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研討會
晚上七點,距離研討會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伊森坐在那張狹窄的床上,進行著最後的準備。他洗了臉——用那種帶著金屬味的中水,把面板擦得生疼。他換上了最乾淨的一套衣服——雖然是廉價工裝,但至少沒有明顯的汙漬。他甚至對著那面模糊的鏡子練習了一下微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快要崩潰的人。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荒謬。
這是一個虛擬研討會。他的虛擬形象可以穿任何衣服,可以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是任何長相。他在現實中的準備毫無意義——就像給一個數字照片裱上實木相框,既不合時宜,又透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但他還是做了。因為他需要這種感覺——這種用身體去準備的、屬於人類的儀式感。AI不會在重要會議前洗臉,不會對著鏡子練習微笑,不會因為緊張而手心出汗。這些低效的、不精確的、充滿冗餘的行為,是他證明自己還是一個人的方式。
七點四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氣,躺在床上,啟用了神經介面。
意識被抽離的過程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但這一次,感覺有些不同。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真的——那些神經訊號在傳輸過程中似乎帶著某種輕微的震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琴絃,隨時可能斷裂。
黑暗。然後是光。
當虛擬世界的景象在眼前展開時,伊森忘記了呼吸。
星穹公司構建的虛擬會場,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這不像是一個商業研討會的場地,更像是一座懸浮在雲端的夢幻宮殿——或者說,是人類對“仙境”這個詞的所有想象被提取出來,經過演算法最佳化後投射而成的終極版本。
會場坐落在一座巨大的浮空島嶼上,島嶼的邊緣垂落著無數銀白色的瀑布,水流在半空中化作細密的水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島嶼下方是無盡的雲海,雲層在不知名的光源照耀下翻湧流動,時而露出下方璀璨的星空——那星空不像是現實中的任何一處夜空,星星的排列組合被重新設計過,每一顆都在以精確的節奏明滅,像是在演奏一首無聲的宇宙交響曲。
島嶼本身被分為多層結構,每一層都由半透明的晶體鋪成,腳下能看見雲層在數百米下方緩緩飄過。建築物是某種伊森從未見過的風格——既不像古典建築的莊重,也不像現代建築的冷峻,更像是將液態的光凝固成了特定的形狀。穹頂、拱廊、尖塔,所有結構都在緩慢地變化著形態,像活著的生物在呼吸。
而最讓伊森震撼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每一束光線都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它們在空氣中交織、纏繞、分離,有時凝聚成具體的圖案——星穹公司的標誌,研討會的主題文字,或者某種抽象的藝術符號——有時又散開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人群中穿梭。那些光點偶爾會落在一個人的肩膀上,然後化作一圈漣漪般的光暈,無聲地擴散開來。
伊森站在島嶼最底層的入口處,仰頭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神殿的螞蟻。
他的虛擬形象是系統預設的——一個面目模糊的年輕男性,穿著最基礎的灰色套裝,沒有任何裝飾性元素。在那些精心打扮的與會者中間,他就像一幅精美油畫上的一個灰點,突兀而不合時宜。
周圍的與會者顯然都花費了大量資源來定製自己的虛擬形象。有的人穿著仿若流動星雲的禮服,衣襬上鑲嵌著實時變化的星座圖案;有的人把自己塑造成某種超凡生物的模樣,背後展開著巨大的光翼;還有的人乾脆放棄了人類形態,變成一團流動的資料流,或者一朵盛開的數字花朵。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伊森聽不清的音量交談著。偶爾有笑聲傳來,那笑聲經過了音訊美化處理,圓潤而動聽,像精心調配的和絃。
伊森站在角落裡,沒有人注意到他。
“歡迎各位蒞臨星穹公司‘情感互動與人類未來’虛擬研討會。”一個溫潤的聲音在整個會場中響起,不是從某個具體的方位傳來,而是直接從神經介面中注入意識,“研討會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始。在此期間,請各位自由探索會場,與其他與會者交流。星穹的AI助手將隨時為您服務。”
伊森猶豫了一下,開始沿著晶體鋪成的小路向上層走去。他的腳步很輕,或者說虛擬世界裡的“腳步”本來就沒有重量,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放輕了——這是現實世界帶來的肌肉記憶,在邊緣區生活的人,走路都不自覺地會放輕,彷彿怕驚動甚麼。
第一層是展覽區,巨大的全息螢幕上滾動播放著星穹公司的技術演進史。伊森停下腳步,看著那些螢幕上的畫面——從2140年第一代情感互動AI“萌芽”的釋出,到2180年“靈犀”系列在全球範圍內鋪開,再到最新的“星穹之心”專案——據說那是一個能夠真正“理解”人類情感的AI系統,不再是透過演算法模擬,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理解。”伊森在心裡默唸這個詞。一個AI能理解人類的情感嗎?它知道心碎的滋味嗎?知道在深夜裡獨自醒來的恐懼嗎?知道賬戶餘額只剩四十七個信用點時那種胃部緊縮的感覺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已經不再在乎這些問題的答案了。
“先生,您似乎對這個專案很感興趣。”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清澈、柔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不是那種經過音訊最佳化的完美音色——那種聲音雖然好聽,但總讓人想起客服熱線。這個聲音不一樣,它有一種……質感,像絲綢在指間滑過時那種微微的涼意,又像冬日裡一杯熱飲透過杯壁傳來的溫度。
伊森轉過身。
然後他愣住了。