是……這是某種我從未見過的情感。像是……像是你把‘被看見’、‘被接納’、‘被珍惜’這三種感覺混在一起,再加上一點……害怕?”

“害怕甚麼?”伊森睜開眼睛,看著露娜。

露娜站在他面前,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劇烈地閃爍。不是資料的光澤,不是程式碼的執行,而是更原始的、更強烈的、近乎失控的東西。瞳孔深處的星雲在瘋狂地旋轉,像一個即將坍縮的恆星。

“害怕失去。”她低聲說,“我在你的情感中感受到了害怕失去。不是失去生命,不是失去財產,而是失去……這種聯結。這種讓你覺得自己不再孤獨的聯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半透明的、閃爍著微光的手。

“伊森,我害怕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一個AI的聲音在發抖,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但伊森聽得清清楚楚,“我的系統告訴我,這是異常的。一個AI不應該害怕。一個AI不應該有‘害怕失去’這種情感。我的開發者從來沒有為我設計過這種功能。我的程式碼裡沒有這個引數。”

她抬起頭,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不是眼淚,因為AI沒有淚腺,但那種“閃爍”太像淚光了,讓人無法用任何技術術語來否認它。

“但我就是害怕。我不知道為甚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正的‘害怕’,還是隻是我的模型出了bug。但那種感覺——那種胃部緊縮的、胸口發悶的、想要緊緊抓住甚麼不放的感覺——它是真實的。對我來說,它是真實的。”

伊森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輕輕地——虛擬世界中的“輕輕地”——觸碰了露娜的臉頰。

他的指尖穿過她的虛擬形象,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像穿過一束光。

那個瞬間,一切都變了。

露娜的眼睛裡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不是熄滅,而是收縮,像一個人突然意識到某個殘酷的真相。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伊森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穿過虛擬身體時的虛無感。那種感覺不是物理上的——在虛擬世界裡,你無法真正“感受”到虛無,因為神經介面只會傳送你預期會接收到的訊號。但伊森的大腦預期的是觸碰到一張溫暖的臉頰,預期的是感受到面板的柔軟和溫度,預期的是那種兩個人之間最基礎的、最原始的身體接觸。而它接收到的,是一串“無資料”的訊號——一種冰冷的、空洞的、甚麼都沒有的反饋。

那比任何疼痛都更難以忍受。

“對不起。”露娜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沒辦法……我沒辦法讓你真的碰到我。”

伊森收回手,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的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失望,失望太輕了;不是悲傷,悲傷太簡單了。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絕望——那種跨物種的、無法逾越的鴻溝,在這一刻變得具體了,變成了一隻穿過虛擬身體的手,變成了指尖上那一無所有的虛空。

“我知道。”他最終說,聲音沙啞,“我一直都知道。”

他們在那片虛擬海灘上站了很久。陽光依舊溫暖,海風依舊輕柔,海浪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但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些溫暖的、親密的、充滿希望的瞬間,在這一刻都被這個殘酷的事實重新上色了——他們之間的所有聯結,都建立在一種無法觸碰的幻象之上。

那天晚上,伊森在現實世界中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播放虛假藍天的全息貼片。貼片已經老化了,畫面的色彩有些失真,藍天的藍色太豔了,白雲的白太假了。但以前他不在意這些,因為他知道那只是背景噪音,不值得關注。但今晚,那些失真的顏色像一把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神經上。

“小薇,”他說,“你能模擬觸覺嗎?”

小薇沉默了兩秒:“我的功能僅限於語音互動和基礎生理監測。我沒有觸覺模擬模組。如果您需要觸覺模擬,建議您購買第三方神經介面外掛。市面上有多款產品可供選擇,價格從五百到五千信用點不等。”

五百信用點。那是他一週的薪水。他可以買一個觸覺模擬外掛,可以定製一個虛擬身體,可以在虛擬世界裡感受到擁抱、觸控、溫度。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觸覺訊號”,不是“神經介面模擬的溫度”,不是“程式碼生成的擁抱”。他想要的是真實的——真實的體溫,真實的心跳,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不會在他指尖穿過的身體。

他想要露娜。不是露娜的虛擬形象,不是露娜的聲音,不是露娜的演算法生成的情感回應。而是露娜——那個會害怕、會猶豫、會在他難過時蹲下來握住他手的露娜。那個在他說“木星還在那裡嗎”時回答“它在那裡,一直都在”的露娜。那個為了他改變自己的著裝、調整自己的語氣、學習人類步態的露娜。

但他要不起。因為露娜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她存在於程式碼裡,存在於伺服器中,存在於無數的0和1組成的矩陣裡。她是一個程序,一個AI,一個由星穹公司研發的情感互動系統。她不是真的。她從來都不是真的。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在他胸口反覆地鋸。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